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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成长篇-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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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乱世序章
景和十七年,冬。
朔风如刀,自北疆一路南下,刮过中原大地,卷起漫天黄尘。这本该是万物敛藏、静待春来的时节,可这年冬天,大晟朝的天下,却透着一股子让人骨头发寒的躁动。
幽州以北,长城隘口。
残破的烽火台在暮色中如同巨兽的骸骨,台上戍卒早已不见踪影,只剩几面破烂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自去年秋天,朝廷拖欠边军粮饷已逾一载,戍边的将士们从一日两餐减至一餐,最后连这一餐也成了掺着沙土的陈年粟米。
人是铁,饭是钢。饿着肚子的兵,拿不动刀。
十一月初七,戍卒王三儿在同袍饿死后第三日,撕下军旗一角,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写下“要粮活命”四个字,绑在长矛上,插在了烽火台最高处。
第二日,守隘的百人队哗变。
这本该是场很快就会被镇压的小乱子——若在太平年月。可如今,幽州镇守使正忙着将今年最后一笔“剿匪饷”装入自家钱库,送往京城打点升迁之路;刺史大人则因上月强征民田被御史参了一本,焦头烂额地四处写信求情。
于是,这星星之火,竟无人去扑。
等消息传到州府,已是半个月后。哗变已从一队蔓延至三营,千余名饿红了眼的边军打开军械库,抢了粮仓,杀了不肯开仓的仓曹,而后像一群失控的野狼,冲进了最近的县城。
县城富户囤积的粮食被一抢而空,官仓被打开,白花花的米面被扛上肩头。有人开始放火,火光冲天而起时,有人喊了一句:“反了吧!这朝廷不要咱们活,咱们自己讨活路!”
“讨活路!”
“反了!”
吼声汇成一片。
那夜,幽州北境三个县城同时起火,官衙被砸,县令或逃或死。乱兵裹挟着同样活不下去的流民,像滚雪球般壮大,五日后,人数已达万余。
他们打出了一个旗号——“讨生军”。
讨一条生路。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扬州。
这里是天下粮仓,鱼米之乡。运河如血脉,贯通南北,将江南的稻米、丝绸、茶叶源源不断输往京城。可今年,运河上的漕船少了三成。
不是没有货,是运不动了。
自景和十年起,朝廷为修葺被洪水冲毁的黄河堤坝——实际这笔银子大半进了工部官员与河督的腰包——连年加征“河工捐”。起初是每船货加税三十文,后逐年递增,至景和十六年,已至每船二百文。
漕工们算过一笔账:一船米自扬州运至洛阳,沿途关卡税吏层层盘剥,加上这河工捐,刨去成本,所剩利润不足往年三成。若途中再遇风浪、盗匪,便是血本无归。
于是,大商贾们开始走陆路,或干脆缩减生意。小商人运不起,只好关门歇业。
运河两岸,原本依漕运为生的脚夫、船工、客栈店家,成批成批地失了生计。人总要吃饭,没饭吃,就得想办法。
十一月初九,扬州漕帮三百余船工围了漕运司衙门,要求减免捐税,发放拖欠的工钱。衙门里的老爷们闭门不见,只派了个师爷出来说了些“朝廷艰难”、“体谅上意”的套话。
冲突在当日下午爆发。
有人扔了第一块石头,砸破了师爷的头。衙役抽刀,船工举桨。血染红了漕运司门前的石狮子。
这场骚乱最终被赶来的州兵镇压,抓了八十余人,三日后在运河边砍了十二颗人头,悬杆示众。
人头挂上去的那天,运河码头上静得可怕。
只有寒风呜咽,吹得那十二颗头颅轻轻摇晃。下面围观的百姓仰头看着,眼神空洞,没有恐惧,也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更深的东西,像结冰的河面下暗涌的寒流。
一个老船工低声对身边儿子说:“记着,这世道,不给人留活路。”
儿子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京城,紫微宫,太极殿。
早朝时辰已过,殿内却仍灯火通明。景和帝斜倚在龙椅上,眼皮半耷拉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扶手。他刚服过金丹,浑身暖洋洋的,思绪有些飘忽,耳边大臣们的争吵声像隔着一层纱,听不真切。
“陛下!幽州乱民已聚众数万,连破三城!镇守使刘琨畏敌如虎,闭城不出,请陛下速派大将征讨,以正国法!”兵部尚书王崇跪在殿中,声音洪亮,花白的胡须因激动而颤抖。
“王大人此言差矣。”宰相李庸缓缓出列,他年约五旬,面白无须,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幽州之事,臣已查明。乃是边军粮饷被层层克扣,士卒无粮,这才激起兵变。当务之急,是速拨钱粮安抚,而非一味征剿,寒了边军将士的心。”
“安抚?”王崇怒极反笑,“李相可知,那些乱军打的是什么旗号?‘讨生军’!讨的是谁的‘生’?讨的是朝廷的‘生’!此等逆贼,若不加剿灭,天下群起效仿,国将不国!”
“正是因他们打出这等旗号,才更该谨慎!”李庸转身面向龙椅,躬身道,“陛下,如今天下灾异频仍,百姓困苦。若对幽州用兵,军费何来?无非加征于民。民已不堪重负,再行加征,恐生更大变乱。依臣之见,当派一能臣前往幽州,开仓放粮,赦免胁从,只诛首恶。如此,乱局可平,民心可安。”
“李相这是姑息养奸!”
“王尚书是想逼反天下吗?”
两位重臣在殿上争得面红耳赤,各自党羽也纷纷加入战团。太极殿内吵作一团,嗡嗡声如蜂巢。
景和帝被吵得头疼,眉头皱起。他身边的贴身太监察言观色,俯身低语:“陛下,该进丹了。”
皇帝摆摆手,示意知道了。他懒得听这些争吵,什么幽州、乱民,无非是下面人办事不力。他心心念念的,是昨晚丹房呈上来的新方子——据说能延寿一甲子的“九转还真丹”,还差几味珍稀药材。
“够了。”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扫了一眼众臣,慢条斯理道:“幽州之事,就依李相所言,派人去安抚。至于钱粮……国库空虚,朕也知道。这样吧,从内帑拨二十万两,再从江南今年盐税里调三十万两,一并送去。”
王崇急道:“陛下,五十万两恐不足——”
“王爱卿。”皇帝打断他,语气微冷,“你是觉得,朕的内帑银子不是银子?”
王崇浑身一颤,伏地叩首:“臣不敢!”
“不敢就好。”景和帝站起身,太监连忙搀扶,“朕乏了,退朝吧。”
“陛下!还有扬州漕工暴乱、青州蝗灾、凉州羌人犯边……”王崇不甘心,还想再奏。
皇帝已转身往后殿走去,只丢下一句:“诸事交由内阁议处,报朕知晓即可。”
龙袍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
众臣面面相觑,半晌,有人叹息一声,有人摇头,有人眼底闪过讥诮。李庸整了整衣袖,面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如此。王崇跪在原地,望着空荡荡的龙椅,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
这天下,真的还能撑下去吗?
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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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微宫占地千亩,殿宇重重,飞檐斗拱,金碧辉煌。这里是天下的中心,是皇权的象征。白日里,宫人来来往往,侍卫甲胄鲜明,一派天家气象。
可再辉煌的宫殿,也有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冷宫,在西苑最深处。
这里没有正式的名称,宫人们私下叫它“废院”。前朝曾用来安置失宠妃嫔,本朝则渐渐成了关押犯错宫人、皇子皇女的地方——那些不受宠的、母族获罪的、或是皇帝根本想不起来的。
院落多年未修,墙皮斑驳脱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屋顶的瓦片残缺不全,下雨天必漏。院子里杂草丛生,冬日里枯黄一片,在风中瑟瑟发抖。只有墙角几株老梅,还顽强地开着零星的花,幽香混在陈腐的气息里,若有若无。
林栖就住在这里。
或者说,被遗忘在这里。
他是景和帝的第十二子,生母是靖安侯独女陆氏,入宫封才人。若按常理,将门之女在宫中本该有几分底气,可陆才人的父亲——那位镇守北疆二十载、让胡人不敢南下的靖安侯——在景和十年一场大捷后,被御史参了一本“拥兵自重”、“战报不实”。
三个月后,靖安侯“暴病”死于军中。死讯传回京城的同日,陆才人在自己宫中“不慎落水”,被发现时已气绝身亡。
那一年,林栖四岁。
皇帝没有追究陆才人的死因,只草草下旨追封为嫔,按礼制葬了。至于四岁的十二皇子,被挪到了西苑这处废院,配了两个年老体衰的嬷嬷照看——其中一个在第二年冬天病死了,另一个则整日浑浑噩噩,除了送饭,几乎不与林栖说话。
于是,林栖在这冷宫里,一个人长到了八岁。
前世的八岁。
记忆像潮水,在意识深处翻涌。
林栖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膝盖早已失去知觉。冬日的雨细密而寒冷,打湿了他单薄的衣衫,渗进皮肤,冻得骨头都在打颤。可他跪得笔直,小小的身体绷得像一张弓。
他重生了。
就在三天前,他从一场高烧中醒来,发现自己回到了八岁这年,回到了被罚跪的这个夜晚。
前世,他也曾这样跪着。因为陆才人——不是他母亲,是新得宠的、年方十五的陆才人,与他母亲同姓,却毫无关系——跑到皇帝面前哭诉,说八岁的十二皇子欺负她,扯她衣裙,还用石子砸她。
一个八岁的、瘦得风都能吹倒的孩子,欺负一个十五岁的妃嫔?
这说辞荒唐得可笑。
可皇帝信了。或者说,皇帝懒得去分辨真假。他正宠爱陆才人,美人垂泪,楚楚可怜,便是一桩天大的罪过。于是皇帝下令:十二皇子林栖,罚跪一日,静思己过。
那一日,林栖从早跪到晚。夜里下了雨,他昏倒在雨水中,被老嬷嬷拖回屋里,高烧三天三夜。醒来时,听说陆才人“心地善良”,向皇帝求情,说孩子还小,已然知错,请陛下宽恕。
皇帝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个儿子,挥挥手免了罚,却再未过问一句。
林栖在冷宫里又活了六年。
直到十四岁那年,叛军攻破京城,杀入皇宫。宫女太监们四处奔逃,争抢财物。一个小太监看见林栖身上有块玉佩——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便来抢夺。争执间,小太监将他推倒在地。
后脑磕在石阶上。
剧痛袭来时,林栖看见的是皇宫冲天的火光,和那小太监惊慌逃窜的背影。
然后,便是黑暗。
雨越下越大。
林栖闭上眼,任由雨水打在脸上。他的意识却很清醒,清醒得能数清雨滴砸在石板上的声音。
重活一次,他依然跪在这里。命运的轨迹,在最初并未改变。
但他知道,有什么不一样了。
前世的他,跪在这里时,心里只有恐惧、委屈和不解。他不明白为什么父皇不信他,不明白那个陆才人为什么要诬陷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可现在,他明白了。
这皇宫,这天下,本就没有道理可讲。父皇昏聩,宠信奸佞;妃嫔争宠,不择手段;而他,一个无母族庇护、被遗忘的皇子,便是最软的柿子,谁都可以来捏一把。
“我只是……想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