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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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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第一个周一，清晨五点四十分，天色已经微微发白。
李顷从那张窄小的单人床上坐起来，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声音。房间很小，约莫只有八平米，水泥地面没有铺瓷砖，墙壁上贴着早已泛黄的旧报纸。窗户对着巷子另一侧的墙壁，距离不到两米，常年不见阳光。
他赤脚走到窗边，撩开那层薄薄的、洗得发白的蓝色窗帘，透过玻璃望向外面。巷子里还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这个时间，修车店的老板老陈通常还在睡觉。
李顷转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塑料盆，里面叠放着几件衣物——两件灰色的T恤，一条深蓝色的工装裤，还有两条内裤。所有衣服都有些褪色，但洗得很干净。他拿起最上面那件T恤，套在身上。衣服对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来说有些宽松，领口处能看到清晰的锁骨线条。
洗漱在楼道尽头的公共水池完成。李顷拧开水龙头，水柱“哗”地冲出来，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他掬起水洗脸，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块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的肥皂，在手上搓出泡沫，仔细清洗着脸和脖子。
水池上方的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的面孔。十七岁的脸庞很清秀，皮肤总是透出病态的苍白。李顷的眼睛是深褐色的，看人的时候总是微微垂下眼睑，仿佛在避免与人对视。嘴唇有些薄，大部分时间都抿着，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默。
李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突然觉得有点恶心，立马移开视线，拧干毛巾，挂回墙上。
五分钟后，他已经坐在修车店门口的矮凳上，面前摆着一碗刚泡好的方便面。面是红烧牛肉味的，老陈批发了一箱，每天早晨给他一包当早餐。李顷用塑料叉子搅拌着面，看着热气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升腾。
巷子开始苏醒。对面早点铺的卷帘门被拉起，油条的香味飘过来。隔壁五金店的老太太搬出两盆蔫蔫的绿植摆在门口。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匆匆走过，背着沉重的书包。
李顷安静地吃面，动作不快不慢，每一口都咀嚼得很仔细。吃完后，他把面汤也喝干净，然后把碗和叉子拿到后面的水池冲洗，放回原处。
“小李，早啊。”
老陈从店里走出来，打着哈欠。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身材微胖，脸上总带着和善的笑容。
“陈叔早。”李顷站起来，把矮凳搬回店里。
“今天活儿多，”老陈递给他一串钥匙，“东街王老板的货车要保养，轮胎也得换。你先准备工具，我吃完早饭就来。”
李顷接过钥匙，点了点头。他走进店里，熟练地打开灯，把卷帘门完全推上去。修车店不大，约莫四十平米，地上铺着黑色的防油毡，已经满是污渍。墙边摆着两排架子，上面整齐地码放着各种工具和零件。空气里弥漫着机油、橡胶和金属混合的气味，这种气味对李顷来说已经成为生活的一部分。
他先检查了一遍昨天没修完的那辆摩托车，然后开始为王老板的货车做准备。千斤顶、扳手套组、新的机油滤芯、四个二手但质量不错的轮胎——这些都需要提前准备好。
“小李，你吃早饭没？”老陈拿着油条豆浆走进来。
“吃了。”李顷蹲在地上检查千斤顶。
老陈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少年熟练的动作，叹了口气：“你说你，这个年纪该在学校读书的。”
李顷没抬头，只是继续手里的活儿。这个话题老陈提过不止一次，每次他都用沉默回应。
“我不是想赶你走啊，”老陈连忙解释，“我是说，你要是想读书，我可以帮你问问成人学校什么的。你这么聪明，不读书可惜了。”
“现在这样挺好的。”李顷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老陈摇摇头，不再说什么，走到柜台后面开始整理票据。他知道李顷的脾气——看着温顺，其实主意很正。一年多前，这孩子突然出现在店门口，问他需不需要帮手，什么活都能干，只要包吃住。老陈看他瘦瘦小小的，起初没答应，但李顷在店门口站了两天，不吃不喝，最后老陈心软了。
后来发现，这孩子虽然话少，但手脚麻利，学东西快，修车的技术比很多老师傅都好。老陈问他从哪学的，李顷只说“以前看过”。再问别的，就闭口不言了。
上午九点，王老板的货车准时开进店里。李顷和老陈一起忙活了三个小时，完成了保养和换胎。中间李顷还发现货车刹车片磨损严重，建议王老板更换。王老板起初犹豫，但李顷平静地解释了几句安全隐患，最终同意了。
“这小子眼睛真毒，”王老板付钱时对老陈说，“比我家那个就知道打游戏的强多了。”
老陈笑着应和，瞥了一眼李顷。少年已经蹲在一边清洗工具，仿佛没听见夸奖。
中午，老陈叫了外卖，两人坐在店门口的小桌子前吃饭。两荤一素，是巷口那家小炒店的招牌菜。老陈给李顷夹了好几块肉：“多吃点，还在长身体。”
李顷点点头，说了句谢谢，安静地吃饭。他的吃相很好，不发出声音，也不掉饭粒。
“下午可能还有个活，”老陈边吃边说，“刘姐家的电动车老是漏电，你待会儿去看看。不远，就两条街。”
“好。”
吃完饭，李顷收拾碗筷，老陈靠在椅背上休息。阳光正好，六月的天气还不算太热，微风拂过巷子，带来远处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小李，”老陈忽然开口，“你来我这里一年多了吧？”
“嗯。”
“从来没听你说过家里的事。”老陈说得很随意，但眼睛看着李顷。
李顷洗碗的动作顿了顿，水流声在寂静的午后显得格外清晰。几秒钟后，他继续洗盘子，轻声说：“没什么好说的。”
老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提的过去，他懂。只是每次看到李顷那双像死水一样过于沉静的眼睛，老陈总觉得心里不是滋味。十七岁的孩子，眼睛里该有光才对。
下午两点，李顷背上工具包，往刘姐家的方向走去。巷子弯弯曲曲，两侧是各种小店和居民楼。这里属于老城区，建筑大多有二三十年的历史，墙壁斑驳，电线杂乱。但对李顷来说，这里比很多地方都安全。
刘姐家在一栋六层居民楼的二楼。李顷敲门，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开了门，看见是他，立刻露出笑容：“小李来了，快进来。”
李顷点点头，跟着进屋。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正埋头写作业。
“电动车在楼下，”刘姐说，“我带你下去？”
“不用，我自己看就行。”李顷说。
他下楼检查了电动车，问题不大，只是线路老化导致接触不良。十五分钟后，他回到刘姐家，说修好了。
“这么快？”刘姐很惊讶，随即从钱包里掏出二十块钱，“辛苦你了。”
李顷没接：“陈叔说邻里帮忙，不收钱。”
“那怎么行！”刘姐硬塞给他，“大热天的跑一趟。对了，你等等。”
她转身进了厨房，出来时手里拿着两个苹果：“拿着，刚买的，可甜了。”
李顷犹豫了一下，接过苹果：“谢谢刘姐。”
“客气啥。”刘姐笑眯眯地看着他，“对了，你今年多大了？十七？该读高中了吧？”
“嗯。”李顷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侄子跟你差不多大，在市一中读书，可忙了，天天补课。”刘姐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你要是有空，可以来家里吃饭，跟我家小宝一起写作业也行。虽然你比他大，但互相学习嘛...”
“刘姐，店里还有活，我先走了。”李顷打断她的话，礼貌地点点头，转身下楼。
走出楼道，阳光有些刺眼。李顷站在阴影里，看着手里那两个红彤彤的苹果，看了很久。
下午剩下的时间，李顷在店里整理零件库存。这是一项繁琐的工作，需要把每个型号的螺丝、垫片、轴承分类清点。老陈通常懒得做，但李顷每个月都会整理一次，并且用一个小本子详细记录。
“你这孩子，做事太仔细了。”老陈泡了茶，坐在一旁看他工作。
“清楚库存，接活的时候心里有底。”李顷头也不抬地说。
老陈喝了口茶，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昨天有人来打听你。”
李顷的手顿住了。
“别紧张，不是什么坏人，”老陈连忙说，“是个挺俊的年轻人，说是做社会调查的，想了解外来务工青少年的生活状况。他看你年轻，就问了几句。”
“你怎么说的？”李顷的声音很平静，但整理零件的动作明显慢了下来。
“我能说啥，就说你是我远房亲戚，来帮忙的。”老陈说，“那人挺有礼貌的，给了我一张名片，说如果你愿意聊聊，可以联系他。”
老陈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张白色的名片，递给李顷。
名片很简单，上面印着“许昭”两个字，下面是一串手机号码，还有一个电子邮箱。没有公司名称，也没有职务。
李顷盯着那张名片，手指微微收紧。纸张在他指尖留下浅浅的折痕。
“我没答应啊，”老陈观察着他的表情，“就说你得干活，没时间。你要是不想见，我就把名片扔了。”
李顷把名片放进口袋：“没事，我收着。”
老陈有些意外，但没多问。李顷继续整理零件，但接下来的时间里，他明显有些心不在焉，两次把不同型号的螺丝放错盒子。
傍晚六点，修车店关门。老陈回家，李顷则回到自己的小房间。他没有开灯，就着窗外微弱的天光，坐在床沿。
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名片，“许昭”两个字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李顷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名片放进去。抽屉里几乎没有别的东西，只有几件换洗衣物、一支笔、一个旧笔记本，以及一个用布包起来的小盒子。
他没有碰那个盒子，只是关上抽屉，躺到床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巷子里传来炒菜的声响、电视的声音、孩子的哭闹。这些平凡的生活声响包裹着这个小小的房间，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传不到李顷的耳朵里。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因为潮湿而形成的水渍斑痕，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
过了很久，他翻了个身，面对墙壁，闭上了眼睛。
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像过去的四百多天一样，平静、重复、按部就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