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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血嫁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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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岭南大学考古系研究生宿舍还亮着一盏孤灯。
陆悬盘腿坐在椅子上,嘴里叼着半块菠萝包,手指在数位板上飞快滑动。屏幕幽光照亮他年轻的脸——眉毛很浓,鼻梁挺直,眼睛盯着屏幕时有种专注的亮光,但嘴角总微微上翘,带着点没心没肺的弧度。此刻他正用粤语对着耳机那头咕哝:
“阿妈,我真係冇事……唔通宵点赶得切份报告啊?教授话听日一定要交。”
耳机里传来母亲焦急的声音:“但你上礼拜先撞邪!个神婆话你今年犯太岁,子时唔好出街,连镜子都唔好乱照——”
“知啦知啦。”陆悬打断她,顺手把最后一口菠萝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我而家喺宿舍,边度都冇去。赶完呢份报告就瞓,好唔好?”
“你应承我……”
“应承你,一定。”陆悬语气放软,“阿妈早点休息啦。”
挂断电话,他长长舒了口气,转了转僵硬的脖子。桌上摊着一堆资料,最上面是几张墓葬出土文物的照片——一面残破的青铜镜,纹路模糊,边缘有暗红色的沁色。这是他上周跟着导师去郊区一个明代平民墓葬群实习时,在回填土里意外捡到的。镜子碎得只剩巴掌大一块,导师看了一眼就说“品相太差,没什么研究价值”,让他自己处理。
但陆悬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此刻,那块铜镜碎片就躺在他手边,在台灯下泛着幽幽的青光。陆悬伸手拿起来,指尖触到镜面的瞬间,突然打了个寒颤。
镜子很冷。不是金属该有的凉,而是一种阴森的、仿佛从地底渗出来的寒气。
“痴线……”他嘀咕一声,正想放下,眼角余光忽然瞥见镜面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他自己的倒影。
而是一抹红色。嫁衣一样的红。
陆悬猛地抬头看向宿舍——空无一人。对床的室友回家去了,另外两张床空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
他低头再看镜子。
镜面里映出他自己的脸,台灯光线在上面晕开一小圈暖黄。刚才那抹红色消失了,仿佛只是错觉。
“真係眼瞓到见鬼……”陆悬揉揉眼睛,把镜子丢回桌上,准备继续画图。
可就在他移开视线的刹那,镜子碎片忽然轻轻震动了一下。
极其轻微的“嗡”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共鸣。
陆悬僵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死死盯住那块碎片。镜面不再反射台灯的光,反而开始自己发出一种朦胧的、暗红色的光晕。那光像是有生命,在镜面上流动,逐渐勾勒出扭曲的图案——像文字,又像符咒。
宿舍里的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空调那种凉爽,而是阴冷。冷气从地板缝里钻出来,爬上脚踝,顺着脊椎往上爬。陆悬感到自己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呼吸在空气里凝成白雾。
“唔係挂……”他声音发干,想站起来,腿却像生了根。
镜子震得更厉害了,在桌面上“咯咯”作响。暗红色的光越来越亮,开始溢出镜面,像血一样在桌上流淌。所过之处,木质桌面竟然开始腐蚀,泛起焦黑的痕迹。
陆悬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幻觉。他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他想逃,身体却完全不听使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红光漫过桌面,漫过他的数位板,漫到他的手边——
触到了他的指尖。
冰冷。刺痛。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下一秒,天旋地转。
整个世界被拧成了一团模糊的色块。宿舍的景象像被打碎的玻璃一样裂开、飞散,取而代之的是旋转的猩红与漆黑。陆悬感到自己在坠落,又像在被什么东西拖拽,耳边是尖锐的呼啸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戏曲声?
咿咿呀呀,幽幽怨怨。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一辈子——所有的旋转和噪音骤然停止。
陆悬重重摔在地上。
背脊撞上硬物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等视野重新清晰,他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完全陌生的屋子里。
古旧的老宅堂屋。
地面是冰凉的水磨石,缝隙里积着黑垢。四壁是斑驳的木板墙,上面贴着褪色的年画,画上的人物面目模糊,只剩下大团暗红的色块。屋子正中央,一对手臂粗的红烛正在燃烧,烛火不是正常的暖黄,而是诡异的青白色,火苗笔直向上,一动不动。
烛泪不断淌下,在烛台上积成血红的、半凝固的一滩。
而红烛之间,摆着一口棺材。
描金漆的红木棺材,棺盖半开。里面躺着一个穿大红嫁衣的女人。
陆悬的呼吸停住了。
他能看清那女人的脸——或者说,曾经是脸的地方。大半张脸已经腐烂,露出森白的颧骨和牙床,但嘴唇却涂得鲜红欲滴,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僵硬的弧度,像是在笑。她的头发梳成复杂的新娘髻,插满金钗玉簪,在烛光下闪着冷光。
最可怕的是她的眼睛。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但陆悬却感觉那对黑洞正死死盯着自己。
他想移开视线,却做不到。身体像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地上,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有眼珠还能转动,他惊恐地扫视四周——除了棺材和红烛,堂屋两侧还摆着几把太师椅,椅子上空无一人,但椅背上的雕花在晃动烛光下,像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戏曲声又响起来了。
这次更清晰,是从棺材方向传来的。咿咿呀呀的女声,唱着他听不懂的戏文,调子拖得又长又哀,每一个尾音都像钩子,往人骨头里钻。
陆悬感到喉咙发紧。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的有什么东西扼住了他的脖子。冰冷的、无形的手,一点点收紧,剥夺他肺里的空气。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视野开始模糊。红烛的光晕扩散成一片血色的雾,棺材里的女尸好像动了——她的头极其缓慢地转向他,腐烂的脸正对着他,鲜红的嘴唇咧得更开了。
要死了。
这个念头清晰得可怕。陆悬感到意识在飘散,四肢开始发麻,耳边只剩下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声,和那永不停止的戏曲。
后悔。他后悔没听妈妈的话,后悔碰了那块镜子,后悔熬夜……还有很多事没做,论文没写完,答应给妹妹买的生日礼物还没买,甚至没好好谈过一次恋爱——
就在这时,堂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不是被推开,而是像被什么巨大的力量从外面撞开的。木门板砸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快得不像人类。陆悬只看到一抹黑色掠过视野边缘,下一秒,那人已经站在了棺材前。
是个男人。黑衣黑裤,身形瘦高挺拔,背对着陆悬,手里握着一把尺子——不,不是普通的尺子,那是一把暗金色的铜尺,长约一臂,尺身刻满密密麻麻的符文,在烛光下流动着暗沉的光泽。
女尸的戏曲声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嘶声,像是毒蛇吐信。棺材板开始震动,女尸缓缓坐了起来,嫁衣簌簌作响,长发无风自动。整间屋子的温度又降了几度,陆悬能看到自己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成霜花。
黑衣人——沈煜,陆悬后来才知道他的名字——连头都没回。
他抬起了铜尺。
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从容。尺尖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暗金色的光痕残留在空气里,像用光写下的符咒。
女尸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啸,猛地伸出双手——那双手已经不能算手了,是森森白骨,指尖漆黑,抓向沈煜的面门。
沈煜侧身,避开了。
不是大幅度的躲闪,只是肩膀微微一侧,白骨指尖就擦着他的鬓发掠过。与此同时,他的铜尺落下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响。尺身轻飘飘地拍在女尸的肩膀上,像只是轻轻拍了一下。
但女尸的尖啸变成了惨叫。被尺子碰到的地方,嫁衣瞬间褪色、腐朽,露出下面焦黑的皮肉。黑烟从伤口冒出来,带着刺鼻的腐臭味。
沈煜没有停顿。第二尺、第三尺,每一尺都精准地落在女尸身上。动作行云流水,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美感。他全程面无表情,眼神平静得像在做什么例行公事,而不是在对付一具会动的尸体。
女尸挣扎着想要爬出棺材,但沈煜一脚踩在棺沿上,硬生生把她压了回去。铜尺最后一下点在她的眉心。
“散。”他低声说,声音冷得像冰。
女尸僵住了。
然后,从眉心开始,她整个人——如果还能称为人的话——开始崩解。像风化的沙雕,一寸寸化作黑色的尘埃,簌簌落下。嫁衣瘪下去,金钗玉簪叮叮当当掉在棺材底,最后只剩下一具蜷缩起来的白骨,和一堆黑色的灰。
戏曲声彻底消失。
堂屋里死一般寂静,只有红烛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沈煜这才转过身,看向还躺在地上的陆悬。
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陆悬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很深的双眼皮,眼尾微微上挑,但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漠然的黑。鼻梁高挺,嘴唇薄而淡,整张脸的线条干净利落,俊美得近乎锋利,却也冷得让人不敢靠近。
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身上有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死寂。仿佛见过的生死太多,多到已经激不起任何波澜。
沈煜走到陆悬面前,蹲下身。
陆悬还处在半窒息状态,脖子上的无形束缚虽然消失了,但喉咙火辣辣地疼,一时发不出声音。他只能瞪着沈煜,眼神里混杂着惊恐、茫然和劫后余生的恍惚。
沈煜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他脖颈处——那里有几道发黑的指印,正在慢慢消退。
“守夜人的血统。”沈煜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冷,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稀薄得几乎感觉不到,难怪会被拖进这种低级副本。”
陆悬张了张嘴,终于挤出一句嘶哑的粤语:“你……你系边个?(你是谁?)”
沈煜没回答这个问题。他伸手,不是扶,而是直接抓住陆悬的胳膊,一把将他从地上拽起来。动作干脆利落,没什么温情,但力道控制得刚好,没让陆悬摔倒。
“能走吗?”他问,松开了手。
陆悬试了试,腿还是软的,但勉强能站稳。他靠在旁边的太师椅上,大口喘气,每吸一口气都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我……我叫陆悬。”他哑着嗓子说,“多谢你救我。”
沈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的价值。几秒后,他转身走回棺材边,用铜尺拨开那堆灰烬,从里面挑出一样东西。
一块小小的玉佩。鸳鸯形状,眼睛是暗红色的珠子,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副本信物。”沈煜把玉佩收进怀里,这才重新看向陆悬,“第一次被拖进诡域?”
陆悬茫然地点头:“诡域?呢度……呢度系乜嘢地方?(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
“一个会要你命的地方。”沈煜言简意赅,“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异空间。与现实世界重叠,但有自己的一套规则。触发某些条件的人会被拖进来,完成‘副本’才能出去。”
他说话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在讲解课本知识。陆悬听得后背发凉:“点样……点样先可以出去?(怎么……怎么才能出去?)”
“找到副本的核心,解决它。”沈煜用铜尺指了指棺材,“比如刚才那个。不过这个副本还没完。”
“冇完?”陆悬的声音都变了调。
沈煜没再解释,径直朝堂屋的后门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的陆悬。
“想活命就跟上。”他说,“或者留在这里等下一波东西过来——我估计不会超过十分钟。”
陆悬一个激灵,几乎是连滚爬爬地跟了上去。腿还是软,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沈煜头也没回,却不着痕迹地放慢了脚步。
后门是一扇老旧的木门,门板上有裂缝,从缝里透出微弱的光。沈煜推开门——
外面是一条长廊。
很长的长廊,两边是斑驳的白墙,墙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白灯笼。灯笼纸是惨白的,上面用浓墨写着黑色的“奠”字。灯笼里的蜡烛也是青白色的火苗,一动不动,把整条长廊照得阴森诡异。
长廊笔直向前,尽头隐约有光,还有声音。
不是戏曲声,而是很多人在低声说话。窸窸窣窣,听不清内容,但那种密集的、混杂的絮语声,在寂静的长廊里回荡,反而比死寂更可怕。
陆悬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前面……前面系乜?(前面是什么?)”
沈煜没回答。他只是握紧了铜尺,尺身上的符文似乎亮了一瞬。
“跟紧我。”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无论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别回头,别应声。”
陆悬用力点头,手心里全是冷汗。他紧跟在沈煜身后,距离近到几乎能碰到对方的衣角。这个陌生的男人虽然冷得像块冰,但此刻却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长廊。
灯笼在他们头顶轻轻晃动——明明没有风。烛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扭曲,像两个蹒跚的鬼魂。
越往里走,絮语声越清晰。不再是单纯的说话声,里面混杂着哭声、笑声、叹息声,男女老少都有,层层叠叠,像是有无数人挤在长廊尽头,等待着什么。
陆悬感到头皮发麻。他强迫自己盯着沈煜的后背——那人的背挺得很直,步伐稳健,没有丝毫犹豫,仿佛走的不是一条诡异的鬼廊,而是自家后院。
“沈……沈先生。”陆悬忍不住小声开口,还是用了粤语,“你点解识得呢度嘅规则?(你怎么知道这里的规则?)”
沈煜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的一瞬。
“因为我来过很多次。”他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诡域不是第一次出现,只是大多数人进来就死了,没机会说出去而已。”
陆悬还想问什么,突然,他感到口袋里有东西在发烫。
是那块铜镜碎片。
他明明记得自己把它留在宿舍桌上了,但此刻,隔着裤子布料,他能清晰感觉到那块碎片在发热,越来越烫,几乎要灼伤皮肤。
“等等——”陆悬停住脚步,下意识去摸口袋。
沈煜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鬼魅。他一把抓住陆悬的手腕,力道大得陆悬痛哼一声。
“你带了什么东西进来?”沈煜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是冷厉的警惕。
“我……我唔知……”陆悬结结巴巴地说,掏出那块碎片。
镜面此刻正散发着暗红色的光,和之前在宿舍里看到的一模一样。但更可怕的是,镜面上不再是空无一物——里面映出的不是陆悬的脸,也不是长廊的景象,而是一个房间。
一间病房。白色的墙,蓝色的窗帘,床上躺着一个女孩,脸色苍白,闭着眼睛,手腕上连着输液管。
女孩的睫毛忽然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隔着镜面,直直看向陆悬。
陆悬浑身汗毛倒竖。
而就在这一刹那,长廊尽头所有的絮语声突然停止了。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然后,一个全新的声音响了起来——不是从尽头传来,而是从他们身后。
是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吱呀——”
缓慢的、沉重的,一扇接着一扇。
陆悬僵硬地转过头。
他们走过的长廊两侧,那些原本紧闭的房门,不知何时,一扇接一扇地打开了。
门里是浓稠的黑暗。
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只苍白的手从第一扇门里伸出来,扶在门框上。手指细长,指甲漆黑。
接着是第二扇门。第三扇。
“别看。”沈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硬如铁,“往前走。现在。”
他拽住陆悬的胳膊,几乎是拖着他向前跑。铜尺在手中扬起,尺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散发出淡金色的光晕,像一层薄薄的保护罩,将两人笼罩其中。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爬行声。
还有低低的、含混的笑声。
陆悬不敢回头,他拼命跟着沈煜的步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长廊仿佛没有尽头,两边的白灯笼一盏盏向后掠去,烛火在飞速移动中拉成一条条青白色的光带。
而口袋里,那块铜镜碎片烫得像是要烧穿布料。
镜面里,病房中的女孩已经坐了起来。她看着陆悬,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陆悬读懂了她的唇语。
她说——
“快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