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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子时梳魂 ...

  •   黑暗如潮水般涌来。
      陆悬感觉自己像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天旋地转,耳边是尖锐的风啸和那种窸窸窣窣的爬行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他踉跄着被沈煜拖着往前冲,腿软得像面条,肺部火烧火燎地疼。
      长廊两侧的白灯笼急速后退,烛火拖成一道道惨白的光带。而更可怕的是那些从门里伸出的手——苍白、细长、指甲漆黑,在黑暗中挥舞、抓挠,离他们的脚后跟只有几寸距离。
      “前面!”沈煜突然低喝一声。
      陆悬勉强抬起眼皮。长廊尽头不再是黑暗,而是一扇敞开的木门,门外透出幽蓝色的光,像月光,但比月光更冷,更诡异。
      就在他们即将冲出门的刹那,陆悬感到脚踝一紧。
      冰冷刺骨。
      他低头,看见一只苍白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那只手是从地板的缝隙里伸出来的,皮肤惨白得像泡发的尸体,手指细长得不正常,指甲漆黑尖锐,正深深掐进他的皮肉里。
      “啊——”陆悬惨叫一声,身体失去平衡往前扑倒。
      沈煜反应极快。他转身,铜尺凌空劈下。
      暗金色的光弧划过,精准地斩在那只手腕上。没有血,只有黑烟冒出来,伴随着一声尖锐的、非人的嘶鸣。手松开了,缩回地板缝隙,只留下陆悬脚踝上五个发黑的指印,正渗出暗红色的血。
      “走!”沈煜一把拎起陆悬,几乎是把他扔出了门外。
      陆悬摔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痛得眼前发黑。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是一个院子。
      青石板铺地,四周是高高的白墙,墙头上盖着黑瓦。院子正中央有一口古井,井沿长满青苔。井边摆着一张梳妆台,老式的黄花梨木,镜面蒙着灰,台面上散落着梳子、胭脂盒、发簪。
      而最诡异的是,院子里不止他们两人。
      还有“人”。
      七八个穿着各色古装的人影,有男有女,或站或坐,散布在院子的各个角落。他们全都背对着陆悬和沈煜,面朝那口井,一动不动,像一尊尊雕塑。
      月光——不,不是月光,陆悬抬头,发现天上挂着的不是月亮,而是一轮青白色的、巨大的光晕,像一只冷漠的眼睛,俯视着整个院子。
      光晕投下的光让一切都蒙上一层死灰的色调。
      “这……这又是什么地方?”陆悬的声音在颤抖。他脚踝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低头一看,那五个指印已经肿了起来,周围的皮肤开始发黑,像中了毒。
      沈煜没立刻回答。他站在门边,警惕地扫视整个院子,铜尺横在身前。那扇他们冲出来的木门在他们身后悄无声息地关上了,严丝合缝,仿佛从来不存在。
      “子时梳妆。”沈煜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C级副本的核心场景之一。”
      “核心?”陆悬扶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抖,“点解……点解会咁多?(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么多?)”
      “因为这不是单一的诡域事件。”沈煜的目光落在院子中央的梳妆台上,“这是一个‘复合副本’——多个相关诡域重叠在一起形成的区域。我们刚才经过的长廊是入口,这里是第一个节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也是死亡率最高的节点之一。”
      陆悬后背一凉。
      就在这时,院子里的那些“人”动了。
      不是一起动,而是从离井最近的那个开始——那是个穿着清代旗装的女子,背对着他们,头上梳着复杂的发髻。她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来。
      陆悬倒抽一口冷气。
      那女子没有脸。
      不是腐烂,不是残缺,就是字面意义上的“没有脸”。本该是五官的位置一片空白,平整得像一张白纸。但她却在“看”着他们——陆悬能感觉到某种视线,冰冷、黏腻,从那张空白脸上投射过来。
      女子抬起手,指向梳妆台。
      她的手指细长苍白,指尖一点嫣红,像是涂了蔻丹。
      “时辰……到了……”一个幽幽的女声在院子里回荡,不是从她“嘴”里发出来的,而是直接从空气中响起,四面八方,层层叠叠,“子时三刻……梳妆……更衣……待嫁……”
      随着她的声音,院子里其他的人影也缓缓转过身来。
      全都是没有脸的。
      有穿着长衫的男人,有穿着袄裙的妇人,有梳着双髻的孩童……七八个无脸人,齐齐“望”向陆悬和沈煜。
      “待嫁……”又一个声音响起,这次是个苍老的男声,“新娘……缺一……新娘……”
      陆悬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来。他下意识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墙上,冰凉。
      沈煜却上前一步,挡在他身前。
      “规矩是什么?”沈煜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仿佛在和正常人对话。
      无脸人们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旗装女子又“说”话了,声音幽幽:“子时梳妆……需有活人为镜……为镜者……需见新娘真容……”
      “真容何在?”沈煜问。
      所有无脸人齐齐抬手,指向那口井。
      井口黑黢黢的,深不见底。但陆悬隐约看见,井沿内侧刻着一圈细小的字,像是符咒,在青白的光下泛着暗红。
      “镜来……”苍老男声说。
      梳妆台上的铜镜忽然自己立了起来。镜面蒙尘,但陆悬看见镜子里映出的不是院子,也不是无脸人,而是——
      他自己。
      脸色惨白,眼神惊恐,脖颈上的黑指印还没完全消退,脚踝流着黑血。
      以及,站在他身前的沈煜的背影。
      “活人镜……”孩童的声音尖细,“照新娘……照见真容……可得生路……照不见……”
      所有无脸人齐声:“永留此院……为伴……”
      陆悬的呼吸急促起来。他听懂了——要一个人去当“镜子”,照出井里的“新娘”,照出来就能活,照不出来就死,变成这些无脸人之一。
      “我去。”沈煜突然说。
      陆悬一愣:“你——”
      “你受伤了,血脉又在躁动,靠近那口井必死无疑。”沈煜打断他,语气毫无波澜,“我去,你在这里等。如果我失败了……”
      他顿了顿,侧过头,用余光看了陆悬一眼:“用你的血抹在镜子上,也许能多撑几分钟,等下一个轮回再试。”
      “下一個輪迴?”陆悬没听懂。
      “副本会重置。”沈煜已经朝梳妆台走去,“每失败一次,重置一次,直到所有人都死光,或者有人成功。”
      他走到梳妆台前,站定。铜镜里映出他冷漠的侧脸。
      无脸人们围拢过来,形成一个半圆,把梳妆台和井围在中间。他们一动不动,但那种“注视”感更强烈了。
      旗装女子抬起手,指向井口:“请……照镜……”
      沈煜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了铜镜的边框。
      就在他手指触到镜框的刹那,镜子里的影像变了。
      不再是反射院子,而是一片浓稠的黑暗。黑暗中有水声,滴答,滴答,缓慢而规律。接着,一点红光在黑暗中亮起——是一盏小小的红灯笼,飘浮在虚空中。
      灯笼下,隐约有个人影。
      穿着大红嫁衣,盖着红盖头,坐在一张雕花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手指细白,指甲鲜红。
      “新娘……”无脸人们齐声低语。
      沈煜盯着镜面,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握着镜框的手指关节发白,铜尺别在腰间,没有动。
      镜子里的影像在拉近。红盖头下,隐约能看见下巴的轮廓,和一抹鲜红的嘴唇。嘴唇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没有声音。
      院子里忽然刮起阴风。
      青白的光晕开始闪烁,像电压不稳的灯泡。无脸人们的衣袂飘动,但他们依旧一动不动,像钉在地上的纸人。
      “真容……”旗装女子催促,“照见真容……”
      沈煜的呼吸急促起来。陆悬看见他后背的肌肉绷紧了,握镜框的手在微微颤抖——这是陆悬第一次看到这个冷漠的男人显露出吃力的迹象。
      镜子里的影像越来越清晰。红盖头被无形的手掀起一角,露出下巴,再往上,是嘴唇,是鼻尖……
      就在这时,陆悬感到口袋里又是一烫。
      铜镜碎片。
      他下意识掏出来,碎片烫得他掌心刺痛。低头一看,镜面里不再是医院病房,而是一团混乱的影像——有沈煜盯着铜镜的侧脸,有井口,有那些无脸人,还有……
      还有一张脸。
      一张模糊的、苍白的、闭着眼睛的女人的脸,悬浮在黑暗的背景中。
      不是穿嫁衣的新娘。
      是另一张脸。
      陆悬心脏狂跳。他不知道这碎片到底怎么回事,但直觉告诉他,镜子里的这张脸很重要。
      “沈煜!”他脱口而出,“镜子里……镜子里不止一个人!”
      沈煜猛地回头。
      就在他分神的刹那,院子里的铜镜突然“咔嚓”一声,镜面裂开一道细缝。
      所有无脸人同时发出尖锐的嘶鸣。
      “镜破……魂散……”苍老男声变得凄厉,“失败……失败……”
      井口冒出浓稠的黑烟。黑烟中,一只苍白的手伸了出来,扒住井沿,指甲漆黑。接着是第二只手,然后是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身影,缓缓从井里爬出。
      盖头依旧盖着,看不见脸。
      但那种压迫感,比之前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可怕。
      沈煜脸色一白,松开镜框后退两步,铜尺已经握在手中。但他没有立刻攻击,而是看向陆悬:“你看见什么了?”
      “另一张脸!”陆悬举着碎片,“在这个镜子里……有一个女人,闭着眼睛,飘在黑暗里……不是穿嫁衣那个!”
      沈煜瞳孔一缩。
      他猛地看向那口井,又看向梳妆台上的破镜,再看向陆悬手中的碎片,仿佛在瞬间想通了什么。
      “复合副本……”他喃喃,“不止一个核心……有两个新娘。”
      “什么意思?”陆悬完全懵了。
      “这个副本不是单纯的‘子时梳妆’。”沈煜语速飞快,“是‘双生嫁’——两个待嫁的新娘,一个在井里,一个在别处。井里这个是怨灵,需要安抚;另一个才是真正的‘副本核心’,需要找到并解决。”
      他看向陆悬手中的碎片:“你的镜子能照见另一个。这就是为什么你被拖进来——你的血统和那块镜子,是找到真正核心的关键。”
      陆悬还没消化完这段话,井里的新娘已经完全爬出来了。
      她站在井边,盖头低垂,嫁衣鲜红如血。阴风更烈,吹得她的衣袂猎猎作响。院子里青白的光开始扭曲,像被搅浑的水。
      无脸人们齐齐跪下,朝着新娘叩拜。
      “新娘怒……万物寂……”旗装女子幽幽道,“镜破者……献祭……”
      新娘缓缓抬起手,指向沈煜。
      沈煜握紧铜尺,但陆悬看见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刚才照镜子消耗了他太多力量。
      “我撑不了多久。”沈煜低声说,这话是对陆悬说的,“你有两个选择:一,等我被献祭后,用你的血抹在破镜上,尝试照见真正的新娘,也许有一线生机;二……”
      他顿了顿,眼神复杂地看向陆悬:“把你的血滴在我的铜尺上,和我建立临时共生。我能借用你的血脉感知,找到真正的新娘,但你会分担我受到的所有伤害——包括死亡。”
      陆悬脑子嗡的一声。
      分担伤害?死亡?
      他想拒绝,想逃跑,想离开这个鬼地方。但他看着沈煜苍白的脸,看着那个步步逼近的红衣新娘,看着周围跪伏的无脸人……
      口袋里,铜镜碎片又烫了一下。
      镜面里,那张闭着眼的女人的脸,眼皮忽然动了动。
      仿佛下一秒就要睁开。
      “我……”陆悬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选二。”
      沈煜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些许波动——不是温情,更像是一种评估后的认可。
      “伸手。”他说。
      陆悬伸出手。沈煜用铜尺的尖端在他掌心一划——不深,但血立刻涌了出来,暗红色,在青白的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以血为契,暂借灵犀。”沈煜低声念道,铜尺沾上陆悬的血,尺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从暗金色变成暗红色,“伤共担,命同系,至副本终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陆悬感到一股奇异的联系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
      不是实质的绳索,而是某种更玄妙的东西——他能隐约感觉到沈煜的状态:体力透支,精神力枯竭,但意志依旧如铁。同时,他也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生命力”在流向沈煜,像细小的溪流。
      而沈煜握紧铜尺,转身面向新娘。
      这一次,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冷漠,而是一种锐利的、仿佛能穿透虚空的洞察。他看向新娘,又透过新娘看向她身后的井,再看向院子四周的白墙,最后目光落在陆悬手中的碎片上。
      “我看见了。”沈煜轻声说。
      他举起铜尺,却不是攻击新娘,而是凌空画符。
      暗红色的光痕在空中凝结,形成一个复杂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阵法。图案成型后,猛地扩散,笼罩整个院子。
      青白的光晕开始剧烈闪烁。
      无脸人们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体开始扭曲、淡化。
      而那个红衣新娘,停下了脚步。
      她缓缓抬起头——盖头依旧盖着,但陆悬感觉她在“看”沈煜画的符。
      “真正的核心不在这里。”沈煜说,声音在阵法加持下变得空灵,“在‘镜中镜’里——井是入口,铜镜是通道,但真正的棺椁在现实与诡域的夹缝中。”
      他看向陆悬:“你的镜子碎片,是钥匙。”
      陆悬握紧碎片,掌心被烫得生疼,但血契建立后,他竟能从那疼痛中感觉到一丝奇异的“共鸣”——碎片里的那张脸,和他之间,有某种微弱的联系。
      “我该怎么做?”他问。
      “把血抹在碎片上,对准井口。”沈煜维持着阵法,额头青筋暴起,“然后,喊她的名字。”
      “我唔知佢叫咩名!(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你知道。”沈煜盯着他,“你的血知道。闭上眼睛,感受碎片里的那张脸,然后叫出来。”
      陆悬咬牙照做。
      他闭上眼睛,掌心伤口贴在碎片上,温热的血浸湿了镜面。黑暗中,那张苍白的女人的脸越来越清晰——她不再闭着眼,而是睁开了,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怨毒,没有疯狂,只有深不见底的悲伤。
      一个名字浮现在陆悬脑海。
      不是他学会的,不是他听过的,而是从血脉深处、从灵魂某处,自然而然涌上来的——
      “苏……清?”
      他轻声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院子里,却像惊雷。
      红衣新娘的身体猛地一颤。
      盖头无风自动,掀起一角。
      陆悬看见了——盖头下不是腐烂的脸,也不是空白,而是一张完整的、清秀的、闭着眼睛的女子的脸。
      和碎片里那张脸,一模一样。
      只是这张脸上,有两行血泪,从紧闭的眼角滑落。
      新娘的嘴唇动了动。
      她说——
      “救我。”
      与此同时,现实世界,市立医院,306病房。
      苏清猛地睁开眼睛。
      心率监测仪发出刺耳的警报。她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浸湿了病号服。刚才的梦境太过真实——她梦见自己穿着嫁衣,坐在黑暗里,四周都是水声,还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的声音。
      “苏清?”
      她茫然地看向四周。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窗外是沉沉夜色,走廊的灯光从门上的玻璃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光带。
      一切都很正常。
      但苏清却感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她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有一道淡金色的、正在迅速消退的痕迹,像是什么符文,又像是被什么烫过的印记。
      窗外,夜空中的月亮忽然被乌云遮住。
      病房里的光线暗了一瞬。
      而在那一瞬的黑暗里,苏清看见,病房的墙壁上,隐约浮现出另一面墙的虚影——
      青砖白墙,墙头黑瓦。
      还有一口井。
      和井边,两个模糊的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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