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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成长篇-1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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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命危
黑暗。
粘稠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林栖觉得自己在往下沉,像坠入深海,冰冷刺骨的海水挤压着胸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肩上的伤在灼烧,那热意从伤口蔓延,燎原般席卷四肢百骸——不是痛,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让身体深处涌起陌生的、令人羞耻的渴求。
热……
好热……
混乱的感知碎片在黑暗中浮沉:刀锋刺入皮肉的冰凉,林桀扭曲的笑脸,安王世子湿热的吻落在颈侧,还有……雪。冰冷的雪贴在脸颊,短暂地缓解了那股燥热,但很快又被更汹涌的浪潮吞没。
救我……
谁……来救救我……
意识彻底涣散前,他听见一个声音——不是人声,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的、带着奇异韵律的电子音,语气竟有些气急败坏:
「我的男主角啊!别挂在这儿!我们的史诗长剧难道还没开机就要终结?」
是系统。
林栖模糊地想。
「不对……这都算是逃过一劫了。」系统似乎在进行某种快速运算,「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持续下降……毒伤并发,失血过量,情药入髓……啧,麻烦大了。」
声音顿了顿,忽然变得严肃:
「宿主林栖,您有一次抽卡机会尚未使用。当前紧急状态,系统启动强制干预程序——宿主是否确认抽卡?」
林栖想回答,却发不出声音。
「第一次询问:宿主是否确认抽卡?」
「第二次询问:宿主是否确认抽卡?」
「第三次询问:宿主是否确认——算了,三次无应答,默认通过。系统代抽启动!」
黑暗被一道柔和的青光劈开。
那光不像郭嘉的银辉、赵云的青芒、蔡琰的素色,而是一种……温润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翠色。光晕中浮现的卡牌也与众不同,牌面不是人物肖像,而是一枚古朴的青铜针与一卷竹简的虚影。
【姓名:华佗】
【时代:古朝末年】
【核心特质:医者仁心,悬壶济世,妙手回春】
【降临身份:游方郎中,因治愈豫州瘟疫受州府举荐,半月前入太医院任见习医士】
【年龄:五十八岁】
【状态:健康(系统调整),拥有完整‘前世’记忆与医术】
【特殊:知晓此生使命为‘医天下疾苦,护苍生安康’】
卡牌旁的小字:“刮骨疗毒,开颅取疾——医道之极,在于敢为天下先。”
青光收束的刹那,林栖彻底失去了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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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一时间,西苑猎场边缘的密林里。
赵云循着青玉哨声找到林栖时,浑身的血都凉了。
那孩子侧躺在雪地里,月白猎装被血浸透大半,右肩的伤口还在缓慢渗血,周围的雪染成暗红。更骇人的是裸露在外的皮肤——脸颊、脖颈、手臂——布满密密麻麻的红疹,有些已经抓破,渗着淡黄液体。
而最刺眼的,是颈侧那个清晰的齿痕。不深,但破了皮,渗着血珠,在苍白皮肤上狰狞如烙印。
赵云单膝跪地,手指轻触林栖颈侧——脉搏微弱而紊乱,皮肤烫得惊人,呼吸浅促。
“殿下……”他声音发颤,迅速解下自己的斗篷裹住林栖,将人小心抱起。
踏雪在不远处不安地踏着蹄子。赵云抱着林栖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猎场主帐区疾驰。
风在耳边呼啸,怀里的孩子轻得不像话,呼吸微弱得仿佛随时会断。赵云此生从未如此恐惧过——当年长坂坡单骑救主,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曾这般心慌。
“坚持住……殿下,坚持住……”
他喃喃着,眼眶发红。
清音阁的帐篷里,郭嘉正与蔡琰分析今日变故。
“十皇子动手了,但安王世子未得手。”郭嘉指着摊开的地图,“落雁坡的绊马索、蒙面人、林栖逃脱的路线……他们算计得很周全。”
蔡琰脸色苍白:“殿下现在……”
“赵云已去寻了。”郭嘉按了按眉心,语气难得透出疲惫,“但我有种不好的预感。十皇子既然敢在猎场动手,必是做了万全准备。林栖他……”
帐帘猛地被掀开!
赵云抱着人冲进来,浑身是雪,声音嘶哑:“快!叫太医!”
郭嘉和蔡琰同时起身,当看清赵云怀中的情形时,两人都僵住了。
蔡琰手中的茶盏“啪”地落地,摔得粉碎。她捂住嘴,眼中瞬间涌上泪水,却强忍着没有落下,几步冲上前:“放床上!轻些!”
郭嘉站在原地,盯着林栖颈侧那个齿痕,脸色一点点白下去。那双总是漫不经心、洞悉一切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空白的震怒。
他算到了落雁坡的埋伏,算到了安王世子的觊觎,算到了十皇子的狠毒……可他没算到,那个九岁的孩子会疯到亲自持刀伤人,更没算到——
会在林栖身上,看到这样的痕迹。
那不是一个孩子打闹留下的伤痕。那是带着羞辱意味的标记,是成年人对待玩物的手段。
“谁干的?”郭嘉听见自己的声音,冷得像冰。
“十皇子刺的肩伤,齿痕……应是安王世子。”赵云将林栖小心放在床铺上,动作轻柔得与那身凛冽杀气形成诡异反差,“殿下还中了药,浑身发烫,红疹是蔡姑娘给的药粉所致。”
蔡琰已扑到床边,手指颤抖着去探林栖的脉。一触之下,她脸色更白:“脉象浮数而滑,弦细欲绝……这是失血加上烈性情药攻心!他年纪太小,根本受不住!”
她抬头,眼中血丝密布:“热水!药箱!还有——去太医院请医正!快!”
穆嬷嬷早已哭成泪人,闻言跌跌撞撞跑去准备。赵云转身要往外冲,却被郭嘉按住。
“我去。”郭嘉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双眼睛里凝着风暴,“你守着这里,不许任何人靠近。”
他掀帘而出,背影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孤峭。
帐内,蔡琰已撕开林栖肩头的衣料。伤口暴露出来——刀口不深,但位置险要,再偏半寸就伤及筋脉。此刻伤口周围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紫红,边缘微微肿胀。
“刀上有毒……”蔡琰咬着唇,迅速从药箱取出银针,在伤口周围连下数针,暂缓毒性蔓延。
但林栖的情况还在恶化。
他开始无意识地挣扎,眉头紧蹙,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呜咽。红疹蔓延到胸口,瘙痒让他本能地想去抓挠,蔡琰只得按住他的手。
“热……好热……”林栖在昏迷中呢喃,眼角渗出泪水。
赵云单膝跪在床边,用浸了冷水的布巾轻轻擦拭他额头的汗,动作笨拙却无比小心。这个在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如探囊取物的将军,此刻竟有些手足无措。
“蔡姑娘,”他声音沙哑,“殿下他……”
“我在想办法。”蔡琰翻找着药箱,手却在抖,“寻常解毒方子用不上,这药太烈,他身体底子又亏得厉害……若、若有个万一……”
她说不下去了。
帐帘再次掀开,郭嘉回来了。但他身后跟着的,不是太医院医正,而是一个陌生的老者。
那老者约莫六十上下,头发花白,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棉袍,肩上挎着个藤编药箱。他进帐后目光一扫,径直走向床榻,脚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
“让开。”老者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蔡琰下意识退开半步,老者已在床边坐下,三指搭上林栖腕脉。他闭目诊了片刻,又翻开林栖眼睑查看,最后目光落在肩伤与颈侧齿痕上。
“刀毒入血,情药攻心,失血伤元。”老者语速极快,“这孩子先天不足,后天又久亏,如今是油尽灯枯之象。”
“前辈可有办法?”郭嘉沉声问。
老者抬眼看向他:“你是何人?”
“郭嘉,字奉孝,殿下西席。”
“郭奉孝……”老者眼中闪过什么,却未多言,只道,“老朽华佗,太医院见习医士。既撞见此事,便不能袖手。”
华佗。
郭嘉与蔡琰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惊愕——这名字他们前世自然听过,可没想到……
“华先生,”蔡琰急声道,“殿下年幼,可能受住虎狼之药?”
“受不住也得受。”华佗已打开药箱,取出针囊,“再拖半个时辰,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
他动作利落,银针在烛火上一燎,便刺入林栖周身大穴。手法之快、认穴之准,连精通医理的蔡琰都看得心惊。
九针落下,林栖抽搐的身体渐渐平复,呼吸也稳了些。
华佗却眉头紧锁:“针法只能暂缓。刀毒好解,麻烦的是那情药——此药性烈,专挑人欲念薄弱处下手。这孩子年纪太小,情窍未开,药力无处发泄,反攻心脉。再加上他体内……”
他顿了顿,看向蔡琰:“姑娘此前给他用过药?”
“是。”蔡琰忙道,“为防不测,我备了些防身的药粉,殿下撒出时自己可能吸入少许……”
“胡闹!”华佗斥道,“你那药粉虽能暂时压下情药,却与他体内旧疾相冲!他是不是长期饮食不济,常有咳喘,冬日畏寒?”
穆嬷嬷哭着点头:“是……殿下在冷宫四年,缺衣少食,落下病根……”
“四年的亏空,本就摇摇欲坠,如今雪上加霜。”华佗起身,“准备浴桶,热水,我要配药浴为他拔毒。”
“药浴?”郭嘉皱眉,“殿下肩上有伤,沾水恐恶化。”
“顾不得了。”华佗已开始从药箱取药材,“刀毒与情药已渗入血脉,不内外兼治,就算保住命,日后也会留下病根——轻则体弱多病,重则……活不过二十岁。”
帐内死寂。
赵云猛地握紧刀柄,骨节泛白。蔡琰别过脸,肩头微微颤抖。郭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需要什么,我去办。”他再睁眼时,已恢复冷静。
“热水要足,浴桶要大。”华佗边配药边道,“药材我这里有七成,还缺三味:百年老参吊命,天山雪莲清心,五毒胆以毒攻毒。前两样太医院或许有,最后一样……”
“五毒胆我去寻。”赵云起身。
“等等。”华佗叫住他,“五毒胆是蟾蜍、毒蛇、蝎子、蜈蚣、壁虎的胆液炼制,剧毒无比,寻常药铺不会有。但我知道京城黑市有个地方……”
“告诉我地址。”赵云语气斩钉截铁。
华佗看着他,缓缓报出一个地名。赵云记下,转身就走。
“赵统领。”郭嘉忽然开口。
赵云回头。
“无论用什么方法,”郭嘉看着他,一字一顿,“把药带回来。”
赵云重重点头,掀帘而出,没入风雪。
帐内,华佗继续配药,郭嘉与蔡琰分头准备热水浴桶。穆嬷嬷守着林栖,眼泪止不住地流,却不敢出声打扰。
半个时辰后,浴桶备好,热水注满,华佗将配好的药材投入水中。药汁很快将水染成深褐色,浓郁的药味弥漫整个帐篷。
赵云也回来了。
他浑身是雪,脸上有一道新添的血痕,手中紧紧攥着一个小瓷瓶。将瓷瓶递给华佗时,他手指上还有未干的血迹——不知是谁的。
华佗接过查验,点头:“是真的。”
他倒出瓷瓶中漆黑粘稠的液体,滴入浴桶。药汁瞬间沸腾般翻滚,散发出刺鼻的腥气。
“把他衣服脱了,抱进来。”华佗吩咐。
蔡琰和穆嬷嬷上前,小心翼翼褪去林栖染血的猎装。当那瘦小身体完全暴露时,帐内几人呼吸都是一滞。
太瘦了。肋骨根根分明,肩胛骨突出得像要刺破皮肤,四肢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而新旧伤痕遍布全身——有陈年的冻疮疤痕,有营养不良导致的淤斑,有今日新添的刀伤和红疹……
这哪像个皇子,分明是个在苦难里挣扎了太久的小乞儿。
郭嘉别开眼,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
华佗却面不改色,试了试水温:“可以了。”
赵云上前,小心翼翼将林栖抱起,缓缓放入浴桶。药水浸到伤口时,昏迷中的林栖剧烈抽搐起来,发出痛苦的呜咽。
“按住他。”华佗沉声道,“药力正在拔毒,会很难受。”
赵云双手稳稳扶着林栖肩头,不让他滑落。蔡琰在旁用布巾不断擦拭他额头的冷汗,穆嬷嬷则捧着他没受伤的左手,低声哄着:“殿下忍忍……忍忍就好……”
华佗取出一套金针,在烛火上消毒,随后快准狠地刺入林栖头顶、胸口、背脊数处大穴。每刺一针,林栖的抽搐就更剧烈一分,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呻吟。
“热……好疼……娘……娘……”
他在叫母亲。
蔡琰终于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她前世历经离乱,见过太多生死,却从未有一刻如现在这般心痛——这孩子明明已经那么努力地想活下去,为什么还要受这些苦?
郭嘉站在浴桶旁,看着林栖因痛苦而扭曲的小脸,看着颈侧那个刺目的齿痕,看着满身狰狞的红疹和伤口。
他忽然想起那日冷宫初遇,这孩子安静地喂着灰雀,眼中有着超龄的沉静。后来他教他谋略,看他一点点从怯懦中挣脱,露出内里的坚韧。
像石缝里长出的幼苗,迎着寒风,拼命往上爬。
可他忘了,幼苗终究是脆弱的。一阵狂风,一场暴雨,就可能将它连根拔起。
而他这个自诩算无遗策的谋士,竟没能算到这场风雨会来得如此猛烈。
“是我的错。”郭嘉忽然开口,声音低哑,“我该想到十皇子会亲自动手……我该让赵云寸步不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蔡琰猛地抬头,眼中满是血丝与泪光,“郭奉孝,你不是自诩‘鬼才’么?不是算尽天下么?怎么就算不到一个九岁孩子会疯到这种地步?!”
她声音颤抖,压抑了整晚的情绪终于爆发:“殿下才八岁!他做错了什么?就因为长得像靖安侯,就要被太子觊觎、被十皇子嫉恨、被安王世子当成玩物?!你们这些谋士、将军,口口声声说要辅佐明主、终结乱世——可连一个孩子都护不住,谈什么天下?!”
字字诛心。
赵云垂着头,按在林栖肩上的手青筋暴起。
郭嘉沉默着,没有辩驳。
华佗却在这时开口:“要吵出去吵,别在这儿碍事。”
他语气平淡,却让帐内瞬间安静。老医者全神贯注于手中的针,额角渗出细汗,显然这番施针也极耗心力。
时间一点点流逝。
浴桶中的药水从深褐渐渐变成暗红——是拔出的毒血。林栖的挣扎慢慢减弱,呼吸趋于平稳,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
一个时辰后,华佗起针。
“抱出来吧。”他疲惫地擦了擦汗,“毒拔了七成,命保住了。但情药已渗入骨髓,日后每逢阴雨或情绪大动,都可能引发旧疾。还有他体内的亏空……”
他看向穆嬷嬷:“这孩子是不是常咳,夜里盗汗,食欲不振?”
穆嬷嬷哭着点头。
“先天不足,后天久亏,如今又伤了根本。”华佗叹息,“日后需精心调养,药膳不能断,寒凉之物忌口,情绪不能大悲大喜。即便如此……他的身体,也难恢复到常人水准了。”
帐内一片死寂。
“什么叫……难恢复到常人水准?”蔡琰声音发颤。
“意思就是,”华佗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医者的悲悯,“他这辈子,都将是药罐子。不能劳累,不能受寒,不能受伤,不能动情。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旧疾,折损寿数。”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那情药虽解了,但对未发育的身体伤害极大。他日后在子嗣方面,恐怕也会艰难。”
这话像最后一记重锤,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云闭上眼,喉结滚动。郭嘉扶住桌案,指尖泛白。蔡琰跌坐在凳子上,捂着脸,肩头颤抖。
而昏迷中的林栖,对此一无所知。他只是安静地躺着,眉头微蹙,像是梦里还在忍着疼。
华佗收拾好药箱,写下一张药方:“按方抓药,一日三次,连服七日。七日后我再来复诊。”
他将药方递给蔡琰,又看了眼床上的林栖,轻声道:“这孩子……意志之坚韧,实属罕见。寻常成人受这等折磨,早该疼得昏死过去,他却撑到我来。好好照顾他吧,若调养得当,活到而立之年……或许有望。”
说罢,他背起药箱,掀帘而去。
帐内只剩烛火噼啪。
良久,郭嘉走到床边,俯身看着林栖。孩子脸上红疹未退,颈侧齿痕刺目,但呼吸总算平稳。他伸出手,指尖悬在那齿痕上方,终是没有落下。
“蔡姑娘,”他开口,声音异常平静,“接下来,该我们守着他了。”
蔡琰抬起头,眼中泪已干,只剩一片冷然:“守?怎么守?今日之事,宫里很快就会知道。太子、十皇子、安王世子……他们会放过殿下么?”
“不会。”郭嘉直起身,眼中寒光凛冽,“所以,该让他们知道——有些底线,碰不得。”
他看向赵云:“赵统领,殿下受伤之事,陛下那边……”
“已有人去禀报了。”赵云声音低沉,“我回来的路上,遇见顾公公。他说会处理好。”
话音刚落,帐外传来嘈杂声。
穆嬷嬷掀帘一看,脸色大变:“是……是东宫的人,还有十皇子那边的……”
郭嘉与赵云对视一眼。
“蔡姑娘,你守着殿下。”郭嘉整了整衣袍,掀帘而出。
帐外,高德海领着几个东宫太监,十皇子身边的管事太监也带着人,正与清音阁的侍卫对峙。
见郭嘉出来,高德海皮笑肉不笑:“郭先生,听说十二殿下受伤了?太子殿下十分关切,特命奴才来探望。”
十皇子那边的太监也道:“十殿下也让奴才来看看,说白日里与十二殿下有些误会,心里过意不去。”
郭嘉站在帐前,微微一笑:“二位公公好意,殿下心领了。只是殿下伤势颇重,太医正在诊治,不便见客。”
“哦?伤势如何?”高德海探头想往帐内看。
赵云一步踏出,挡在帐前,玄甲在雪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太医吩咐,殿下需要静养。”
他声音不高,但那身沙场淬炼出的杀气,让两个太监都下意识后退半步。
高德海勉强笑道:“赵统领息怒,奴才也是奉太子殿下之命……”
“太子殿下若真关心十二弟,”一个声音忽然插进来,“就该让他好生休养,而不是派人在此纠缠。”
五皇子林枞带着人走了过来。他脸色也不太好看,白日里马匹受惊摔伤,手臂吊着绷带,但眼神锐利。
高德海面色微变:“五殿下……”
“怎么,本皇子说得不对?”林枞冷眼扫过两人,“十二弟遇袭受伤,凶手尚未查明,你们东宫和十弟的人倒急着来‘探望’——是探望,还是想看看人死了没?”
这话说得太重,两个太监都跪下了:“奴才不敢!”
“不敢就滚。”林枞语气冰冷,“回去告诉你们主子,十二弟由本皇子照看着,不劳他们费心。”
高德海等人灰溜溜退走。
林枞这才转身看向郭嘉,压低声音:“十二弟如何?”
“命保住了,但……”郭嘉顿了顿,“伤了根本。”
林枞脸色一沉,掀帘进帐。当看到床上林栖的模样时,他瞳孔骤缩,良久,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好得很。”
他转身看向郭嘉:“谁干的?”
“十皇子刺的刀,安王世子……”郭嘉没说完,但林枞已看到林栖颈侧的齿痕。
这位向来以温润示人的五皇子,眼中第一次迸出杀意。
“林桀……林盛……”他冷笑,“真当这宫里没人治得了他们?”
“五殿下,”郭嘉平静道,“眼下最要紧的,是护住殿下安全。猎场人多眼杂,恐再生变故。”
林枞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你说得对。我这就去禀报父皇,说十二弟伤势严重,需立即回宫诊治。”
“陛下会准么?”
“他必须准。”林枞眼神冰冷,“十二弟是‘北疆宣慰使’,三日后就要启程。若死在这儿,北疆那些靖安侯旧部会怎么想?父皇……不会冒这个险。”
他深深看了林栖一眼,转身离去。
半个时辰后,圣旨到了。
皇帝没有亲自来,只派了个太监传话:十二皇子林栖伤势过重,准其即日回宫诊治。为免惊扰,命其迁往西苑最偏远的“静思堂”静养,非诏不得外出。
静思堂——那地方比冷宫好不了多少,地处西苑最北角,常年阴冷,少有人至。
美其名曰“静养”,实则是隔离。
怕他身上的“红疹”传染,怕他这幅模样惹人非议,怕他……成为皇室丑闻。
传旨太监站在帐外,捏着鼻子,语气不耐:“请十二殿下速速移驾,奴才还要回去复命。”
帐内,蔡琰给林栖换上干净的中衣,穆嬷嬷收拾着简单行李。赵云沉默地抱起还在昏迷中的林栖,用厚厚的斗篷裹紧。
郭嘉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顶帐篷——烛火将熄,药味未散,地上还有未擦干的血迹。
短短两日,一场冬狩,几乎要了这个孩子的命。
而皇宫的回馈,是一道隔离的圣旨。
他垂下眼,掀帘而出。
风雪更大了。
一行人默默走向西苑北角。静思堂果然偏僻,走了近两刻钟才到。那是座孤零零的小院,墙皮剥落,院中杂草丛生,屋檐下结着冰凌。
太监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就是这儿了。”太监捂嘴道,“每日会有宫人送饭送药,其余时候……殿下好生静养吧。”
说罢匆匆离去,像是多待一刻都会染上晦气。
赵云抱着林栖走进屋内。房间久未住人,阴冷潮湿,只有一张硬板床,一张破旧桌椅。穆嬷嬷连忙铺上带来的被褥,赵云将林栖小心放下。
孩子依旧昏迷着,眉头微蹙,像是在做噩梦。
蔡琰点起炭盆,屋里总算有了些暖意。她坐在床边,握着林栖冰凉的手,眼中又泛起泪光。
郭嘉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大雪。
赵云走到他身边,低声道:“今夜我守夜。”
“我陪你。”郭嘉说。
两人沉默地站着。
不知过了多久,床那边传来细微的动静。
林栖醒了。
他睁开眼,眼神涣散了片刻,才慢慢聚焦。当看清蔡琰含泪的脸时,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若游丝:“蔡……女史……”
“殿下,”蔡琰忙俯身,“您感觉如何?”
林栖想摇头,却牵动了肩伤,疼得脸色一白。他缓了缓,才轻声问:“我……还活着?”
“活着。”蔡琰哽咽,“华佗先生救了您。”
“华佗……”
“是位神医。”郭嘉走过来,在床边坐下,语气温和,“殿下觉得哪里不舒服?”
林栖感受了一下,老实道:“肩疼……身上痒……没力气……”
“药效还未全退,会痒几日。”郭嘉替他掖了掖被角,“殿下要静养,不能抓挠。”
林栖点头,又想起什么,看向郭嘉:“先生……我是不是……闯祸了?”
郭嘉一怔。
这孩子醒来的第一反应,不是委屈,不是诉苦,而是……怕自己给别人添麻烦。
他喉咙发紧,面上却笑道:“没有。殿下做得很好,撒药粉,吹哨子,撑到我们来——做得很好。”
林栖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蹙起眉:“十皇兄他……”
“十皇子的事,自有陛下定夺。”郭嘉打断他,“殿下现在要做的,是养好身体。”
林栖看着他,又看向赵云,看向蔡琰,看向一旁抹泪的穆嬷嬷。
他轻声说:“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
这话一出,蔡琰终于忍不住,别过脸去,肩头颤抖。
赵云单膝跪在床边,握住林栖没受伤的手:“殿下,是末将失职。”
“不怪赵统领。”林栖声音很轻,却认真,“是我……没听先生的话,离了你的视线。”
他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郭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日的从容:“殿下既醒了,就把药喝了吧。华佗先生开的方子,要按时服用。”
蔡琰忙去煎药。
林栖靠在枕上,看着这破旧的屋子,忽然问:“这里……是哪儿?”
“静思堂。”郭嘉坦然道,“陛下让殿下在此静养。”
林栖沉默片刻,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是接受。
窗外,雪还在下。
静思堂孤零零立在风雪中,像一座被遗忘的孤岛。
而岛上这个八岁的孩子,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又要面对漫长的、与药为伴的余生。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郭嘉看着林栖安静的侧脸,心中某个地方,悄然生出了某种决绝。
这一次,他不会再算漏。
那些伤害这孩子的人……
一个,都不会放过。
夜深了。
林栖喝完药,又昏昏睡去。蔡琰守在一旁,赵云和郭嘉在门外廊下站着。
雪光映着两人的脸。
“郭先生,”赵云忽然开口,“您之前说……该让他们知道底线碰不得。”
“是。”
“需要末将做什么?”
郭嘉望着远处东宫的方向,缓缓道:“等。”
“等?”
“等殿下伤好些,等北疆局势更乱,等……那些人自己露出破绽。”郭嘉眼中寒光微闪,“然后,一击致命。”
赵云沉默片刻,重重点头。
风雪呼啸。
静思堂的灯火在深夜里摇曳,微弱,却固执地亮着。
像极了那个孩子眼里,从不曾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