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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回不去的宿舍 ...


  •   门板炸裂的瞬间,时间仿佛凝固。
      陆悬看见木屑和碎铁片在空气中缓慢飞散,看见沈煜的铜尺扬起,暗金色的光弧在空中划出半圆。看见裴枭的枪口迸发火光——不是子弹的火光,而是一种幽蓝色的、光束般的能量,击穿门外涌来的黑暗。看见叶笙的手指在虚空中快成残影,眼镜片上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倾泻。
      然后是声音。
      不是爆炸声,而是一种尖锐的、仿佛无数玻璃同时碎裂的尖啸,从门外那团浓稠的黑暗里爆发出来。尖啸声中混杂着低语,男女老少,重重叠叠,说着听不懂的话,但每个字都像冰锥扎进脑子里。
      陆悬捂住耳朵,头痛欲裂。他掌心的烙印开始发烫,那种烫不是灼烧皮肤的烫,而是往骨头里钻、往血液里渗的烫。铜镜碎片在他另一只手里疯狂震动,镜面里的那张扭曲的男人脸越来越清晰,嘴巴咧开,露出黑洞洞的口腔。
      “退后!”沈煜低吼,铜尺重重劈下。
      暗金色的光弧撞进黑暗里,像热刀切黄油,撕开一道口子。光弧所过之处,黑暗被驱散,露出后面走廊的景象——墙壁上爬满黑色的、血管般的纹路,天花板滴下黏稠的液体,地面上……站着一个“人”。
      不,不能称为人。
      那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穿着破烂的民国长衫,脸已经烂得看不清五官,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窝,和一张咧到耳根的嘴。但它不是静止的——它在动,以一种极其不协调的、关节反向扭曲的方式,朝房间走来。
      每走一步,地上就留下一滩黑色的、散发恶臭的液体。
      “地缚尸蜕化体。”叶笙语速飞快,手指还在敲击,“能量读数B-,弱点在颈椎第三节,但被怨气包裹……裴枭!”
      裴枭没有回答。他整个人已经进入战斗状态,眼神冷得像冰,义肢稳定地举着枪,幽蓝的光束一道接一道射出,每一枪都精准地命中那具腐尸的关节。光束击中处,腐肉炸开,黑烟直冒,但腐尸只是晃了晃,继续前进。
      “物理伤害效果有限。”裴枭沉声说,“需要净化类攻击。”
      沈煜已经上前。他咬破指尖,在铜尺上快速画了一道血符。尺身光芒大盛,从暗金转为炽金,整把尺子像烧红的烙铁。
      “陆悬,站到我身后三步,别动!”沈煜头也不回地命令。
      陆悬踉跄着后退,背抵在墙上。他看着沈煜冲向腐尸,铜尺带着炽金色的光,重重劈在腐尸头顶。
      “轰——!”
      金光炸开,整条走廊被照得亮如白昼。腐尸发出凄厉的惨嚎,身体表面开始龟裂,裂缝里透出金光。它疯狂挣扎,腐烂的手抓向沈煜,但被金光挡住,手指一碰到金光就开始燃烧,化作黑灰。
      几秒钟后,腐尸的动作停了下来。
      它僵在原地,然后从头顶开始,一寸寸崩解,化作黑色的尘埃,簌簌落下。最后只剩下一滩黑水和几片碎布。
      金光散去。
      走廊重新陷入昏暗,只有叶笙贴的几张符纸还在燃烧,发出微弱的红光。
      寂静。
      只有四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陆悬腿一软,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他浑身冷汗,衣服都湿透了,掌心的烙印还在发烫,但比刚才好一些。铜镜碎片安静下来,镜面恢复成普通的铜色,那张扭曲的脸消失了。
      “结……结束了?”他声音发颤。
      “暂时。”沈煜收起铜尺,脸色比刚才更苍白了些,额头上全是汗。刚才那一击显然消耗巨大。
      裴枭放下枪,但没放松警惕。他走到门口,检查那滩黑水,又看了看走廊两侧:“没有其他能量反应。那东西是单独行动的。”
      “但它怎么找到这里的?”叶笙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B级存在不应该随机游荡……它是有目标地来的。”
      三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陆悬身上。
      陆悬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
      “侍从契约。”沈煜说,“那东西是循着烙印来的。苏清的某个‘碎片’在呼唤帮助,但回应召唤的不是她自己的碎片……是被她标记的你。”
      “那我怎么办?”陆悬快哭出来了,“这东西还会再来吗?”
      “会。”沈煜毫不留情,“只要烙印还在,只要苏清的本体还处于危险中,她的碎片就会不断召唤你。而每一次召唤,都可能引来更危险的东西。”
      叶笙走过来,蹲在陆悬面前:“手给我看看。”
      陆悬犹豫了一下,伸出左手。掌心那道淡金色的符文已经不再发亮,但纹路清晰可见,像纹身一样刻在皮肤上。
      叶笙盯着看了几秒,推了推眼镜:“有意思。这不是普通的侍从契约……里面有双重结构。一层是苏清对你的‘求助链接’,另一层是……某种‘保护协议’。”
      “保护协议?”陆悬懵了。
      “嗯。”叶笙的手指悬空在符文上方划动,眼镜片上反射出符文放大的虚影,“你看这里,这个回环纹路,是古祭祀文里的‘护’字变体。意思是,契约成立的同时,立契者承诺保护受契者——在诡域规则里,这是一种对等契约,不是单方面的奴役。”
      陆悬听不太懂,但他抓住了一个重点:“意思是……苏清也在保护我?”
      “理论上是的。”叶笙站起来,“所以她刚才的碎片消散前,提醒你们‘小心’——可能不只是在警告有东西在找沈煜,也是在提醒你,你已经被卷进她的事情里了。”
      裴枭走过来,看了一眼陆悬的掌心:“能屏蔽吗?”
      “我试试。”叶笙从装备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的仪器,像手持扫描仪。他对着陆悬的手掌扫描,仪器屏幕上一串串代码闪过。
      几分钟后,叶笙皱眉摇头:“不行。烙印已经和血脉绑定了,强行屏蔽会损伤他的灵体……轻则失忆,重则植物人。”
      陆悬脸色发白。
      “那现在怎么办?”裴枭看向沈煜,“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沈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先离开这里。然后……去医院,找苏清的本体。只有解决她本体的危机,碎片才会停止召唤。”
      “我们跟你们去。”叶笙突然说。
      裴枭转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看什么看?”叶笙理直气壮,“刚才那东西是B级,靠他们俩能搞定?再说了,医院那种地方,没有我的设备和技术,你们连门都进不去——306病房现在是重点观察区,门口有警卫,监控全覆盖。”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对那个苏清挺感兴趣的。双重结构的侍从契约,还有能分裂意识碎片的能力……这可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裴枭似乎叹了口气,但没反对。
      沈煜看了看两人,点头:“可以。但行动听我指挥。”
      “只要你的指挥不蠢。”叶笙回嘴,又用闽语小声嘀咕,“干,又要熬夜……”
      裴枭瞪了他一眼。
      ---
      四人离开那栋旧楼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半。
      外面是真实的街道。路灯昏黄,偶尔有夜车驶过,空气里有夏季夜晚特有的闷热和湿气。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陆悬有种不真实感——刚才那场生死搏斗,那些腐尸、黑液、金光,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但他掌心的烙印还在隐隐发烫,提醒他一切都是真的。
      叶笙叫了辆网约车。上车后,他递给陆悬一副无线耳机:“戴上。里面有我编的程序,能一定程度干扰烙印的信号,至少让你在到医院前不被再次召唤。”
      陆悬感激地戴上。耳机里传来轻柔的白噪音,掌心的烫感果然减轻了一些。
      车子驶向市立医院。路上,陆悬终于有机会问出憋了一晚上的问题:
      “沈煜……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对诡域这么了解?”
      车里安静了一瞬。
      沈煜坐在副驾驶,侧脸在路灯光影中明暗不定。良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我家族世代研究诡域。更准确地说……是研究如何从诡域中‘窃取’力量,延续血脉。”
      他顿了顿,从后视镜里看了陆悬一眼:“而你们守夜人一族,是诡域的看守者——或者说,曾经是。千年前,你们的祖先和我的祖先达成契约:守夜人看守诡域裂隙,防止里面的东西大规模侵入现实;而我们家族,则利用从裂隙中获取的知识和力量,保护守夜人的血脉延续。”
      陆悬听得一愣一愣的:“你的意思是……我们两家,是合作关系?”
      “曾经是。”沈煜收回目光,看向前方,“但三百年前,契约破裂了。原因不明,家族记载语焉不详。只知道从那以后,守夜人一族迅速衰落,血脉越来越稀薄,到你这代……已经几乎感觉不到了。”
      陆悬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守夜人的血脉稀薄到差点被一个C级怨灵掐死。
      “那你为什么救我?”他问,“如果契约已经破裂了……”
      “因为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沈煜说得很直白,“你的血脉再稀薄,也是正统战守夜人后裔,对某些诡域规则有天然的抗性和亲和力。而我的力量……需要守夜人的血脉作为‘钥匙’,才能完全发挥。”
      他转过身,直视陆悬的眼睛:“所以我救你,也利用你。就像你跟着我,也是为了活命。我们各取所需,很公平。”
      陆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可反驳。
      是啊,如果不是沈煜,他早就死在那个红烛堂屋里了。而沈煜救他,也确实是为了利用他的血脉。
      很公平。
      只是心里某个地方,还是有点……说不出的难受。
      “到了。”司机突然说。
      车停在市立医院门口。凌晨的医院依然灯火通明,急诊室的灯牌红得刺眼,偶尔有救护车进出。
      四人下车。叶笙从包里掏出几个小装置,分给每人一个:“贴身带着,能干扰监控和人体热感应。有效期三十分钟,抓紧时间。”
      他们从侧门进入住院部。深夜的住院部很安静,走廊里只有护士站的灯亮着,两个护士在低声交谈。叶笙手指在平板上划了几下,护士站的电脑屏幕闪烁了一瞬,又恢复正常。
      “监控搞定了。”叶笙低声说,“走楼梯,三楼。”
      三楼,神经内科病房区。
      306病房在走廊尽头。门上贴着“重点观察”的牌子,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一片黑暗,只有监测仪器上微弱的指示灯在闪烁。
      门口果然有个保安在打瞌睡。
      裴枭做了个手势,悄无声息地靠近,在保安颈侧轻轻一按——保安头一歪,彻底睡过去了。
      “迷药,三小时。”裴枭简单解释,推开了病房门。
      四人闪身进入。
      病房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病床上躺着一个女孩,十七八岁的样子,脸色苍白,闭着眼睛,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她很瘦,病号服显得空荡荡的,手腕上连着输液管和各种监测线。
      这就是苏清。
      和副本里那个穿嫁衣、流血泪的怨灵新娘,判若两人。
      陆悬走近病床。掌心的烙印突然剧烈发烫,烫得他差点叫出声。与此同时,病床上的苏清眉头微微皱起,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沈煜示意陆悬伸出手。
      陆悬把手掌摊开,放在苏清额头上方一寸的位置。
      烙印的金光亮了起来。
      病床上的苏清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但此刻瞳孔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茫然。她看着天花板,又缓缓转头,看向陆悬。
      目光落在陆悬掌心的烙印上。
      她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发出了声音,很轻,气若游丝:
      “……是你……叫我……”
      陆悬点头:“是,是我。苏清,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苏清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恢复了一点神智。她看着陆悬,又看向他身后的沈煜、裴枭、叶笙,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
      “他们……是谁……”
      “帮你的人。”沈煜上前一步,声音放轻了些,“苏清,告诉我,你昏迷前发生了什么?你梦见了什么?”
      苏清的表情变得痛苦。她闭上眼睛,又睁开,眼泪从眼角滑落:
      “……井……红嫁衣……有人掐我脖子……还有……镜子……”
      她突然抓住陆悬的手,力气大得不像一个昏迷三天的病人:“镜子碎了……里面……里面有很多脸……他们在看我……在找我……”
      陆悬感到掌心烙印的烫感开始向手臂蔓延。他咬牙忍住,问:“谁在找你?”
      “不知道……”苏清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但他们在找我……因为我……我是‘钥匙’……”
      钥匙?
      沈煜眼神一凛:“什么钥匙?”
      “打开……打开‘门’的钥匙……”苏清的声音越来越弱,“他们要把门打开……把里面的东西……都放出来……”
      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监测仪器开始发出警报。
      “她撑不住了。”叶笙快速检查仪器读数,“意识波动太大,再问下去可能会脑损伤。”
      沈煜当机立断:“陆悬,用你的血,在床头画这个符号——”
      他在空中虚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陆悬咬破指尖——这次是右手,左手有烙印不敢动——按照沈煜教的,在床头的木板上画下符文。
      最后一笔落下,符文亮起微弱的红光。
      苏清的呼吸逐渐平缓下来,眼睛慢慢闭上,重新陷入沉睡。但这一次,她的眉头舒展开了,脸色也似乎红润了一点。
      “安神符,能保护她的意识不受碎片召唤干扰。”沈煜解释,“但治标不治本。要彻底解决,必须找到她说的‘门’,和那些找她的人。”
      四人退出病房。
      走廊里,保安还在沉睡。叶笙重新激活了监控系统。
      他们离开住院部,回到医院门口。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凌晨四点多了。
      “现在去哪?”裴枭问。
      沈煜看向陆悬:“回你宿舍。你刚才出来得急,那面铜镜碎片的本体还在你桌上吧?那是关键线索,必须拿到。”
      陆悬点头,然后想起什么,脸色一白:“但我的宿舍……在岭南大学,离这里很远。而且现在是凌晨,宿舍楼锁门了,我进不去。”
      “翻墙。”裴枭说得理所当然。
      “但我的室友可能回来了……”
      “打晕。”裴枭又说。
      陆悬:“……”
      叶笙翻了个白眼:“你别理他。我有办法——岭南大学的安防系统我熟,去年给他们做过漏洞检测。后门有个程序后门,一直没修。”
      沈煜点头:“那就去学校。天亮前拿到镜子,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分析。”
      他们又叫了辆车,驶向岭南大学。
      路上,陆悬靠在后座,疲惫感排山倒海般涌来。他看了眼掌心——烙印还在,淡金色的纹路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但那种细微的烫感如影随形。
      他又看向前排的沈煜。那人坐得笔直,侧脸在晨光中轮廓分明,眼神依旧冷静,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沈煜。”陆悬突然开口,“如果……如果我真的帮你找到了你想要的东西,之后呢?你会解除血契吗?我会恢复正常吗?”
      沈煜没有回头。
      良久,他才说:
      “血契会在副本结束后自动解除。至于恢复正常……”
      他顿了顿。
      “从你被拖进诡域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回不到从前了。陆悬,有些门,一旦打开,就关不上了。”
      车子驶过空荡荡的街道。
      远处,岭南大学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
      而陆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他的宿舍里——
      他桌上的那面铜镜碎片,正自己立了起来。
      镜面里,映出的不是宿舍的景象。
      而是一个房间。
      一间点满红烛的堂屋。
      堂屋中央,那口描金漆的红木棺材,棺盖正在缓缓打开。
      一只苍白的手,从里面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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