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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成长篇-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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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梅林宴
腊月十七,雪后初霁。
清晨的日光透过窗纸洒进清音阁时,林栖已经醒了。穆嬷嬷正为他梳头,铜镜里映出一张过分苍白的小脸,睫羽在眼睑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殿下今日穿这件吧。”蔡琰捧来一套月白色锦袍,领口袖缘镶着银狐毛,素净却不失皇子体面。她昨日查阅旧典至深夜,找出几味可解迷药的草药,已缝进林栖的贴身香囊里。
林栖换好衣袍,又仔细检查了袖中暗袋——左边是郭嘉给的玉符,右边是那柄小匕首。他摸了摸胸前挂着的靖安侯铜牌,冰凉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
“殿下早膳用些再走?”穆嬷嬷端来热粥。
林栖摇头:“赴宴前不宜多食。”只喝了几口清粥,又服下一粒蔡琰准备的药丸——可防寻常迷药,但若遇上宫廷秘制的烈性药,也只能暂缓发作。
辰时三刻,郭嘉到了。
他今日穿了件竹青色长衫,外罩灰鼠皮斗篷,面色仍是苍白的,但眼神清明。进院后先向林栖行礼,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唇角微扬:“殿下这身打扮,倒有几分靖安侯当年赴宫宴的风采。”
“先生见过外祖父?”林栖惊讶。
“未曾,但读过史册记载。”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卷旧书,翻到一页递给他,“景和元年中秋宴,靖安侯陆铮着月白锦袍入宫,席间赋诗一首,中有‘愿持三尺剑,守得万家灯’之句,流传甚广。”
林栖看着泛黄纸页上的字迹,指尖轻抚。原来外祖父也曾穿着相似的衣服,站在这座宫城里。
“那后来呢?”他轻声问。
“后来……”郭嘉合上书,“功高震主,诗也成了罪证。有人说‘三尺剑’意指拥兵自重,‘万家灯’是收买民心。”
原来如此。
林栖沉默片刻,将书卷还给郭嘉:“多谢先生提点,学生记下了。”
“记下还不够,要会用。”郭嘉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只有拇指大小,“这是‘清心露’,若察觉神思恍惚,含一滴在舌下。记住,无论宴上发生什么,保持清醒是第一要务。”
林栖郑重接过。
巳时初,东宫派人来接。
来的是两个面生的太监,笑容可掬,言语恭敬,但眼神总往林栖脸上瞟。领头的太监姓高,三十来岁,说话时眼珠子转得飞快:“太子殿下特意嘱咐,说十二殿下年幼体弱,让奴才们备了暖轿。请——”
暖轿是四人抬的,轿厢宽敞,铺着厚厚的锦褥,熏着龙涎香。林栖上轿前,郭嘉忽然上前一步,替他理了理斗篷系带,指尖不经意拂过他后颈。
一个极轻的声音钻进耳朵:“轿厢底板有夹层,勿碰。”
林栖眸光微动,轻轻点头。
轿子抬起,平稳前行。林栖坐在轿中,闭目养神,实则用脚尖轻探底板——果然,靠近后方的位置有一块触感不同,像是能活动的暗板。
东宫……还真是处处玄机。
约莫一刻钟后,轿子停下。轿帘掀开,林栖下轿,抬眼望去。
东宫“梅苑”果然名不虚传。这是一片占地数十亩的梅林,正值腊月,红梅、白梅、绿萼梅竞相绽放,积雪未融,梅雪相映,美得不似人间景象。林中设有暖亭数座,以回廊相连,亭内摆着炭盆,温暖如春。
宴席设在最大的“听雪亭”中。太子林樾坐在主位,二十岁的年纪,身着明黄太子常服,容貌儒雅,眉眼含笑,正与身旁几个年轻官员谈笑风生。若不是林栖前世见过他宫变时的狰狞面目,恐怕真会觉得这是个温和仁厚的储君。
五皇子林枞坐在太子左下首,今日穿了身宝蓝色锦袍,正低头把玩手中的玉杯。见林栖来了,他抬眼微微一笑,点头示意。
而十皇子林桀……坐在太子右下首,九岁的孩子,穿着大红织金蟒袍,一张粉雕玉琢的脸上,眼神却阴鸷得吓人。他死死盯着林栖,像猛兽盯着猎物。
林栖定了定神,上前行礼:“臣弟林栖,拜见太子皇兄。”
声音清亮,不卑不亢。
亭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这个月白锦袍的小皇子身上——太瘦小了,看起来不过五六岁模样,但脊背挺得笔直,行礼的动作标准得挑不出错。那张脸在梅雪映衬下,精致得像玉雕的娃娃,偏生眼神又清澈沉静,带着超越年龄的镇定。
太子林樾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他放下酒杯,亲自起身虚扶:“十二弟不必多礼。来,坐到皇兄身边来。”
这话一出,亭内气氛微妙起来。太子身边的位置,向来只有最得宠的弟弟或近臣能坐。十皇子林桀的脸色瞬间阴沉,手中的玉杯“咔”的一声,裂了道细缝。
林栖垂眸:“臣弟年幼,不敢僭越。坐末席即可。”
“哎,都是自家兄弟,拘这些虚礼做什么?”太子笑着拉住他的手,“皇兄许久不见你,今日特意设宴,就是想与你多说说话。”
他的手很暖,但握得紧,林栖挣不脱。
五皇子林枞忽然开口:“太子哥哥,十二弟初来乍到,怕是拘谨。不如先让他适应适应,宴后再说话不迟。”
太子瞥了他一眼,笑容不变:“五弟说得是。那就先入席吧。”
林栖被安排在太子左手边第二个位置,紧挨着五皇子。郭嘉作为“随行文士”,被引到末席——那里离主位最远,但视野开阔,能看清亭内所有人的动作。
宴席开始。
宫女鱼贯而入,奉上珍馐美馔:梅花酿的甜酒,鹿茸炖的羹汤,冰湖捕的银鱼,江南贡的时蔬……每一道都精致得如同艺术品。
太子举杯:“今日梅雪争辉,兄弟相聚,当尽兴。来,满饮此杯。”
众人应和。林栖端起酒杯,只虚抿一口——酒液入喉,果然有异香。他借着擦拭唇角的动作,将袖中备好的解酒药丸含入口中。
“十二弟怎么不喝?”太子笑问,“可是酒不合口味?”
“臣弟体弱,太医嘱咐少饮。”林栖垂眸,“请皇兄见谅。”
“原来如此。”太子点头,眼中却掠过一丝不悦。他招来宫女,“那就给十二殿下换果露。”
新换的果露呈琥珀色,甜香扑鼻。林栖指尖探入袖袋,摸到蔡琰给的试毒银针,借着桌布遮挡轻触液面——针尖未变色。
但他仍只小口啜饮。
宴过三巡,气氛渐热。几个年轻官员开始赋诗作对,太子也即兴作了一首咏梅诗,赢得满堂喝彩。五皇子林枞始终面带微笑,偶尔接几句话,眼神却不时扫向林栖。
最安静的是十皇子林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小脸涨得通红,眼睛却越来越亮,像烧着两簇鬼火。
终于,在太子又一次亲自给林栖夹菜时,林桀爆发了。
“啪!”
玉箸摔在青石地面,碎成几段。
满亭寂静。
林桀摇摇晃晃站起来,指着林栖,声音尖利:“太子哥哥!你为何总对他好?他一个冷宫出来的贱种,也配坐你身边?!”
这话说得太难听。几个官员脸色微变,低头装没听见。
太子皱眉:“十弟,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林桀冲出座位,几步冲到林栖面前,伸手就要抓他衣领,“都是你!长得一副狐媚样,勾引太子哥哥!我今天就打烂你这张脸,看你拿什么勾引人!”
九岁的孩子,下手却狠——那一巴掌带着风声,直朝林栖脸颊扇去!
电光石火间,林栖正要侧身避开,太子却先动了。
“够了!”
林樾一把抓住林桀的手腕,力道之大,让林桀痛呼出声。太子面色沉冷,眼中再无半分笑意:“林桀,谁给你的胆子,在东宫撒野?”
“我、我……”林桀被他眼中的寒意慑住,酒醒了大半。
“向十二弟道歉。”太子一字一顿。
林桀咬唇,眼中泪光闪动——不是委屈,是愤恨。他死死瞪着林栖,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
林栖适时开口,声音轻柔:“太子皇兄息怒,十皇兄只是醉了,臣弟不介意。”
这话说得大度,却让林桀更恨——凭什么?这个贱种凭什么装大度?!
太子松开手,语气稍缓:“十二弟体谅,是这孽障不知好歹。”他转向林桀,冷冷道,“滚回你座位去,再闹事,我就禀报父皇。”
林桀红着眼眶退回座位,不再说话,但那眼神……林栖知道,这梁子结死了。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冷。
太子似乎兴致也减了,只随意与五皇子说了几句朝政——提到北疆军情,提到新任幽州都督,提到十二皇子不日将北行宣慰。
林枞笑道:“十二弟此去,可谓重任在肩。若有需要,五哥定当相助。”
这话是说给太子听的——北疆兵权,他淑妃一系已握在手中。
太子岂会不懂?他笑了笑,忽然转向林栖,语气温和:“十二弟此去路途遥远,身边缺人照料。不如……搬来东宫住几日,皇兄亲自教你些北地风物,也省得你路上茫然。”
这是要接他入东宫了。
亭内空气凝滞。几个官员交换眼色,五皇子笑容微敛,十皇子握紧了拳。
林栖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若真进了东宫,恐怕就出不来了。
“臣弟惶恐。”他起身行礼,“能得皇兄教诲,本是幸事。但……”
“但什么?”太子眼神深了深。
林栖抬眸,目光清澈:“但臣弟离宫在即,需准备行装,熟悉北疆舆图。且太医说,臣弟体弱,宜静养,不宜频繁挪动,恐生变故,误了父皇交代的差事。”
句句在理,还把皇帝搬了出来。
太子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说得是,倒是皇兄考虑不周。”他顿了顿,又道,“那这样吧,明日我让东宫的文书送些北疆资料去清音阁,你有疑问,随时来问。”
这是退了一步,但仍未放弃。
林栖正要谢恩,十皇子林桀忽然阴恻恻开口:“太子哥哥对十二弟真好。不过……我听说冷宫那边最近不太平,陆才人前几日悬梁自尽了,是真的么?”
这话如冰水泼进热油。
陆才人……那个诬陷林栖的年轻妃嫔,前些日子才因巫蛊案被打入冷宫。
林栖袖中的手微微握紧。他看向林桀,那孩子眼中满是恶毒的快意——他在报复,用最残忍的方式。
太子皱眉:“十弟,慎言。”
“我说的是实话啊。”林桀笑得天真,“宫里都传开了,说陆才人是畏罪自尽。哦对了,她也姓陆,莫不是十二弟生母的族妹?真是可怜,一家子都……”
“林桀!”太子厉声喝止。
但晚了。
林栖脸色苍白,身子晃了晃,像是要晕倒。郭嘉及时从末席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他,对太子躬身:“殿下恕罪,十二殿□□弱,又闻噩耗,恐是惊着了。可否容草民先送殿下回宫休息?”
太子看着林栖惨白的小脸,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他是想留下这孩子的,但若真在宴上出了事,传出去也不好听。
正犹豫间,五皇子林枞也起身:“太子哥哥,十二弟脸色确实不好。不如让他先回去,改日再叙。”
两个人都这么说,太子也不好强留。
他最终点头:“也好。高德海,送十二殿下回清音阁,传太医看看。”
“是。”
林栖在郭嘉搀扶下走出暖亭。经过林桀身边时,他听见极轻的一声:“等着。”
他没有回头。
轿子出了东宫,林栖才松开一直紧握的手,掌心全是冷汗。
郭嘉坐在他对面,递过一方素帕:“擦擦。”
“先生,”林栖接过帕子,声音有些哑,“陆才人真的……”
“今晨的事。”郭嘉淡淡道,“冷宫看守发现时,人已经凉了。皇后那边压着消息,没想到十皇子知道了。”
是皇后,还是……其他人?
林栖不敢深想。
“殿下今日应对得不错。”郭嘉看着他,“尤其是最后那一‘晕’,时机正好。”
“我不是装的。”林栖苦笑,“是真有些撑不住了。”
郭嘉沉默片刻,忽然问:“殿下可知,太子为何对您……另眼相看?”
林栖抿唇。
“因为您像一个人。”郭嘉缓缓道,“靖安侯陆铮年轻时,曾有‘玉面将军’之称。史载他‘姿仪俊美,顾盼生辉’,殿下这双眼睛……与他画像上有七分相似。”
原来如此。
林栖闭了闭眼。所以太子的“见猎心喜”,不只是因为他的容貌,还因为……他像那个被皇帝忌惮、最终被暗杀的外祖父?
轿子在清音阁前停下。
林栖下轿时,腿还是软的。穆嬷嬷和蔡琰早在院门口焦急等待,见他回来,连忙扶住。
“殿下脸色怎么这么差?”穆嬷嬷心疼道。
“无事,累了。”林栖摇头,“嬷嬷,准备热水,我想沐浴。”
他要洗掉东宫那熏人的龙涎香,洗掉太子握过的手的温度,洗掉林桀恶毒的眼神。
浴桶里热气蒸腾,林栖将自己沉入水中。温热的水包裹全身,他才觉得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
屏风外,郭嘉的声音传来:“殿下,有件事需告知您。”
“先生请说。”
“赵云将军,今日已到西苑武库报到。”郭嘉顿了顿,“他听闻殿下明日要开始习武强身,主动请缨,愿做殿下的骑射师傅。”
赵云……来了。
林栖从水中起身,擦干身体,换上一身干净衣袍。走出浴间时,郭嘉已在书房等候,桌上摊着一张西苑地图,武库的位置被朱笔圈出。
“赵将军如今是御前侍卫副统领,暂调西苑整顿武备。”郭嘉指尖点着地图,“明日辰时,他会来清音阁拜见。殿下可要见?”
“见。”林栖毫不犹豫。
他需要力量,需要能护住自己、护住身边人的力量。而赵云……系统给出的评价是“忠勇兼备,长枪所向,护的是心中道义”。
这样的人,他必须见。
窗外,暮色四合。
清音阁掌了灯,暖黄的光透出窗纸,在雪地上投出朦胧的影子。林栖坐在书案前,提笔写今日的见闻——太子的眼神,五皇子的算计,十皇子的恨意,还有……陆才人的死。
写到陆才人时,他笔尖顿了顿。
那个十五岁的女子,曾想用巫蛊害他,最终却死在了冷宫里。是皇后灭口?还是其他势力?她的死,又会掀起什么波澜?
“殿下,”蔡琰端来安神茶,轻声问,“明日习武,可要准备什么?”
“准备……”林栖想了想,“一套方便的衣袍,还有……一颗不怕苦的心。”
蔡琰笑了:“殿下有这份心,便已成功一半。”
夜渐深。
林栖躺在床上,却睡不着。今日东宫宴的一幕幕在脑中回放,太子温润笑容下的掌控欲,五皇子精明的算计,十皇子毫不掩饰的恶毒……
还有郭嘉那句“您像靖安侯”。
他起身,从暗格中取出母亲留下的那幅小像。画中的女子温婉笑着,眉眼间有几分英气。母亲曾说,她的容貌随了父亲,而父亲……像外祖父。
所以他也像外祖父。
像那个功高震主、被皇帝暗杀的靖安侯。
林栖握紧画像,指尖泛白。
父亲,母亲,外祖父。
你们未尽的路,我来走。
你们未守的诺,我来守。
你们未看见的太平盛世……我来看。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林栖警觉起身,握紧枕下匕首。脚步声在窗外停了停,随即响起三声轻叩——是顾公公的暗号。
他披衣下床,开窗。顾公公站在窗外雪地里,神色凝重,递进一张纸条。
“刚得的消息。”老人声音压得极低,“十皇子回宫后大发雷霆,砸了满殿器物。他贴身太监传出话来……说要让殿下‘生不如死’。”
林栖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
“三日后,西苑猎场,惊马之祸,慎之。”
猎场……惊马……
他抬眼看向顾公公:“赵将军明日来,可否请他……教我御马之术?”
顾公公眼中闪过赞许:“老奴去办。”
窗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栖回到床上,将纸条在烛火上烧成灰烬。灰烬落在铜盆里,像一场未落的雪。
三日后,猎场。
十皇子,你要玩,我奉陪。
但谁生谁死,还未可知。
他闭上眼,这次真的睡了。
梦里,他看见一片无垠的草原,一个身影在马上挽弓,箭矢破空,正中靶心。
那身影回头,是一张陌生的、英气勃发的脸。
“赵云……”林栖喃喃。
箭靶的红心在阳光下,像初升的朝阳。
而更远的地方,北疆的风雪正呼啸而来。
他得在那之前,长出能搏击风浪的翅膀。
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