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端阳初遇鼓点乱心神 ...
-
人有时候会忘记很多东西，比如小时候的存钱罐、曾经抓到过的蜻蜓、想要变成的大侠，又或者被误解埋怨的委屈、日复一日的孤独，和被子里不敢哭出声音的啜泣。
回忆这个东西，你若是故意向这个湖面投入一个石子，很有只有刹那的涟漪回荡，而后石子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但是你衣袖无意间带起的风，可能惊起了花瓣上的蝴蝶，而后引发一场始料未及的风暴。
……
“馒头——！混蛋——！你给我站住！别跑——！”
河里龙舟鼓声震天，宽阔的河道两岸人山人海，加油助威之声不绝于耳。
掺杂其中的，还有卖糖葫芦的吆喝声、走街串巷的货郎声、点心铺里的叫卖声。
当然，在乌乌泱泱的鼎沸声中，还掺杂着一丝节奏略快、语气略坏的叫骂声。
循声而望，原是一个青衣少年，正在沿着河岸逆向奔跑。
当然，跑得并不雅观，甚至可以说很潦草。
因为他在拨开层层人群艰难前进的同时，还得一直低头在人群的缝隙里寻找一只狗。
那狗嘴里叼着一只热气腾腾的粽子，倒是跑得极为灵巧，任凭身后之人喊破喉咙，也绝不慢下脚步。
如果看得更仔细一点，会发现在青衣少年身后很远的地方，还跟着一个累着气喘吁吁的商铺老板，堵在人群中艰难前进。
他一边招手，嘴里一边咒骂着什么东西，可惜离得有些远，声音完全淹没在嘈杂的环境里。
两人一狗往河岸上游断断续续的跑去，一路上坡，商铺老板被越拉越远。
那只名叫馒头的狗，回头看青衣少年追的急，一个机灵的转身迈向更加拥挤的大桥，想要甩掉对方，偷偷溜到对岸，享受一顿美餐。
馒头心急，四条腿轮换倒腾，很快就穿到了大桥中间，而此时那青衣少年才堪堪拐上桥头。
“咚！咚！咚——！”
新一轮的四条龙舟队伍刚刚出发，上游的擂鼓之声逐渐迫近，人潮中的呐喊之声更加猛烈。
却不曾想，那桥边正有个娃娃，手里攥着串糖葫芦，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艰难地抬头，寻找父母的身影。
眼前是无数双动来动去的脚和各色衣裳，娃娃本就紧张，如今擂鼓之声越来越大，那眼眶中噙着的一汪泪水也越来越满。
好巧不巧，馒头刚好沿着桥边人群的缝隙迎着那娃娃跑来，见娃娃一个人在原地焦急打转，略一犹豫，便放下了嘴中的粽子，想要去蹭一蹭娃娃，安抚一下。
馒头身量不大，算不得大狗，但和这个小娃娃相比，简直就是一个巨物了。
那娃娃眼见一只大狗狗朝自己跑来，本就心惊肉跳。
又见大狗放下嘴里粽子，往自己这边走来，只当它是要抢自己手里的糖葫芦。
登时眼泪冲破眼眶，在混乱的人群里哇哇大哭。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紧紧盯住疾驰而来的龙舟，根本无人注意这个狭小的角落。
馒头仿佛没有料到这种情况，眼见娃娃被自己吓哭，一只狗，瞬间竟也有些手足无措。
但还没等馒头反应过来，不知是什么东西冲撞了一下，人群突然像海浪一般倾斜涌来。
霎时间，一娃一狗，像是海浪拍打岩石激起的浪花，从大桥木栅栏的缝隙里飞了出去！
随即，快速坠落！
“啊——！”
大桥之上率先反应过来的人，不由得发出惊呼！
河岸两侧观战的人，更是目睹全景！
眼见龙舟疾驰，正从大桥下面急速通过！
若不出意外，必定桥底相撞！
突然，人群中飞出一个蓝衣少年，直奔桥下！
只见他左手接过娃娃，飞速下落后，脚尖轻点龙舟鼓。
随着“咚”的一声清脆，蓝衣少年借力再次飞跃，接住狗狗。
而后接连轻点过几个龙舟鼓，“咚—咚—咚”，飞旋落地。
这一连串的动作发生的太快，等那少年落地之后，众人还未曾从刚才的惊慌之中抽离出来。
良久，河岸两侧和大桥之上，才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
随着欢呼声逐渐变弱，一个清脆的哨音响起，吸引了众人目光。
只见那青衣少年正斜倚在桥边栅栏之上，嘴里随意地吹着一枚骨哨。
“好俊的身法！这是谁家的少年郎君？年岁几何？可有婚配？”
青衣少年眸光透亮，径直地看向蓝衣少年，笑嘻嘻地问道。
众人这才注意到，旁观的年轻女子都三五成群，以袖掩面，正窃窃私语，面颊之上竟然齐刷刷地染上一丝绯红。
“轻浮”，蓝衣少年无甚表情，淡淡说道。
“我替姑娘们问问，如此俊俏的郎君，可不能白白放过了。”
那少年环顾四周，脸上漾着笑容，语气中满是轻松愉快。
众人也跟着应和：“对啊，说说呗，有无婚配啊！”
蓝衣少年并不理会，只当做没有听到。
青衣少年见状，一个飞身，跃至蓝衣少年身侧。
在人群中，青衣少年并不算特别出尘脱俗，但令人惊讶的是，此刻虽与蓝衣少年并立，却丝毫没有被比下去的意思，反而更见一份风流潇洒。
蓝衣少年虽未言语，但那怀中狗狗眼见主人追上，扑腾一下从少年怀中挣脱开来。
却也不跑，反而躲在蓝衣少年身后，只探出脑袋偷瞄主人反应。
可巧，现如今狗狗和青衣少年都在河岸，这店铺老板少跑了一段路，呼哧呼哧总算赶上了。
那老板上来便扯住青衣少年的衣袖：“你的狗偷了我的粽子，你得赔钱。”
“哎哎哎，你先松手啊”，青衣少年此刻心中尽是懊悔，就不该贪图热闹在此调笑蓝衣少年，若是刚刚直接跑了，也没这档子事儿了。
“先松手啊！”那青衣少年虽然声音很大、动作夸张，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囊中羞涩，都要看他如何应付。
突然，青衣少年看到躲在蓝衣少年身后的馒头，不由得眼珠一转，一把抓起蓝衣少年的衣袖，冲着老板大喊：“是他的狗，狗是他的，要钱找他要！”
周围顿时哄堂大笑，都知这是他情急之下寻的借口。
青衣少年虽然心里没底，但此刻也强装着硬气，坚持道：“找他要！”
众人眼尾都是笑意，都等着看这少年会不会碰一鼻子灰。
老板本也不信，但那狗此刻确是躲在蓝衣少年身后，而这蓝衣少年看起来雅洁矜贵，应是不缺这几文钱。
老板只得搓着手试探着上前，正要小心开口询问，只见蓝衣少年也不多言，只从袖中取出银钱，交给了老板。
老板瞬间眉开眼笑，受宠若惊地接过银钱，笑呵呵地走了。
围观众人一时间惊讶者有之、羡慕者有之。
但唯有一人，痛心疾首！
“哎哎，大哥，那可是二两银子！二两啊！足够买下他粽子铺了！你这钱不想要，给我也行啊，给我也行啊！”
青衣少年急得团团转，想要伸手拦住老板又苦于没有理由。
只能在蓝衣少年旁边又是跺脚锤着胸脯，又是蹲在地上捂着脑袋，简直仿佛心痛的无法自拔了！
蓝衣少年在旁边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说出了“庸俗”二字。
打断青衣少年施法的，是一对匆匆赶来的夫妻。
比起青衣少年浮夸的表演，这对夫妻的真情实感才更经得起考验。
那娃娃被救了之后许是紧张，一直都未曾做声，此刻看见父母赶来，当即嗷嗷哭泣。
男人接过孩子，熟练地拍起孩子后背，轻轻晃荡着安抚。
果然换到熟悉的怀里，那孩子很快就不哭了。
妇人轻轻拭了一下眼角失而复得的泪水，转而和抱着孩子的男人一同向蓝衣少年施礼。
“敢问恩人尊姓大名”，那妇人轻声细语道。
虽然此刻是惯见的报恩戏码，但是围观众人一个却也不少，毕竟大家都想知道这风姿卓绝的蓝衣少年的名字。
“不过是举手之劳罢了，在下鹤鸣薛氏，薛安薛临川。”
“薛临川……”，那青衣男子在一旁小声重复着。
“啊，鹤鸣山乃修仙大家，原是薛家子弟，失敬失敬！”
那男子听罢仿佛欣喜异常，再携妻子恭敬地拜了一拜。
“原来是鹤鸣山的人啊，难怪出手这么大方，还这么有傲气”，青衣少年在一旁摩挲这下巴，上下打量着蓝衣男子的衣着，忍不住小声感叹。
“敢问薛瑱薛静宴和少侠可有关系？”男子忍不住再次发问。
这下子周围人的耳朵瞬间都竖了起来。
“正是家父。”
还未等青衣少年反应这薛瑱到底是何人，周围一阵“难怪”“应是”的赞叹之声便此起彼伏。
“二十年前，小人还是少年之时，此地蛇祟为患，民不聊生。令尊与令堂携手游览天下风物，途径此地，携手除祟，才有了枫鸣渡如今的太平之景。小人远远望见少侠仪态不俗，颇有令尊之风，竟不想，当真是故人之子！”男子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周围人也变得有些欢欣雀跃，一时间都围拢起来，争着送上端午佳节的吉祥之物，口中还诚挚地说着祝福之语。
大庭广众之下，薛临川虽有些冷傲，但却不是个会拒绝的，不一会儿手里便塞得满满当当。
东西抱得多了修仙者的仪态可就要不保了，但热情洋溢的当地人却不管这许多，只顾着一波接一波地向前涌去。
眼见面前有个人闲着无事，薛临川便将怀中物什一整个放入了青衣少年怀中，而且难得地附上了一句“多谢”。
青衣少年还未及反应，周围人便在那摞东西上接着往上堆叠，无人在意青衣少年“哎，哎，等一下，先等一下”的呼喊声。
随着众人热情逐渐退去，也不知是谁，最后还在青衣少年怀里满满当当的物件之上，又摞上了一壶雄黄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