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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   清晨五点四十,李顷准时醒来。

      今天比昨天热一些,空气里已经有了夏日的黏稠感。他照例洗漱、吃泡面、准备工具。老陈来得比平时晚了一点,眼睛下面挂着两个黑眼圈。

      “昨晚没睡好?”李顷问。

      老陈摆摆手,打了个哈欠:“别提了,楼上两口子吵架,吵到半夜。现在的年轻人啊...”

      李顷没接话,开始检查今天要用的千斤顶。金属表面有些锈迹,他用砂纸仔细打磨。

      “对了,”老陈忽然说,“昨天那个叫许昭的又来了。”

      李顷的手停住了。砂纸在金属表面摩擦的声音戛然而止。

      “什么时候?”

      “就刚才,你吃早饭那会儿。我没让他进来,说你还得干活。”老陈观察着李顷的表情,“他还是想找你聊聊,说就占用半小时,在街角的茶馆。”

      李顷继续打磨千斤顶,力度比刚才大了些:“你怎么说?”

      “我说我得问问你。”老陈倒了杯茶,“你怎么想?要不见见?我看那人挺正经的,不像坏人。而且他说了,就是做个访谈,问几个问题,完了还有两百块钱补助。”

      两百块。李顷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那几乎是老陈给他一周的零花钱。

      “他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李顷问。

      “说是社区推荐的。”老陈喝了口茶,“你知道的,咱们这片区经常有做调查的,大学生啊,社工啊,我见过好几个了。”

      李顷沉默了一会儿,把打磨好的千斤顶放回架子上。金属表面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什么时候?”

      “他说今天下午三点,你要是愿意,就去街角的‘清心茶馆’。他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等你。”老陈顿了顿,“你要是不想去,我就去跟他说一声。”

      “我去。”李顷说。

      老陈有些意外,但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行,那下午的活儿我帮你看着。”

      上午的工作是修理一辆老式桑塔纳的发动机。问题不小,活塞环磨损严重,需要更换。李顷和老陈一起忙活了三个多小时,期间几乎没怎么说话。老陈偶尔指点几句,李顷只是点头,手上的动作却精准而熟练。

      中午吃饭时,老陈忍不住问:“你以前学过修车?”

      “看过。”李顷还是那个答案。

      “在哪儿看的?”

      李顷夹菜的手顿了顿:“以前待过的地方有个修车铺,老板常让我帮忙。”

      “哦。”老陈识趣地没再追问。他注意到,每次提到“以前”,李顷的话就会变少,眼神也会飘向别处,像是透过眼前的空气看着很远的地方。

      吃完饭,李顷继续干活。他拆下发动机的气缸盖,检查气门间隙。这个工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细的操作,他的手指沾满油污,但每个动作都稳定而准确。

      两点半,李顷清洗双手,换上一件相对干净的T恤。那件衣服也是灰色的,领口有些松,但洗得很干净。

      “这就去了?”老陈问。

      “嗯。”李顷把工具放回原处。

      “别紧张,就是聊聊天。”老陈拍拍他的肩,“要是觉得不对劲,随时给我打电话。”

      李顷点点头,走出修车店。

      六月的午后,阳光白晃晃地照在巷子的水泥路面上,反射着刺眼的光。李顷沿着熟悉的路线往前走,路过刘姐家的楼,路过早点铺——现在已经关门了,卷帘门紧闭着,上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清心茶馆在巷子尽头,是一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店。门面不大,木制的招牌已经褪色,但窗明几净。李顷在门口站了几秒,推门进去。

      冷气扑面而来,带着茶叶的清香。店里没什么客人,一个中年女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电视剧。

      “找人?”女人头也不抬地问。

      “嗯,二楼。”

      李顷走上狭窄的楼梯,木制台阶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二楼比一楼宽敞些,摆了七八张桌子,只有一桌有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卡其色裤子。他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干净柔和。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李顷,立刻露出笑容。

      “李顷?”他站起来,声音温和,“我是许昭。”

      李顷点点头,站在原地没动。

      “请坐。”许昭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想喝点什么?这里的茉莉花茶不错。”

      “不用了。”李顷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许昭没勉强,招呼服务员要了一壶茉莉花茶和两碟点心。他的动作自然从容,像是经常来这家店。

      “谢谢你愿意来。”许昭把手机放到一边,专注地看着李顷,“老陈跟你说过了吧?我在做一个关于外来务工青少年的调研,想了解一些情况。”

      “嗯。”李顷的视线落在桌面上。木质的桌面有细微的纹路,被擦得很干净。

      “别紧张,就是随便聊聊。”许昭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但没有立刻打开,“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省城大学社会学系的研究生,这次调研是我的毕业论文课题。”

      李顷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睛。

      “能先告诉我你的年龄吗?”许昭问。

      “十七。”

      “来这座城市多久了?”

      “一年三个月。”

      “在修车店工作之前,还做过什么?”

      李顷沉默了几秒:“零工。”

      “在哪儿打的零工?”

      “很多地方。”

      许昭点点头,在笔记本上记录了几笔。他的字迹工整清晰。李顷注意到他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手指修长,是一双没怎么干过重活的手。

      “你老家在哪儿?”许昭继续问。

      “临县。”

      “家里还有其他人吗?”

      李顷的指尖微微收紧:“没有了。”

      许昭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什么,但很快消失。他合上笔记本,给李顷倒了杯茶:“尝尝看,凉一会儿了,不烫。”

      李顷犹豫了一下,接过茶杯。茉莉花的香气很清淡,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后味回甘。

      “点心也尝尝,”许昭把一碟绿豆糕推过来,“这家的点心是自己做的,不太甜。”

      李顷没动点心,只是捧着茶杯。

      “对了,”许昭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我听说这城市郊外有个福利院,你知道吗?”

      李顷的手指骤然收紧,茶杯里的水微微晃动。

      “听说过。”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茶杯的指节有些发白。

      “我前几天路过,看到院子里的孩子,”许昭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聊天气,“看起来条件不错。你知道那家福利院吗?”

      李顷放下茶杯:“不太清楚。”

      许昭点点头,没再追问,转而聊起其他话题:李顷在修车店的工作、老陈对他怎么样、平时有什么爱好。他的问题都很有分寸,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回答与否都很自由。

      李顷大部分时间都在简短地回答,偶尔点头或摇头。但他的眼睛始终低垂着,视线落在桌面或是窗外,很少与许昭对视。

      谈话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许昭合上笔记本:“好了,基本问题就这些。谢谢你抽时间过来。”

      他从钱包里取出两张一百元,推过来:“这是调研补助,一点心意。”

      李顷看着那两张红色的钞票,没动。

      “收下吧,”许昭很温和地笑了笑,“这是规定,每个参与调研的人都有。”

      李顷沉默了几秒,伸手接过钱,折叠整齐,放进口袋。

      “以后可能还会有后续访谈,如果你愿意继续参与的话。”许昭递过来一张名片,和之前那张一样,只有名字和联系方式,“随时可以联系我。”

      李顷接过名片,和钱放在同一个口袋。

      “那我就不耽误你工作了。”许昭站起来,“需要我送你回去吗?”

      “不用。”李顷也站起来,“我自己回去。”

      两人一起下楼。柜台后的女人依旧在看电视剧,对经过的客人毫无反应。

      走出茶馆,午后的热浪扑面而来。李顷眯了眯眼,适应外面的光线。

      “对了,”许昭站在门口,像是随口提起,“如果你对福利院有什么了解,或者听别人说过什么,可以告诉我。我的调研也包括社会服务机构这部分。”

      李顷点点头,没说话。

      “那再见。”许昭挥挥手,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李顷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白色衬衫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他的手伸进口袋,触摸着那两张纸币和名片,指尖传来纸张特有的质感。

      然后他转身,往修车店的方向走去。

      回到店里时,老陈正在给一辆自行车补胎。

      “怎么样?”老陈抬头问。

      “就问了几个问题。”李顷换上工装,开始整理上午没收拾完的工具。

      “给钱了吗?”

      “给了。”

      老陈满意地点点头:“那就好。我看那人挺靠谱的,说话也客气。”

      李顷没接话。他把工具一件件挂回墙上的架子,按照大小和用途排列整齐。这个工作他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完成。但今天,他的动作比平时慢,眼神有些飘忽。

      “小李,”老陈补好胎,打上气,“你下午要是累了,就休息会儿。今天活儿不多。”

      “不用。”李顷说。

      他走到那辆桑塔纳旁边,继续上午没完成的工作。发动机零件摊了一地,需要重新组装。这个工作需要绝对的专注,任何一个小错误都可能导致发动机报废。

      李顷深吸一口气,开始工作。

      扳手在手中转动,螺丝被一颗颗拧紧。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店铺里回响。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油污的地面上,瞬间被吸收。

      他的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刚才那场对话从未发生。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个名字——“福利院”——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圈无法平息的涟漪。

      傍晚六点,工作结束。李顷清洗双手和脸,换下工装。老陈给他结了今天的工钱,比平时多了二十块。

      “今天辛苦了,发动机那活儿不好干。”老陈说。

      李顷接过钱,低声说了句谢谢。

      回到房间,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窗外的天空从深蓝渐变成墨黑,星星一颗颗亮起来。

      最后,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今天得到的两百块和之前攒的钱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那个用布包着的小盒子,犹豫了几秒,还是放回了原处。

      躺到床上时,他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斑痕。那只展翅的鸟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但它的形状已经深深印在李顷的脑海里。

      许昭。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

      为什么这个人会对福利院感兴趣?真的是为了调研吗?还是...

      李顷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再想下去。

      但有些东西一旦被唤醒,就很难再沉睡。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浮现:高墙、铁门、孩子们空洞的眼睛、永远散发着消毒水气味的走廊...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不能想。现在不能想。

      他需要保持清醒,需要观察,需要确认。

      如果许昭只是普通的调研人员,那最好。

      如果不是...

      李顷睁开眼。

      那么,他需要做好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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