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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成长篇-1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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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雪刃
腊月二十一,寅时三刻。
清音阁的灯火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里亮着。林栖已穿戴整齐——五皇子送的那套靛青色猎装很合身,袖口与裤腿都用束带扎紧,便于活动。外罩一件银狐裘斗篷,兜帽边缘的绒毛衬得他脸颊愈发小巧。
穆嬷嬷正往他腰间系一个皮质小囊,里面装着蔡琰配制的各色药粉,分格存放,标记清晰。另一边挂着郭嘉赠的玉符和青玉哨,还有太子送的秋水剑——虽不打算用,但带着是个态度。
“殿下千万小心。”穆嬷嬷系好最后一个结,声音有些发颤,“老奴会在营帐区等着,您一回来……”
“嬷嬷放心。”林栖握住她粗糙的手,“我会平安回来。”
蔡琰从厢房出来,手里捧着个暖手炉:“殿下把这个带着,晨间寒冷。”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那包红色药粉在最外侧,紧急时扯开撒出即可,勿沾口鼻。”
林栖点头接过。
院门处传来马蹄声。
赵云到了。
他今日也是一身玄色劲装,外罩轻甲,腰间佩刀,背上负弓。晨光未露,他立在熹微的天色里,像一柄即将出鞘的剑。
“末将护送殿下前往猎场。”赵云抱拳。
林栖走出院门,踏雪已备好鞍具,正在赵云手中温顺地站着。他翻身上马——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已比三日前熟练许多。
郭嘉也从竹意轩过来了,披着灰鼠斗篷,面色在晨色中显得愈发苍白。他走到马前,仰头看着林栖,忽然伸手替他整了整兜帽。
“记住,”他的声音很轻,“猎场之上,人心比野兽更险。”
“学生谨记。”
“还有,”郭嘉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只有拇指大小,塞进林栖手中,“若真中了迷药之类,服下这个,可保一炷香清明。但之后会虚脱半日,非万不得已不用。”
林栖握紧瓷瓶,重重点头。
寅正二刻,队伍出发。
除了赵云,还有四名侍卫随行——是顾公公从旧部中挑选的好手,都是三四十岁年纪,沉默寡言,眼神锐利。
一行人穿过尚在沉睡的宫城,向西苑猎场行去。天色渐亮,雪后的宫道泛着清冷的光,马蹄踏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
猎场设在西苑西北角的围场,占地千亩,外围以木栅栏围起,内里依地形划分为数区。主帐区已搭起数十顶帐篷,最大的明黄龙帐居中,两侧分别是东宫帐区与皇子帐区,再往外是随行官员、侍卫的营帐。
林栖到得不算早。太子、五皇子、十皇子等人已先到了,正在龙帐前向皇帝请安。
景和帝今日心情似乎不错,穿了身赭黄猎装,外罩黑貂大氅,正笑着与太子说话。见林栖过来,他目光顿了顿,招手:“十二来了?过来让朕瞧瞧。”
林栖下马上前,行礼:“儿臣拜见父皇。”
皇帝打量他几眼,点头:“这身打扮精神。听说你近日在习骑射?”
“是,赵统领在教儿臣。”
“赵云?”皇帝看向林栖身后的赵云,“嗯,是个稳妥的。好好学,北疆那边,马背上讨生活的地方。”
“儿臣谨记。”
“去吧,与兄弟们一处。”皇帝挥挥手,又补了句,“今日围猎,量力而行,安全为上。”
这话说得平常,但林栖听出了别样的意味——皇帝知道猎场险恶,这话是提醒,也是……某种默许的考验?
他垂眸退下,走向皇子聚集处。
太子林樾第一个迎上来,笑容温润:“十二弟来了?昨夜睡得可好?”
“谢皇兄关心,尚好。”
太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并不存在的雪屑:“清音阁离猎场远,一路辛苦。早膳用过了么?东宫那边备了粥点,要不要……”
“不必劳烦皇兄。”林栖退后半步,恰到好处地避开太子的手,“臣弟来时已用过。”
太子的手在空中顿了顿,笑意微淡,但很快又恢复如常:“那便好。”
五皇子林枞在不远处看着,这时才踱步过来,笑道:“十二弟这身猎装合身,看来我眼光不错。”他拍了拍林栖的肩,力道不轻不重,“今日跟着五哥,保你有收获。”
这话是说给太子听的。
太子果然挑眉:“五弟这话说的,好像为兄照顾不好十二弟似的。”
“岂敢。”林枞笑容不变,“只是太子哥哥今日要陪父皇狩猎,分身乏术。我闲着也是闲着,带带十二弟,也是应当。”
两人目光相接,空气中似有看不见的锋芒。
这时,一个娇脆又带着讥诮的声音插进来:“哟,都争着照顾十二弟呢?他也配?”
十皇子林桀慢悠悠走过来。他今日穿了身大红猎装,像雪地里的一团火,那张漂亮的脸蛋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恶意。他上下打量林栖,嗤笑:“一个冷宫出来的,学了两天骑马,就真当自己是猎手了?别等会儿见了血,吓哭出来。”
这话说得难听,周围几个年幼的皇子都低了头。
林栖垂眸,语气平静:“十皇兄教训的是,臣弟确是初学,不敢逞强。”
他这般顺从,反倒让林桀一拳打在棉花上,憋了口气,脸色更阴沉了。
太子皱眉:“十弟,少说两句。”
林桀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但眼神仍像刀子般剐着林栖。
辰时正,号角长鸣。
狩猎正式开始。
第一日按惯例是围场集体狩猎。数百侍卫驱赶围场内的鹿、狐、野猪等猎物至中央开阔地,皇帝先射第一箭,而后皇子、官员们方可开弓。
林栖骑着踏雪,跟在皇子队伍末尾。赵云骑马随在身侧,始终保持着一个既能护卫又不显逾矩的距离。
围场中央,鹿群惊惶奔逃。
景和帝挽弓搭箭,一箭射出,正中一头雄鹿颈侧。鹿哀鸣倒地,鲜血染红雪地。
“陛下神射!”群臣山呼。
接着是太子。他也射中了一头鹿,箭法精准,赢得一片赞誉。
轮到皇子们时,林栖只象征性地射了几箭,都未命中——他本就力气不足,射程有限,加之刻意收敛,倒也不显突兀。
但十皇子林桀却像故意与他比较似的,策马在他附近,每射中一箭,都要高声报数,眼神挑衅。
“第七只!”林桀一箭射中逃窜的狐狸,转头看向林栖,嗤笑,“十二弟,你怎么还空着手?要不要十哥分你几只?”
林栖握着弓,轻声道:“臣弟技拙,不敢与十皇兄比。”
“知道就好。”林桀扬鞭策马,从他身边驰过时,压低声音丢下一句,“废物。”
那声音很轻,只有林栖和赵云听见。
赵云眉头微蹙,看向林栖。却见小皇子面色平静,仿佛没听见般,只专注地调整着弓弦。
午间休憩,众人在帐区用膳。
林栖回到清音阁的帐篷——不大,但干净整洁。穆嬷嬷已备好午膳,都是自带食材烹制的:热粥、肉脯、腌菜,简朴但安全。
蔡琰将每样食物都用银针试过,又取了少许喂鸟雀,确认无误才让林栖食用。
正吃着,帐外传来声音:“十二殿下在么?”
是高德海。
穆嬷嬷掀开帐帘,高德海笑着躬身:“太子殿下请十二殿下过去用膳,说有新鲜的鹿肉,烤得正好。”
林栖放下碗筷:“请公公回禀太子皇兄,臣弟已用过午膳,不敢叨扰。”
“殿下,”高德海笑容不变,“太子殿下特意吩咐,说一定要请到。您看……”
这是要强请了。
林栖正要再推,帐外又传来一个声音:“高公公,太子哥哥那边,本皇子去说。”
五皇子林枞掀帘进来,对高德海笑道:“我与十二弟约好了午后再去西山那边看看,正有事商量。你回禀太子哥哥,就说十二弟被我截胡了。”
高德海面色微变,但终究不敢违逆五皇子,只得躬身退下。
帐帘落下,林枞转身看向林栖,笑容淡了些:“十二弟,太子对你……太过上心了。”
林栖起身行礼:“谢五皇兄解围。”
“不必。”林枞摆摆手,在矮凳上坐下,“我帮你,也是帮自己。太子若真把你弄进东宫,于我无益。”
他说得直白,倒让林栖松了口气——明码标价的交易,比虚伪的情谊更让人安心。
“不过,”林枞看着他,“你也要小心十弟。那孩子……今日看你的眼神不对。”
“臣弟明白。”
“还有,”林枞顿了顿,压低声音,“安王世子林盛也来了,刚才在席间一直盯着你看。那人……不是什么好东西,离他远点。”
林栖心头一紧:“安王世子……为何会来?”
“说是凑热闹,但我看没那么简单。”林枞眯起眼,“十弟前日去过安王府,今日林盛就来了。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果然。
林栖握紧袖中的瓷瓶。
午后狩猎继续。
林栖依言跟着五皇子去了西山一带。这里地势较平缓,多野兔雉鸡,适合新手。林枞确实在认真教他——如何判断猎物踪迹,如何借助地形隐蔽,如何把握射箭时机。
“狩猎如用兵,”林枞一箭射中草丛中跃起的野兔,回头道,“要知己知彼,要审时度势。盲目追射,只会耗尽力气,一无所获。”
林栖认真听着。
他知道五皇子这是在教他更深的道理——在这座宫廷里,如何生存,如何进退。
申时左右,他们遇上了太子一行人。
太子似乎刚从东山那边过来,马背上挂着几只狐狸,见林栖与林枞在一处,脸色不太好看。
“五弟好兴致,带十二弟在这儿练手?”太子语气平淡,但眼神锐利。
林枞笑道:“十二弟初学,东山那边地形复杂,怕他摔着。这边平坦,正好。”
“是吗?”太子看向林栖,“十二弟觉得如何?可有收获?”
林栖垂眸:“五皇兄教得好,臣弟受益良多。”
这话答得周全,但太子显然不满意。他策马靠近,俯身对林栖低声道:“晚间的篝火宴,来东宫帐区坐坐?皇兄有话与你说。”
这是避不开了。
林栖正要开口,林枞却先笑道:“太子哥哥,晚宴时父皇也要在,十二弟坐我们皇子席便好,去东宫帐区,恐惹闲话。”
太子盯着林枞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五弟说得对,是皇兄考虑不周。”他直起身,“那便晚宴上见。”
他调转马头离去,背影透着冷意。
林枞看着太子走远,才轻声道:“今晚篝火宴,我会坐在你旁边。记住,无论谁敬酒,都不要喝。就说……太医嘱咐,服药期间忌酒。”
“谢五皇兄。”
酉时,日落西山,猎场点燃篝火。
中央空地上架起数堆柴火,烤着今日的猎物,肉香混合着松脂的烟气,在寒夜里弥漫。皇帝坐在主位,左右分别是太子与几位年长皇子,往下是按齿序排列的皇子席,再往外是官员席。
林栖坐在皇子席末位,左边是九皇子,右边是林枞——五皇子特意换过来的。
宴席开始,皇帝先举杯,说了些勉励的话。众人应和,气氛热烈。
林栖面前摆的是果露,他小口抿着,目光扫过席间。
太子在主位与皇帝说话,眼神却不时瞟过来。十皇子坐在太子下首,正与身旁一个年轻官员说笑,但那双眼睛,像淬了毒的钩子,总往林栖这边挂。
还有……安王世子林盛。
那人坐在官员席靠前的位置,约莫十八九岁年纪,生得倒算俊秀,但眉眼间有股纵欲过度的虚浮。他端着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林栖,那眼神……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林栖垂下眼,避开那道目光。
宴至半酣,歌舞上场。几个胡姬在篝火旁翩跹起舞,腰肢柔软,眼神妩媚。
趁这喧闹,十皇子林桀端着酒杯过来了。
“十二弟,”他笑盈盈地站在林栖桌前,“今日白天,十哥说话冲了些,你别往心里去。来,十哥敬你一杯,赔个不是。”
他手中的酒杯递过来,酒液在火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林栖起身:“十皇兄言重了,臣弟不敢当。”
“哎,一杯酒而已。”林桀把酒杯往前递,“怎么,不给十哥面子?”
周围几桌人都看了过来。
林枞正要开口解围,林栖却先接过了酒杯:“十皇兄敬酒,臣弟本不该推辞。但太医有嘱,服药期间忌酒。臣弟以茶代酒,敬十皇兄。”
他放下酒杯,端起自己的茶盏。
林桀脸色一沉,但众目睽睽之下,也不好发作,只得冷笑:“十二弟真是……娇贵。”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转身走了。
林栖坐下,林枞低声道:“小心些,他不会罢休。”
果然,不过一刻钟,林桀又来了——这次带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盘烤鹿肉。
“这鹿是十哥今日猎的,最嫩的一块,给十二弟尝尝。”林桀亲手切下一片,用银叉叉了,递到林栖嘴边,“来,尝尝十哥的手艺。”
这举动已近乎羞辱——哪有兄长亲手喂食的道理?
林栖看着那片肉,又看看林桀眼中毫不掩饰的恶意,忽然伸手接过银叉:“谢十皇兄,臣弟自己来。”
他正要吃,林枞却按住他的手:“十二弟,你肠胃弱,鹿肉性热,晚上吃恐不消化。不如明日再尝?”
林桀眯起眼:“五哥这是何意?怕我下毒不成?”
“十弟说笑了。”林枞笑容不变,“只是关心十二弟身体。你若真想给他吃,不如让太医验验?”
这话已有些火药味。
周围安静下来,连歌舞都停了。
主位上,皇帝看了过来:“怎么了?”
林桀立刻换上委屈的表情:“父皇,儿臣好心给十二弟送鹿肉,五哥却疑心儿臣下毒……儿臣、儿臣只是看十二弟瘦弱,想让他补补……”
他眼圈说红就红,演技精湛。
皇帝皱眉,看向林栖:“十二,怎么回事?”
林栖起身行礼:“回父皇,是臣弟的错。臣弟近日服药,太医嘱咐饮食清淡。十皇兄好意,臣弟心领,但实在不敢破忌。”
他把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姿态放得极低。
皇帝脸色稍缓:“既如此,便罢了。小十,你也是,关心弟弟也要注意方式。”
“儿臣知错。”林桀低头,眼中却闪过怨毒。
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但宴席气氛已冷。又坐了一刻钟,皇帝便称乏了,起驾回帐。众人恭送后,也陆续散去。
林栖回到自己帐中,才松了口气。
穆嬷嬷端来热水给他擦脸,心疼道:“殿下今日受委屈了。”
“无妨。”林栖解下斗篷,“明日才是难关。”
郭嘉已在帐中等候,见他回来,先问:“可有什么异常?”
林栖将宴上之事说了,郭嘉听完,沉吟道:“十皇子今日两次试探,都未得手,明日必会下狠招。安王世子那边……”
“他一直在看我。”林栖低声道,“那眼神……很不舒服。”
郭嘉面色凝重:“明日你务必紧跟着赵云。落雁坡那边,我已让顾公的人暗中查看过,护栏被动过手脚,但赵云已加固。就怕他们还有后手。”
“学生明白。”
“还有,”郭嘉从怀中取出一小包药粉,“这是强效迷药,沾肤即晕。你带在身上,若真被逼到绝境……就用。”
林栖接过,指尖冰凉。
这一夜,林栖睡得不安稳。梦中总闪过林桀怨毒的眼神,安王世子打量货物的目光,还有太子温润笑容下的掌控欲。
寅时,他便醒了。
帐外传来侍卫换岗的脚步声,篝火未熄,在寒夜里噼啪作响。
腊月二十二,狩猎第二日。
晨起时下了小雪,细碎的雪粒落在帐篷上,沙沙轻响。林栖穿戴整齐,将郭嘉给的药粉分装进袖袋暗格,又将预警玉符挂在颈间,贴身藏着。
早膳后,赵云来了。
“今日众人分散行猎,末将会一直跟着殿下。”赵云检查了踏雪的鞍具,确认无误,“殿下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末将视线。”
“有劳赵统领。”
辰时,众人集结。皇帝今日不参与行猎,只在主帐区休憩,由太子代为主持。
太子简单说了几句,便宣布狩猎开始。皇子、官员们三五成群,策马散入猎场各处。
林栖依旧跟着五皇子林枞——这是昨日约好的,也是做给太子看的姿态。
林枞今日似乎心情不错,一路上说着北疆风物:“……幽州那边,这时节该是冰封千里了。你此去路上,要备足御寒衣物。那边有种‘火狐裘’,极暖和,我让人备了两件,回头送你。”
“谢五皇兄。”
“不必客气。”林枞看他一眼,“你平安到了北疆,于我也有益。”
这话依然直白。
行至巳时,他们已猎了几只野兔山鸡。林栖射中了一只灰兔——这是他第一次亲手猎到活物,箭矢穿过兔耳钉在地上,兔挣扎了几下便不动了。
赵云下马拾回猎物,赞道:“殿下进步很快。”
林栖看着那只灰兔,鲜血染红了雪地,心中有些复杂。但他很快压下那点不忍——在这世道,心软是大忌。
午前,他们到了落雁坡附近。
这里地势果然险峻:一面是陡坡,坡下林木茂密;一面是断崖,崖下溪水冻结。坡道狭窄,仅容两马并行。
林枞勒住马:“这里易守难攻,当年靖安侯曾在此设伏,大破胡骑。”
林栖望向陡坡,想象着外祖父当年在此指挥若定的模样。
正出神,坡上忽然传来马蹄声。
十皇子林桀带着四个侍卫,从坡上驰下。他今日换了身墨绿猎装,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漂亮,但眼神却冷得像冰。
“五哥,十二弟,真巧。”林桀勒马停在数步外,笑道,“我正愁一个人无聊,不如一起?”
林枞皱眉:“十弟不是与安王世子约好了么?”
“盛表哥?”林桀挑眉,“他说身体不适,在帐中休息。我便自己出来了。”他看向林栖,“十二弟,前头有片林子,听说有白狐出没,要不要去看看?猎只白狐,给你做领子。”
这话说得亲切,但林栖却警铃大作。
郭嘉说过,十皇子若动手,必选第二日,必在偏僻处。
落雁坡,白狐林——都符合。
“臣弟技艺粗浅,恐拖累十皇兄。”林栖婉拒。
“哎,怕什么,十哥教你。”林桀策马靠近,忽然伸手来拉林栖的马缰,“走吧,就在前面不远——”
他的手刚触到缰绳,赵云的马已横插过来,挡在林栖身前。
“十殿下,”赵云抱拳,语气恭敬但不容置疑,“前路陡峭,踏雪温顺,恐受惊。不如末将先行探路?”
林桀脸色一沉:“赵统领这是何意?本皇子还会害十二弟不成?”
“末将不敢,只是职责所在。”
两人对峙,气氛陡然紧张。
林枞这时开口:“十弟,赵统领也是谨慎起见。这样吧,我陪十二弟去,你在前引路,如何?”
这是折中之策——有林枞在,林桀难以下手。
林桀盯着林枞看了片刻,忽然笑了:“好啊,那五哥可要跟紧了。”
他调转马头,当真在前引路。林枞示意林栖跟上,赵云则护卫在侧,四名侍卫落后数步。
一行人沿着坡道缓行。雪越下越大,能见度渐低,山林间只有马蹄踏雪和风吹枯枝的声响。
行至一处岔路,林桀忽然指向左侧:“看,白狐!”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间一抹白影闪过。
“追!”林桀率先策马冲入左侧岔路。
林枞正要跟上,他的马却忽然惊嘶一声,前蹄扬起——竟是被暗处的绊马索绊了!
“五皇子!”侍卫惊呼。
林枞反应极快,侧身滚落,虽未受伤,但马已受惊狂奔而去。两个侍卫连忙下马去扶,另外两个则护在林栖身前。
就在这混乱的刹那,右侧岔路忽然冲出三个蒙面人,直扑林栖!
“殿下小心!”赵云拔刀策马,挡在林栖身前。
但蒙面人目标明确——两人缠住赵云,一人直取林栖!
那蒙面人手中寒光一闪,竟是柄匕首。林栖来不及拔剑,本能地侧身躲避,匕首擦着他手臂划过,衣袍撕裂,血珠飞溅。
剧痛传来,但林栖咬紧牙关,一夹马腹,踏雪向前冲去。
“追!”蒙面人低喝。
林栖策马狂奔,身后追赶声紧。他不敢回头,只俯低身子,紧贴马颈。踏雪似也感知到危险,撒蹄疾驰。
不知奔了多久,身后追赶声渐远。林栖勒住马,喘息着环顾四周——这是一片陌生的密林,树木参天,积雪覆枝,静得可怕。
他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鲜血已浸湿半截衣袖。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正要辨明方向,林中忽然传来轻笑。
“十二弟,跑得真快啊。”
林栖浑身一僵。
十皇子林桀慢悠悠从一棵古树后转出来,手中把玩着一柄短刀。他独自一人,侍卫都不在身边。
“十皇兄……”林栖握紧缰绳,“五皇兄他们呢?”
“五哥?”林桀嗤笑,“他的马惊了,人摔了,现在怕是还在找马呢。至于赵统领……被那几个‘山贼’缠着,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山贼?这猎场哪来的山贼?
林栖瞬间明白了——那些蒙面人,是林桀安排的。
“十皇兄这是何意?”他尽量保持平静。
“何意?”林桀一步步走近,短刀在手中翻转,“十二弟,你知不知道,你这张脸……很讨人厌?”
他停在踏雪前,仰头看着马背上的林栖,眼中是扭曲的嫉恨:“太子哥哥看你,安王世子看你,连五哥都护着你。凭什么?你一个冷宫贱种,凭什么?”
“臣弟从未想过与十皇兄争什么。”
“可你存在就是错!”林桀声音陡然尖利,“你这张脸,这双眼睛……像极了那个该死的靖安侯!太子哥哥就喜欢这样的,我知道!他看你的眼神,和当年看靖安侯画像时一模一样!”
林栖心中一震。
原来如此。太子对靖安侯,竟有这样的执念?
“所以,”林桀举起短刀,刀锋在雪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我要毁了它。毁了这张脸,看太子哥哥还喜不喜欢?”
他忽然暴起,伸手来抓林栖!
林栖早有防备,一拉缰绳,踏雪向后撤步。同时他抽出袖中郭嘉给的药粉,朝林桀面门撒去!
但林桀似早有预料,竟侧身避开大半,只袖口沾了些。他眼中凶光毕露,再不掩饰,纵身扑来,短刀直刺林栖面门!
这一下来得太快,林栖避无可避,只得抬臂格挡。
“噗嗤——”
刀锋刺入血肉的声音。
剧痛从右肩传来,林栖闷哼一声,几乎坠马。他低头看去,短刀深深扎入肩窝,血迅速染红衣袍。
林桀狞笑着拔刀,鲜血喷溅。他舔了舔刀锋上的血,眼神疯狂:“疼么?这才刚开始。”
他再次举刀,这次对准林栖脸颊。
生死关头,林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赵云教的话:“若遇险,抱紧马颈,侧身滚落——”
他猛地俯身抱住马颈,双脚脱镫,用尽全身力气向侧方滚落!
“砰!”
身体重重砸在雪地上,右肩伤口撞地,痛得他眼前发黑。但他不敢停,连滚数圈,拉开距离。
林桀愣了一下,随即大怒,持刀追来。
林栖咬牙爬起,转身就跑。他伤在右肩,右臂几乎抬不起来,只能左手按着伤口,跌跌撞撞往林子深处跑。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不知跑了多久,林栖眼前阵阵发黑,失血加上剧烈运动,体力已到极限。他扶着一棵树喘息,回头看去——林桀竟也被甩开了一段距离,正扶着膝盖喘气。
毕竟只是个八岁的孩子,体力有限。
林栖趁机从怀中摸出郭嘉给的瓷瓶,倒出那枚药丸吞下。清凉感从喉间蔓延,神智为之一清。
他辨了辨方向,朝来时路折返——赵云若脱身,定会来寻他。
没走多远,身后又传来林桀的声音:“十二弟,别跑了……你跑不掉的……”
那声音带着诡异的笑意。
林栖回头,见林桀站在数十步外,手中短刀滴血,脸上却挂着天真又恶毒的笑容:“你知道刀上涂了什么吗?”
林栖心头一凛。
“是‘春风醉’哦。”林桀歪头,像在说一个有趣的秘密,“安王表哥调教小倌用的好东西。见血即融,入体即发……你会慢慢觉得热,觉得软,觉得……想要人碰。”
他咯咯笑起来:“等药性全发出来,你会自己去找男人。到时候,安王表哥会‘恰巧’路过,把你带回帐里……多完美?”
林栖浑身冰冷。
他终于明白这局的全貌——林桀不仅要毁他容貌,还要彻底毁他清白。而安王世子,就是那个“接手”的人。
“疯子……”他喃喃。
“对,我是疯子。”林桀笑容灿烂,“被你们逼疯的。”
他一步步走近:“不过别担心,在你彻底□□之前,我会先在你脸上划几刀。这样就算太子哥哥以后还想玩,看着那张疤脸,也该倒胃口了吧?”
刀锋举起。
林栖退无可退,他左手摸向腰间——那里有太子送的秋水剑。他猛地拔剑,剑光如秋水凛冽。
林桀怔了怔,随即大笑:“你还敢反抗?好啊,来啊!”
他持刀扑上。
林栖不会剑法,只凭着本能格挡。金铁交鸣,震得他虎口发麻。但他咬着牙,不退反进,一剑刺向林桀胸口——不是真要刺中,而是逼退。
林桀果然后撤,眼中闪过惊怒。他没想到这看似孱弱的十二弟,竟有这般狠劲。
趁这间隙,林栖转身再跑。
药性开始发作了。
起初只是肩伤处的灼热感,渐渐蔓延全身。像有无数细小的火苗在血管里窜,烧得他口干舌燥,四肢发软。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不能停……不能停……
他跌跌撞撞地跑,不知方向,只凭一股求生本能。
不知过了多久,他冲出密林,眼前是一条覆雪的小径。小径那头,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有人!
林栖心中一喜,正要呼救,却看清了来人的脸——
安王世子林盛。
他骑着匹枣红马,披着貂裘,正慢悠悠沿小径而来。见到林栖,他眼睛一亮,策马近前。
“哟,这不是十二表弟么?”林盛翻身下马,走近打量,“怎么弄成这样?”
林栖想后退,但脚下一软,险些跌倒。林盛伸手扶住,那手触到他手臂时,林栖浑身一颤——不是厌恶,竟是……某种难言的渴望。
药性彻底发作了。
“表弟身上好烫。”林盛的手滑到他腰间,声音暧昧,“受伤了?流这么多血……真让人心疼。”
他俯身,竟在林栖颈侧咬了一口,还摸了摸他那发热的软腰。“又香又軟。”
湿热触感和痛楚传来,林栖胃里一阵翻涌。他猛地推开林盛,踉跄后退:“你、你走开……”
“走开?”林盛笑了,步步紧逼,“表弟这模样,怕是走不动了吧?不如表哥带你回帐里,好好……照顾你?”
他伸手来抓林栖衣襟。
林栖脑中一片混沌,只剩一个念头:不能被他带走。
他左手摸向袖袋,触到那包红色药粉。用尽最后力气扯开,朝林盛面门撒去!
“咳咳!”林盛猝不及防,吸入少许,连连后退。
林栖趁机转身要跑,但药性加上失血,他刚迈步便跪倒在地。
林盛缓过气来,眼中闪过怒意,但随即变成更浓的兴味:“还会反抗?有意思……”
他正要上前,却忽然顿住。
林栖跪在雪地里,喘息着抬起头。他脸上、颈上、手臂上,迅速浮现出大片大片的红疹,密密麻麻,触目惊心。
“这、这是……”林盛脸色骤变。
林栖也感觉到了——是蔡琰给的药粉发作了。他先前撒药时,自己也吸入少许,加上剧烈运动,药效提前发作。
浑身奇痒,红疹迅速蔓延。但这痒,反而压住了那要命的热。
林盛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十表弟……好手段。”
他以为这红疹是林桀下的毒——既毁了林栖容貌,又可能传染,一箭双雕。
“想连我也坑进去?”林盛冷笑,后退数步,“十二表弟,对不住了,你这模样,表哥可不敢碰。”
他翻身上马,最后看了林栖一眼——那眼神已从欲望变成厌恶,甚至还有一丝后怕。
“你自己保重吧。”
马蹄声远去。
林栖跪在雪地里,浑身发抖。红疹越来越痒,肩伤剧痛,药性的热浪与失血的寒冷在体内冲撞,眼前阵阵发黑。
他咬着牙,从怀中摸出青玉哨,用尽最后力气吹响——
哨声尖锐,划破林间寂静。
然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
雪地冰凉,鲜血从肩伤口渗出,染红身下一片。红疹在苍白皮肤上狰狞蔓延,月白猎装被血污和雪泥浸透,凌乱不堪。
他侧躺在雪中,视线渐渐模糊。远处似有马蹄声传来,又似只是幻觉。
最后映入眼帘的,是灰蒙蒙的天空,和不断飘落的雪。
好冷……
母亲,外祖父……
栖儿……好像……撑不住了……
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似乎听见了焦急的呼喊:
“殿下——”
是赵云的声音。
然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血迹,覆盖了挣扎的痕迹。
密林深处,只余一个八岁孩子蜷缩的身影,在苍茫天地间,渺小得像一粒即将湮灭的尘埃。
而远处,猎场的喧嚣仍在继续。
无人知晓,这片寂静的林子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也无人知晓,那个倒在雪中的孩子,是否还能等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