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三层地狱 ...
-
岭南大学的后门在晨雾中显得格外寂静。
铁门紧闭,门卫室里亮着灯,但里面空无一人。叶笙站在门前,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有种冷色调的专注。
“十秒。”他低声说。
裴枭站在他侧后方,义肢垂在身侧,机械手指微微张开,保持着随时能发起攻击的姿态。沈煜则站在稍远处,背对着他们,目光扫视着周围的黑暗——凌晨四点半,天还没亮,路灯的光在雾气中晕开,能见度很低。
陆悬站在沈煜旁边,紧张地搓着手。掌心那个烙印已经不烫了,但纹路还在,像一道洗不掉的刺青。他看向校园深处——宿舍楼的方向一片漆黑,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像黑暗中蛰伏的眼睛。
“咔嚓。”
轻微的电子音。后门的电磁锁绿灯闪烁,然后“嗡”的一声,门缓缓滑开一道缝。
“搞定。”叶笙收起平板,“漏洞还在,他们真没修。走吧,动作快,这个后门只能维持三分钟。”
四人迅速闪身进入。
校园里静得可怕。没有虫鸣,没有风声,连他们自己的脚步声都似乎被雾气吸收了,落在地上轻飘飘的。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雾气中扭曲变形。
“你的宿舍在哪栋?”沈煜问,声音压得很低。
“七栋,研究生楼,最里面那栋。”陆悬指了个方向。
他们沿着小路快速前进。路过图书馆时,陆悬下意识看了一眼——三楼的某个窗户居然亮着灯。这个时间?他愣了下,但没敢多问。
五分钟后,七栋宿舍楼出现在视野里。
六层的老楼,外墙爬满爬山虎,在晨雾中像一只匍匐的巨兽。楼门是玻璃的,此刻紧锁着,里面黑漆漆一片。
“钥匙。”裴枭伸手。
陆悬摸出钥匙串——还好出门时顺手抓了。他颤抖着把钥匙插进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空调的冷,而是那种地窖般的、带着霉味的湿冷。
一楼大厅空无一人,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把墙壁映成诡异的绿色。电梯停在一楼,显示屏暗着。
“走楼梯。”沈煜率先进入。
楼梯间更冷。声控灯在他们踩上第一级台阶时亮起,惨白的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毫无血色。陆悬走在中间,前面是沈煜,后面是裴枭,叶笙殿后——这个顺序是裴枭安排的,他说这是标准战术队形。
三楼,307室。
陆悬停在门前,手放在门把手上,突然犹豫了。
“怎么了?”沈煜问。
“我……我有种不好的感觉。”陆悬声音发干,“里面好像……有东西。”
沈煜的眼神锐利起来。他从袖中滑出铜尺,尺身上的符文微微亮起。裴枭也握紧了枪,义肢的关节发出细微的机械音。叶笙则把平板调到某个界面,屏幕上是快速波动的频谱图。
“开门。”沈煜说。
陆悬咬牙,拧动钥匙。
门开了一条缝。
阴冷的气息更重了,还夹杂着一股……甜腻的香味?像腐烂的花混合了劣质香精的味道。
沈煜用铜尺顶开门。
宿舍里的景象映入眼帘。
陆悬的第一反应是:这不是他的宿舍。
布局是一样的——四张上床下桌,他的床在靠窗右侧。但此刻,整个房间笼罩在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里。光源来自他的桌子,准确地说,是桌子上那面立起来的铜镜碎片。
碎片悬浮在半空,镜面朝外,像一块小型的投影屏。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宿舍,而是那间点满红烛的堂屋。红烛燃烧,烛火笔直,堂屋中央的棺材,棺盖已经完全打开,一只苍白的手扒在棺沿上,手指细长,指甲漆黑。
而那只手,正在往外爬。
先是指尖,然后是手腕,小臂……一点点,缓缓地,从镜子里往外探。
“它在……出来?”陆悬的声音在发抖。
“不是实体,是投影。”叶笙盯着平板上的数据,“能量读数在增强……它在尝试跨过镜面屏障。如果完全出来,至少是C+级。”
“阻止它。”沈煜已经上前,铜尺扬起。
但就在他准备攻击的刹那,宿舍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别动。”
不是他们任何一个人的声音。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幽幽的,带着回音,从四面八方传来。紧接着,宿舍的四面墙壁开始“渗”出东西——不是液体,而是一道道人形的阴影,从墙里挤出来,像浮雕变成实体。
一个,两个,三个……转瞬间,房间里多了七八个“人影”。
他们穿着各色衣服,有现代的有古代的,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没有脸。本该是脸的位置一片空白,平整得像白纸。但他们都在“看”着房间里的四人,那种被注视的感觉黏腻而冰冷。
“无面仆从。”沈煜低声说,“镜中怨灵的眷属。杀不完,只能击退。”
“怎么击退?”裴枭问,枪口已经对准最近的一个无面人。
“打碎镜子,或者……”沈煜看向陆悬,“用守夜人的血,污染镜面通道。”
陆悬还没反应过来,离他最近的一个无面人突然动了。
那是个穿民国学生装的“人”,动作快如鬼魅,一步就跨到陆悬面前,空白的面孔几乎贴到他脸上。陆悬吓得后退,后背撞在门上,无路可退。
无面人抬起手——手也是空白的,没有手指,像一根光滑的棍子,朝陆悬的胸口戳来。
沈煜的铜尺到了。
暗金色的光弧斩在无面人手臂上,没有实体的碰撞声,只有一声尖锐的嘶鸣。无面人的手臂被斩断,断口处喷出黑色的烟,整个身体向后倒飞,撞在墙上,然后像融化的蜡一样渗进墙里。
但下一秒,墙上又渗出一个新的无面人。
“无穷无尽。”叶笙快速分析,“这些家伙的能量来源是镜子,只要镜子还在投影,它们就能无限重生。”
“陆悬!”沈煜喝道,“去镜子那里,用你的血!”
陆悬咬牙,从沈煜身边挤过去。两个无面人同时扑向他,被裴枭和沈煜拦住。裴枭开枪,幽蓝的光束洞穿一个无面人的胸口,那无面人炸成一团黑烟。沈煜则用铜尺画了一个圈,金色的光罩暂时挡住其他无面人。
陆悬冲到桌前。
悬浮的镜子离他只有半米。镜面里,那只苍白的手已经爬出了小臂,正在往外伸肘关节。棺材里隐约能看到一个穿红嫁衣的身影,正在缓缓坐起。
甜腻的香味浓得让人作呕。
陆悬咬破食指——还是右手,左手他不敢动——把血抹向镜面。
就在他的血即将触到镜面的刹那,镜子里的那只手突然转向,五指张开,朝他的手指抓来!
不是从镜子里抓,而是……镜面像水面一样波动,那只手突破了镜面屏障,真的伸了出来!
冰冷刺骨的手指,抓住了陆悬的手腕。
“啊——!”陆悬惨叫。
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可怕,抓着他的手腕就往镜子里拖。陆悬感到一股巨大的吸力,整个人都被往前拽,脸几乎要贴上镜面。
镜面里,棺材里的红嫁衣身影已经完全坐起来了。盖头低垂,但陆悬能感觉到,盖头下的“目光”正死死盯着他。
“沈煜——!”他拼命往后挣,但那只手纹丝不动。
沈煜回头看见这一幕,脸色一变。他想冲过来,但被三个无面人缠住,一时脱不开身。裴枭也被两个无面人围攻,虽然枪枪命中,但无面人重生得太快。
只有叶笙……
叶笙站在房间角落,平板电脑已经收起来了。他双手在虚空中快速敲击,眼镜片上数据流狂飙。突然,他抬头,看向宿舍天花板上的烟雾报警器。
“裴枭!”他喊,“打那个!”
裴枭没问为什么,调转枪口,一枪击中烟雾报警器。
“哗——!”
消防喷淋系统启动了。水从天花板的喷头里洒下来,瞬间把整个宿舍浇得透湿。
也浇在了镜子上。
也浇在了那只从镜子里伸出的苍白的手上。
水接触到镜面和手的瞬间,发生了诡异的变化——水没有流下去,而是像被什么力量操控,在半空中凝聚,化作无数细小的冰针,然后……
“噗噗噗噗!”
冰针全部射向那只手和镜子。
苍白的手被冰针刺穿,发出非人的惨嚎,猛地松开陆悬,缩回镜子里。镜面剧烈波动,红烛堂屋的景象开始扭曲、破碎。棺材里的红嫁衣身影发出一声愤怒的尖啸,然后整个影像炸开,化作一团黑雾。
镜子“啪”地掉在桌上,恢复成普通的碎片。
宿舍里的暗红色光晕消失了。那些无面人动作一滞,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一个个瘫软下去,化作黑烟消散。
喷淋系统还在洒水。
四个人浑身湿透,站在水幕中,喘着粗气。
陆悬瘫坐在地上,左手撑着地,右手手腕上留着五个发黑的指印——和脚踝上的印记一模一样,只是这次更深、更黑。
“没事吧?”沈煜走过来,蹲下检查他的手腕。
陆悬摇头,说不出话,只是颤抖。
叶笙抹了把脸上的水,走到桌边,用指尖小心翼翼挑起那块铜镜碎片。碎片已经不再发光,镜面上多了几道裂纹,但还能映出人影。
“刚才那个……”叶笙皱眉,“不是普通的怨灵投影。它能部分实体化,还能隔着镜子抓人……这至少是B级存在的分灵。”
“苏清的另一个碎片?”裴枭问,他检查着枪的能量读数,还剩三分之一。
“不像。”沈煜看着陆悬手腕上的指印,“苏清的碎片虽然有怨气,但没有这种纯粹的恶意。刚才那个……是想把陆悬拖进镜子,完全吞噬。”
陆悬打了个寒颤:“它为什么要拖我进去?”
“因为你的血。”沈煜说,“守夜人的血对诡域里的某些存在来说,是大补之物。尤其你现在血脉刚觉醒,就像……刚出生的羔羊,对所有捕食者都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陆悬脸都白了。
叶笙把碎片装进一个特制的金属盒里,盒盖上刻着符文,合上时发出“咔哒”的轻响。
“暂时封印了。”他说,“但这个封印维持不了多久。这东西和陆悬的血脉有共鸣,会不断尝试突破。”
“那怎么办?”陆悬问。
“两个选择。”沈煜站起来,甩了甩铜尺上的水,“一,彻底毁掉它,但你可能也会受到反噬,轻则失忆,重则血脉永久损伤。二……”
他看着陆悬:“我们主动进入它连接的那个诡域,找到它的本体,彻底解决。”
“进入?”陆悬声音都变了,“进哪里?那个红烛堂屋?棺材里?”
“那是入口之一。”沈煜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刚才的镜中影像显示,那个堂屋应该是某个大型复合诡域的一部分。苏清说的‘门’,可能就在里面。”
裴枭走过来:“什么时候行动?”
“越快越好。”沈煜转身,“但我们需要准备。陆悬需要学习基础的自保能力,我们还需要更多情报。”
他看向叶笙:“你能追踪这块碎片最近的能量波动记录吗?看它之前还连接过哪些地方。”
“我试试。”叶笙又掏出平板,“但需要时间,而且需要安静的环境——这里不行,水太多了,设备容易短路。”
“先离开。”沈煜说,“回我的地方。”
四人收拾了一下,准备离开宿舍。陆悬从衣柜里抓了件干衣服换上,又犹豫了一下,问:“我的室友……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短期内不会。”沈煜说,“刚才的诡域投影是针对你个人血脉的定向召唤,其他人只要不碰这块镜子,就不会被牵连。但长期……”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陆悬心情沉重。他看了眼宿舍——住了三年的地方,现在却感觉像个随时会吞噬他的陷阱。
他们走出宿舍,轻轻关上门。走廊里依然寂静,其他宿舍的门都紧闭着,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下楼,出楼门。
晨雾还没散,但天已经蒙蒙亮了。校园里开始有早起的学生出现,跑步的,背单词的,一切都正常得不可思议。
陆悬回头看了一眼七栋宿舍楼。
三楼的某个窗户——不是他的宿舍,是隔壁——窗帘动了一下。
他眨了眨眼,再看时,窗帘已经不动了。
错觉吗?
---
同一时间,市立医院,306病房。
苏清还在沉睡。
但她的眼皮在快速颤动,像在做激烈的梦。监测仪器显示,她的脑电波活动异常活跃,心率也在波动。
突然,她放在被子外的手——左手,手背上还贴着输液针——微微动了一下。
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光晕。
很微弱,一闪即逝。
但病房里的温度,在那一瞬间升高了一点点。
窗外的晨雾中,几个模糊的、低矮的影子本来正朝着病房楼飘来——它们是“闻”到了苏清血脉气息的低阶鬼物,想趁她虚弱时依附上去,分一杯羹。
但当那点金光闪过时,这些影子齐齐一滞。
然后像受惊的鸟群,四散逃开,消失在雾气中。
病房里,苏清的眉头舒展开来。
她翻了个身,继续沉睡。
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安心的弧度。
---
岭南大学后门,四人上车。
车子驶离校园,汇入早高峰前的稀疏车流。
陆悬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城市正在苏醒,早点摊开张,环卫工扫地,上班族行色匆匆。
一切都那么平常。
可他的手腕上,留着五个发黑的指印。
口袋里,装着那块封印的铜镜碎片。
身边,坐着三个刚认识几小时、却已经和他生死与共的陌生人。
还有掌心里,那个洗不掉的烙印。
沈煜说得对。
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而他,已经踏进了门里。
车子拐过一个路口。
前方,一栋老式居民楼出现在视野里。六层,外墙斑驳,楼下有个小院子,种着几棵枇杷树。
沈煜说:“到了。”
而陆悬不知道的是,在这栋楼的四楼某扇窗户后,一双眼睛正透过窗帘缝隙,静静注视着驶来的车。
那双眼睛很冷,很老。
像沉淀了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