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认识你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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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铃铃——”
“嘀嘟嘀嘟嘀嘟——”
一连串五花八门的手机闹铃响起，霍浔在床上又缩了一会，终于不情不愿的起了床。
窗外天光乍现，晨风轻拂。四十平的房子里静静地堆着几个早已收拾好的纸箱，除了床上这一摊，其余地方看不到一点人气。
星期四，早上七点整。
他今天晚上要搬家。
“但是，我工作时间不是很固定，”几个星期前霍浔在电话里努力解释道，期盼自己的语气不会让对方想把他打死，“万一当天出了什么事，我可能没办法提前联系你。”
“没事小伙子，你忙你的就好啦！反正你交的是全款嘛，钱在线上系统，什么时候方便再过来签合同！”
霍浔，今年十二月中旬满29岁，一级警司。因两年前一起跨省贩毒案贡献关键物证分析记一次二等功，破格晋升为靖江市公安局刑技理化室副主任。
但霍浔他妈知道自己儿子是个美国作息的生活残废，对他把青春年华全部奉献给国家事业的这一行为是又骄傲又担心，所以一直在干一件大部分老一辈都会做的事：
“儿子，你啥时候找对象，啥时间结婚啊？”
“你有家室了，有另一个能把你放心上的人了，妈走的时候也放心对不对？”霍母努力在自己每天涂满胶原蛋白面霜的脸上挤出点皱纹，颇有一番苦口婆心的风范。
出乎她意料，霍浔的回答每次都出奇地一致：“不结，结了也不生。”
他老妈气不过，所以选择精神攻击——每周准时给霍浔发短信：
“最近找对象了没有？”
霍浔：……
是的，精神攻击他还真没招。正好现在租的这套房子合同马上到期，他去看了一套去市局步行五分钟就能到的房子，又在网上盲摇了个室友。刚好骗骗老妈说自己找了对象，最近在同居。
靖江市局大楼。
今天万事大吉没有接到新鲜的报案。上午十点钟是上月那起高楼坠尸案的结案讨论会，大部分刑警都坐在电脑前翻卷宗，整理着之前案件的原始数据和图谱。
理化室里则是一片战役间歇期的宁静。
原因无他，困会传染。大型仪器完成批量样品后进入维护清洗的循环，低频又规律的嗡鸣成了绝佳的白噪音。很不巧的是霍浔早上出门忘记按惯例带一杯无糖黑咖啡，所以现在他其实是这堆人里最困的一个。
“这样下去可不太行……”霍浔揉了揉发涩的眼皮，又向下瞥了眼旁边人笔走龙蛇的字迹，“不然我放个音乐？”
“行呗，”他身边的弟兄纷纷打着哈欠附和道。
“清晨总裁龙傲天从八百平的大床上醒来，微微睁眼才意识到自己重生了——”
“哎呦我去，”霍浔被吓得一下清醒了手机都没拿稳，“……我不早把这种标签屏蔽了吗？！”
他再一转身，迎接上了同样清醒过来的弟兄们五味杂陈又掺那么一点点阴阳怪气的眼光。
其中有几位和霍浔从警校一路摸爬滚打上来的老同学就知道，他这人从来不给音乐软件充会员，要放音乐也只会打开某抖。但这一点进去就是如此炸裂的内容，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点别的什么。
那眼神大概就是——喔唷，霍工，平常喜欢这种口味啊！
“快点的，清醒了就一起来把报告上的数据核对了，还要过程审查，再过一个半小时就要开会了，”霍浔手忙脚乱的调好一首后摇，又怒目圆瞪望向某一位老同学，“……再笑我抽你了！”
九点五十分，市局第三会议室。
霍浔靠在椅背里，最后检查了遍资料准备刷会手机。他是个新鲜感来的快也去的快的人，昨晚追文上头一路看到凌晨四点，现在如果能穿越回去，他一定会给那个时候的自己左右脸各来上一巴掌的。
“……不能睡……”他用力掐了把自己虎口，“……等会还要开会呢。”
不知道是啥时候左眼皮跳了一下吧，然后他睡着了。
会议室进来一大批刑侦，治安，图侦等等的刑警，侦查一队队长陆海川和刑侦副支队长林育蓉是一对夫妻，此时陆队正拿着杯冰柠可乐挽着媳妇的手，看到会议室的场景，他只是愕然了一瞬，随即忍不住低笑起来：
——只见会议室里趴着两个正在睡觉的人，一个脖颈苍白，还讲究地拿风衣垫在了脸下，陆海川就算只看背影都能认出来那是霍浔。
早年霍浔的事迹太过出名，出现场低血糖晕过去是常事。也不知是不是谣传，反正在队里弄的人尽皆知。有次陆队的师傅老高只是看见霍浔咳了两声，就担忧地递了一保温杯过去，里面泡着枸杞和菊花。
霍浔：？
好吧，这个睡着情有可原，就当是身体原因，另一个……？
“额，”林育蓉无奈扶额，“我们那的，莫边云。”
“那整挺好，”陆海川老早就听媳妇说过这位昼夜颠倒作息不稳，和霍浔有一拼的人物，“这俩不是在作践自己身体上王不见王吗，看看今天谁避谁锋芒？”
说着，他微抿嘴唇邪魅一笑，举起手机，咔嚓咔嚓地拍了几张。
还凹了点形似专业摄影师的动作。
后面的小刑警们看到这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根本不知道陆队要干什么。虽然态度存疑，但还是有几位眼睛亮亮的准备看好戏。
“得嘞，已经发群里了。十点前没醒我亲自喊，当然能不能撤回我可不保证。”
所有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一阵扭曲的狂笑。
不愧是入队时笑眯眯把老高怼到扬言要拿皮带抽死他，求婚时把自己媳妇错认成兄弟勾肩搭背差点给人绊一跤的陆海川，脑回路依旧清奇。
后来的人莫名其妙地被示意打开群聊看置顶消息，两位睡神如同修仙了一般，在排山倒海的吵闹声中趴着毫无动静。
最后还是林育蓉走过去轻轻揪了霍浔耳朵一把，又拍了拍他的脸才使他幽幽转醒。众人见霍浔醒过来立马停止了哄笑，纷纷挺直了身子掏出资料准备开会。
但霍浔看到前面有个男的一直在频频回头看他。
头发看上去既乱不乱，其中几簇像他家买了但一直没怎么用过的钢丝球。气质与传言中拐跑花季少女的黄毛混混倒是颇为相似。
“人都到齐了，”瘦津津的陈副局长捋了捋领带，“【11·17高楼坠尸案】结案讨论会现在开始，小王，你先从头到尾梳理一遍。”
主办侦查员王琳蹭地一下站起身来：“我汇报一下，本案于11月14日接报，现场位于远大边路站公交站附近，坠落起点兴业公寓901房窗台，坠落终点为楼下一辆红色奥迪Q3车顶。经侦查最终锁定犯罪嫌疑人李某，其动机是不愿背负几十万债款的恶意杀人。”
“因为现场勘查中发现涉枪物证，案件性质发生重大变化，市局于11月17日正式成立专案组……”
……
会议后半段，陈副主任看向角落：“理化室，霍主任……霍工？”
“……哦，好。理化结果支持现有结论。”同事轻推一下，霍浔猛然清醒，推了推滑落的眼睛道，“枪上血迹和DNA是死者和李某的，支持搏斗。车顶漆面微量纤维与李某外套一致，支持坠楼撞击。死者指甲残留物与李某衣物成分不符，但与901卧室窗帘纤维一致，支持窗台有过撕扯。没有毒物、没有异常物质。完了。”
他语速平快，毫无波澜，说完就合上报告，重新靠回椅背，眼下两片淡淡的青黑在日光灯下格外明显。
“好，证据链扎实。那接下来……”
此时霍浔已经重新垂下眼皮，这个时刻就像警校理论课上自己在导师眼皮下频频耍小动作，只是前排的副局没有向他天女散花般丢来一堆粉笔。
“为了几十万赌债，就策划这么周密的谋杀……”陆海川唏嘘道，“这案破得让人后背发凉。宣传那边的，有空写个针对于民间借贷的预警报告寄给社区啊。”
“大家早点散了吧，十二点了吃午饭去。”林育蓉嫣然一笑向外走去，后面跟着一群她队里的刑警。
霍浔在自己负责的东西报告完后就重新在桌上睡得天昏地暗。只是他收敛了点，没再拿衣服垫着，也没脸朝下直接趴着了。霍浔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起身准备去食堂，忽然一双手搭上他的肩，随意拍了两下：
“兄弟，认识一下呗？我刑侦那边的，莫边云。”
哦，那个钢丝球啊。
莫边云这么个清冷唯美乍一听听不出性别神似小说主角的名字，长相却带点侵略性：眉峰凌厉眼尾上挑，虽然和霍浔一样眼下乌黑一片，但看上去精神多了。
他找自己约架啊？
“……认识你妈。”被强制开机的大脑一片混沌，霍浔使劲在脑海里搜索一通发现对这个莫边云没有任何印象，脱口而出道。
说完霍浔就推门向外走去。莫边云被他大衣衣摆撩起来的风迎面吹得有点发懵，但还是笑着追了上去：“哎哎……认识一下嘛！技术队的兄弟，你刚刚发言很牛呀！”
……
“啪——”
“哥哥，”在莫边云坐在他对面问了无数个“你今年多大啦”“有没有什么朋友啊”“技术队的工作怎么样啊”类似的私人问题，面前的饭还一点未动时，霍浔终于用力撇下筷子，“您是没见过别人吃饭呢，还是今天刚学会说话呢？”
说着，他缩在大衣里的手拿起一张纸巾，仔仔细细擦过嘴角，揉成一团放在餐盘旁边后抬头冷笑看向莫边云。
“额，”莫边云没想到自己搭上了个炮仗，“……真的不能认识一下吗弟弟？”
“不能。”
“不对，你喊谁弟弟呢？”霍浔后知后觉才注意到这点。
“你呀，”莫边云听到他终于主动提问，嘴角又往上提了半分，“你都喊我哥哥了，不就默认要和我拜把子了吗？”
霍浔：……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了一句：“滚！”
下午是一段霍浔从毕业后就没怎么体验过，体制外想象体制内期待的平淡时光——做了一批非检材的常规检测，前期设置调好，坐在仪器旁翻阅些很厚的书籍，偶尔被奶加太多的咖啡甜得皱眉头。
“……还是说咱们这平稳才是福啊。”
“平稳点就是药房里的技师了，”霍浔回道，“还有多久下班？”
“仪器跑完，数据整理好，差不多还要两个小时喽。”
“霍工你看的啥啊？”身边刚招进来的新技术员凑过来看，“这，这能看懂吗？”
《追忆似水年华》第三册。
“看不懂，”霍浔倒是很爽快地承认了，“装一下吧，我也想玩手机。”
晚上六点整，理化室的众人最后检查了一遍，快快乐乐地拖了白大褂：“嘿，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准时下班！”
“去搓一顿不阿哥阿兄们，我请！”
“不了，”霍浔礼貌回绝，“我晚上有事，你们玩开心一点。”
华灯初上，夜色幽蓝如墨。这座江边小城的冬天来得又急又凶，所谓的江南在冬夜里荡然无存，只剩江风横贯街道，吹得人腮帮子发麻。
寒冷的空气中霍浔摸了个口罩出来，拖着箱子在人群中逆行。耳机里的DJ歌炸响盖住了身旁嘈杂，因为路况到达小区实际走了十多分钟。
手机传来震动声。
【中介。】：小伙子啊，我这边堵车，可能要晚十分钟过来！
【中介。】：麻烦你再等一会了！楼下有便利店，你坐里面别出去吹风挨冻了！
【。】：行。你注意安全。
十分钟后，霍浔拎着一袋24小时便利店里买的零食上了楼，里面还有牙刷牙膏洗衣粉。这小区绿化做的还行，就是设计师美商太低，呐喊般的线条扭曲成堪比麦田怪圈的图案，果然中国禁毒但是没禁菌子。
中介交代的房门口，从远处看隐约站了两个人。应该是中介和租房室友，因为房东全程都没露过面。
直到他走近一看——
有个人怎么是莫边云啊？
另一个是看起来满脸慈笑的年迈老头，和他得知的33岁租客年龄不可能相符。
所以莫边云是他室友，霍浔未来一段时间要向老妈报备的，自己谈的对象？后面这个想法讲出来会被他笑一辈子笑死的吧。
“小伙啊，东西有点多哈，我们帮你抬进去，别怕啊！那莫小伙过来帮帮忙，一看这小伙就瘦得弱不禁风没啥力气……”
莫边云没有犹豫直接走过来，撸起袖子去般霍浔的纸箱。非工作时间，他身上天蓝色的警服变成了深灰色拼黑色卫衣，银色项链勾勒出凌历的锁骨，裸露出的手腕上带了块铂金机械表。
霍浔扫视了一眼，这他妈好像是劳力士。
“哟，”蹲在地上的莫边云挑眉开口，“上午散会骂我那弟弟呐？”
……
房子一眼望过去至少120平，地段还处于市正中心。客厅里巨大的落地窗玻璃上映射出五彩斑斓的霓虹灯光，沙发上散着莫边云的耳机和switch，茶几上还丢了桶他没嗦完的红烧牛肉泡面。
“猜硬币选房间吧。”霍浔虽然对莫边云有点抵触，但还是拿出枚一块钱硬币，拇指和食指捏住边缘亮给他看，“摇到花你先——”
“年龄小的先选啊，我不和你抢床。”莫边云靠在沙发上不咸不淡地打断，后来的发言愈发戏谑，“当然你要是想让我先选的话，喊我一声弟弟也不是不可以……”
语毕，他和霍浔沉默地对视。霍浔的手还停留在半空，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微微弯曲，冷白如瓷，在大厅暖光下泛着淡淡光泽。
“这小技术员，平常倒是挺爱保养。”莫边云暗暗想。
霍浔终于开口打破两人之间尴尬的氛围：“……我去你的。”
这人到底是怎么做到说话精准踩自己雷点啊？
“记得把客厅收拾干净，我进去了。”
莫边云被骂了也不恼，只是看着霍浔仓促逃进房间里的背影感觉好笑。
下午他向其他人打听霍浔，得到的大概是个硕士毕业入警，升职快得旁人眼红的天才少年形象，就是有点心高气傲，人缘一般。
“……似乎是一放假晚上就熬夜看小说。”莫边云的上头林队林育蓉如是说，“别问，问就是托人找他借过全订账号……”
难怪他找室友的时候加了条要求叫需要夜间生物，合着白天要么上班要么不醒啊。
头一回见到这么容易生气的人，那以后要多逗逗他。
但看霍浔脸上就算生气也是一点表情也没有的……要是真吵起来可能没多少破绽给自己抓啊。
……
“哎哎对我拉塔下了……快C啊A他A他！”
“我草——”比队友的配合先来的是跟个炮仗一样推门出来的霍浔，“你叫丧呢？回你自己房间去！”
大学时期受过室友摧残导致他神经衰弱甚至要延毕，所以出社会生活以后对噪音警惕万分，况且这房隔音并不好。
“对不起弟弟我下次不叫了……”莫边云自知理亏，同时也深知睡觉的重要性，于是连连道歉。
“弟你妹！”
霍浔深吸一口气，觉得自己再和这东西掰扯就是个傻逼。
所以说完他就再次啪地一声关上门，只留给莫边云一个转身。
麦里目瞪口呆，过了好久打野终于开口：
“中单，你家里那位挺凶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认识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