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发展篇-4 ...
-
第25章:日常
晨光透过厨房窗纸上的薄霜,在灶台边洒下一片朦胧的暖色。鸟雀在檐下啁啾,声音清脆,混着后院井台打水的轱辘声、劈柴的闷响,织成一支平和的晨曲。
穆嬷嬷站在灶前,手里握着长勺,缓缓搅动陶瓮里翻滚的药粥。粟米熬得软烂,混着切碎的药材,氤氲出略带苦意的香气。她动作不疾不徐,眼神却专注——这粥是给小殿下准备的,半点马虎不得。
厨房不小,四五个妇人正在忙碌。有揉面的,有择菜的,有往灶膛里添柴的,都是这三个月陆续聚到平安栈的旧部家眷。起初她们拘谨,见了穆嬷嬷这个从宫里出来的老嬷嬷更是敬畏,但日子久了,见她虽话不多却从不摆架子,渐渐也就熟络了。
“张婶,你家大牛今日又跟陈统领上山了?”一个圆脸妇人边切菜边问。
被唤作张婶的妇人正往蒸笼里码窝头,闻言笑了:“可不是,天没亮就走了。说是后山新开的梯田要引一道山泉,陈统领带人去勘路。这孩子,跟着陈统领这三个月,腰板都挺直了,像个人样了。”
“那是陈统领教得好。”另一个瘦削妇人接口,“我家那口子也是,从前在县衙当差,整日喝酒赌钱,自打荀公子安排他跑商队,倒知道顾家了,上月还捎回来半匹细布,说是给娃做新衣。”
“荀公子真是能耐人。”圆脸妇人感叹,“这才几个月,商会买卖做得风生水起。前日我家小子跟着商队去幽州城,回来说城里‘靖安商会’的铺子都开第三家了,卖盐卖铁卖药材,生意好得很。”
“还不是托殿下的福。”张婶压低声音,往灶台方向努了努嘴,“要不是殿下带着咱们这些老骨头重聚,哪有今天?”
众人纷纷点头,目光不自觉瞟向穆嬷嬷。
穆嬷嬷恍若未闻,只专注搅粥。但嘴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泄露了她的心情。
三个月了。
从那个风雪夜抵达平安栈,到如今栈里住了百来号人,后院梯田绿苗初绽,商会买卖铺开,巡逻的护卫队有了模样……一切恍如隔世。
她想起冷宫那四年。潮湿的屋子,发霉的饭食,小殿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里咳嗽起来像要把心肺都咳出来。那时她最大的愿望,不过是让这孩子多吃一口热饭,多活一天。
现在呢?
现在小殿下虽然身体还弱,但华佗先生说脉象稳了,只要好生养着,寿数无忧。栈里顿顿有热饭,冬有棉夏有单,夜里能睡安稳觉。这些妇人能在这里说笑,孩子能在院里疯跑,汉子们有正经营生……
这是她从不敢想的太平日子。
“穆嬷嬷,”张婶凑过来,手里端着个粗瓷碗,碗里是刚腌好的酸菜,“这是俺家新腌的,脆生,您给殿下尝尝?”
穆嬷嬷停下搅粥的手,看着那碗青翠的酸菜,点点头:“有心了。”
张婶高兴地放下碗,又想起什么,低声道:“嬷嬷,俺昨儿听俺家那口子说,荀公子可能要往南边扩商路,去青州那边。那边……是不是不太平?”
穆嬷嬷眼神微凝,语气依旧平淡:“主子们的事,咱们做好本分就是。”
“是是是。”张婶连忙应声,不敢再多问。
但穆嬷嬷心里却清楚。青州……顾公前日密信提到,皇后可能藏身青州。荀谌此时要扩商路去青州,恐怕不只是为了买卖。
她舀起一勺药粥,试了试温度。正好。
将粥小心倒入保温的陶罐,盖好,又用棉套裹紧,穆嬷嬷这才直起身。窗外晨光更亮了些,鸟鸣愈欢。她提着陶罐走出厨房,穿过院子时,几个半大孩子正追逐嬉戏,见她来,纷纷停下,规规矩矩喊“嬷嬷好”。
穆嬷嬷点点头,脚步未停。
这样的清晨,这样的喧闹,这样的……人间烟火。
真好。
------
二楼东厢,窗子开了半扇。
晨风带着草木清气吹进来,拂动书案上的纸页。蔡琰坐在案侧,手里执一卷《春秋》,声音清润,正逐句讲解。
林栖坐在她对面,一身素青棉袍,外罩半旧兔毛坎肩,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专注听着。三个月调养,他长了些肉,虽还是瘦,至少不再形销骨立。肩头旧伤已愈合,只留一道浅疤,华佗说阴雨天或许会酸疼,但无大碍了。
“故《春秋》之义,贵德而贱力,重义而轻利。”蔡琰念完一句,抬眼看向林栖,“殿下可知此言何意?”
林栖沉吟片刻,缓缓道:“是说治国当以德义为本,而非武力权谋。但……”
他顿了顿,眉心微蹙:“但学生读史,见春秋列国,若无武力傍身,纵有德义,也多被强邻所灭。如宋襄公之仁,反成笑柄。这‘贵德贱力’,是否太过理想?”
蔡琰眼中掠过赞许。
三个月来,她亲眼看着这孩子从识字不多,到如今能独立思考、提出质疑。这份悟性,这份不盲从的清醒,远胜寻常九岁孩童。
“殿下问得好。”蔡琰放下书卷,“《春秋》是孔子所修,寄托的是‘王道’理想。然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乱世之中,若无武力护身,德义便是空中楼阁。所以……”
她重新执笔,在纸上写下两个字:
王霸
“王道以德,霸道以力。”蔡琰轻声道,“古之明君,多王霸兼用。内修德政以安民,外整武备以御敌。德为根本,力为枝叶,二者不可偏废。”
林栖若有所思:“那……何时该用王道,何时该用霸道?”
“问得好。”门口传来声音。
郭嘉倚在门边,不知听了多久。他今日穿了件月白深衣,外罩灰鼠裘,脸色在晨光下依旧苍白,但精神不错。手里拿着几卷书,缓步走进来。
“郭先生。”林栖起身。
“坐着。”郭嘉摆摆手,在书案另一侧坐下,将书卷放在案上,“殿下刚才的问题,恰是帝王之术的核心——何时怀柔,何时铁腕,何时施恩,何时立威。”
他摊开最上面一卷,是手抄的《韩非子》。
“从今日起,我教殿下法家之道。”郭嘉语气平静,“蔡姑娘教德义,我教权术。殿下需兼听,需明辨,需融会贯通,最终形成自己的治国之道。”
林栖肃容:“学生谨记。”
郭嘉翻开书页,却未立刻讲解,而是问:“殿下可知,这三个月,平安栈为何能安稳度日?”
林栖想了想:“因我们有梯田,有商会,有护卫队。”
“对,也不对。”郭嘉摇头,“梯田能产粮,是因孙大勇带着老兵流血流汗开垦;商会有买卖,是因荀谌殚精竭虑经营,族人暗中支持;护卫队能保平安,是因陈戟治军严明,老兵用命。”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但更深一层,是因我们让跟着我们的人,看到了希望。他们信殿下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所以才肯出力,肯卖命。这便是‘势’——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林栖点头:“先生是说,治国先治人心?”
“是。”郭嘉赞许,“但人心易变。今日因你能给饭吃而追随,明日或许因别人给更多饭而背叛。所以,除了‘势’,还需‘术’——御下之术,平衡之术,制衡之术。”
他指向窗外:“譬如栈里这些人。孙大勇忠义,但莽直;荀谌精明,但根基尚浅;陈戟勇武,但只通军务;蔡姑娘博学,但不涉权谋……每个人都有长处,也有短处。为君者,当知人善任,扬长避短,更要让他们互相制衡,不致一家独大。”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
蔡琰微微蹙眉,但没出声。她知郭嘉说的是实话——帝王之术,本就不讲温情。
林栖沉默良久,才轻声道:“先生,制衡……会不会寒了忠臣的心?”
“会。”郭嘉答得干脆,“所以要有‘度’。制衡是手段,不是目的。目的是让所有人各司其职,齐心协力,而非互相倾轧。这其中的分寸,便是为君者最需磨练的功夫。”
他翻开《韩非子》,指向其中一段:“‘术者,因任而授官,循名而责实,操杀生之柄,课群臣之能者也。’殿下且看,韩非子如何论御下……”
晨光渐移,书声时而响起,时而停下探讨。
蔡琰偶尔插话,补充经史典故;郭嘉则剖解权谋机变。林栖听得专注,时而提问,时而沉思。
窗外鸟鸣阵阵,院中孩童嬉闹声隐约传来。
这样平静的晨课,在三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
------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紫宸殿。
承平帝林枞坐在龙椅上,手撑着额头,眉间一道深深的刻痕。殿内熏着龙涎香,气味沉郁,却压不住他心头的烦躁。
登基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他几乎没有一夜安眠。母妃惨死的情景夜夜入梦,醒来便是铺天盖地的政务——北方讨生军未平,胡人蠢蠢欲动;中原流民四起,几处州县已失控制;南方漕运梗阻,粮饷调拨艰难……
而这些,还不是最让他头疼的。
最头疼的,是眼前这帮朝臣。
“陛下,”礼部尚书王衍出列,躬身奏道,“中宫空虚,非社稷之福。臣恳请陛下早定大婚,册立皇后,以安天下之心。”
又来了。
林枞闭了闭眼。
这三个月,同样的奏请,他听了不下十次。每次都是这帮文臣,打着“祖宗礼法”“国本稳固”的旗号,逼他选后纳妃。
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今年十五,按例早该大婚。母妃已死,母族武将势力虽在,但后宫无主,终究不稳。这些世家想送女儿入宫,诞下皇子,延续富贵。
可他现在哪有心思?
“王爱卿,”林枞睁开眼,声音疲惫,“北疆战事未平,中原饥荒蔓延,此时大婚,劳民伤财,恐失民心。”
“陛下此言差矣。”另一位老臣出列,是太傅谢安,“正因天下未稳,才更需早立国本,以安人心。大婚礼仪可从简,但皇后不可不立。且陛下年已十五,当为社稷计,早日诞育皇嗣。”
话说得冠冕堂皇,但林枞听出了潜台词——你若不赶紧生儿子,万一有个好歹,这皇位落到别人手里,我们这些世家怎么办?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得不维持平静:“太傅所言,朕记下了。此事容后再议。”
“陛下!”王衍提高声音,“孝者,百行之本。陛下承继大统,当为先帝守孝,此为人子之礼。然国不可一日无君,亦不可久无储君。臣请陛下于宗室中择贤过继,暂稳国本,待陛下大婚后,再行定夺。”
这话一出,殿内顿时哗然。
过继?
林枞瞳孔一缩。
这是要逼他认个“儿子”,好让世家控制的宗室子弟,有机会接近皇位?
他看向殿侧。赵云一身戎装,按剑而立,面色冷峻。见他目光扫来,微微摇头。
林枞懂了。
现在还不到翻脸的时候。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怒火,缓缓道:“王爱卿忠心可嘉。然过继之事,关乎国本,需从长计议。今日朝议到此,退朝。”
不等众臣再言,他起身拂袖而去。
回到御书房,林枞一脚踹翻了脚凳。
“一群蛀虫!”他低吼,“北疆将士饿着肚子打仗,他们却只想着送女儿入宫!讨生军都快打到幽州城下了,他们还在这逼朕生孩子!”
赵云跟进来,挥手屏退宫人,关上门。
“陛下息怒。”他沉声道,“世家势大,此时不宜硬碰。”
“朕知道!”林枞跌坐椅中,揉着眉心,“可他们步步紧逼……今日敢提过继,明日就敢逼朕退位!还有前皇后那边……”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收到密报,她可能藏在青州,且……疑似有孕。”
赵云脸色一凛:“消息确凿?”
“七八分。”林枞冷笑,“她倒是好算计。若真怀了‘先帝遗腹子’,再得世家支持,便可名正言顺与朕争位。到时候,那些文臣恐怕要一边倒。”
“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林枞沉默良久,才道:“两件事。第一,你暗中调一队精锐去青州,务必找到她。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他看向赵云,“北疆那边……十二弟如何了?”
赵云如实禀报:“殿下身体渐好,平安栈已聚拢旧部百余户,梯田初见成效,商会买卖铺开。郭嘉、荀谌辅佐,陈戟练兵,眼下已站稳脚跟。”
“好。”林枞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传朕密旨:封林栖为‘靖北侯’,赐幽州节度使之职,总领北疆军政。但……旨意缓发,待他真能掌控幽州时,再公之于众。”
赵云一怔:“陛下这是……”
“给他名分,也给他压力。”林枞疲惫地靠向椅背,“朕需要他在北疆牵制讨生军、震慑胡人。但若他势大难制……这旨意发与不发,便在朕一念之间。”
这是帝王心术。
赵云心中明了,垂首:“末将领命。”
“还有,”林枞叫住他,“从内库拨五千两银子,以朕私人的名义,暗中送去平安栈。就说……是朕给十二弟养病的。”
赵云抬头,看见年轻帝王眼中一闪而过的怅然。
“陛下……”
“去吧。”林枞摆摆手,“朕想静一静。”
赵云退下,轻轻带上门。
御书房里,林枞独自坐着,看着案头堆积如山的奏折,忽然觉得很累。
他才十五岁。
本该在演武场习武,在书房读书,在母妃跟前撒娇的年纪。
可现在,他要面对的是虎视眈眈的世家、蠢蠢欲动的皇嫂、烽烟四起的江山。
还有……那个在冷宫里挣扎长大、如今在北疆艰难求存的十二弟。
他想起狩猎场那次,林栖被十皇子刺伤,苍白着脸却一声不吭的模样。
想起饯行宴前,那孩子安静行礼,眼神清澈地说“五皇兄保重”。
如果他们不是生在皇家,或许……
林枞摇摇头,甩掉不切实际的念头。
生在皇家,便没有或许。
只有你死我活,只有权力博弈。
他提笔蘸墨,开始批阅奏折。
窗外的天光,渐渐西斜。
------
平安栈的黄昏,来得格外温柔。
夕阳将西边天空染成橘红,炊烟从各家屋顶袅袅升起,在晚风中斜斜飘散。后山新开的梯田里,粟米苗已长到小腿高,绿油油一片,在余晖中泛着金光。
林栖披着斗篷,站在栈后的小坡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蔡琰陪在他身侧,华佗在不远处采药,荀谌正和几个商队管事交代事情,孙大勇带着一队老兵巡逻归来,浑身尘土,却笑声洪亮。
栈前空地上,几个孩童在玩闹。一个大点的男孩正教小妹妹编草蚂蚱,手法笨拙,却认真。女孩睁大眼睛看着,忽然拍手笑起来,声音清脆。
笑声随风飘来,林栖听得怔了。
“殿下,”蔡琰轻声问,“在想什么?”
林栖沉默许久,才缓缓道:“蔡姐姐,你说……若是天下处处都像平安栈这般,该多好。”
蔡琰心中一酸。
她看着这孩子安静的侧脸,那眼神里有向往,有怅然,还有一丝超乎年龄的悲悯。
“会有的。”她柔声道,“等殿下长大,终结这乱世,天下处处都会是太平日子。”
林栖却摇摇头:“我不确定我能做到。”
“殿下……”
“但我确定,”林栖转过头,看着蔡琰,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让眼前这些人,一直过这样的日子。有饭吃,有衣穿,孩子能笑,老人能安。哪怕只是这一方天地,我也想守住。”
蔡琰眼眶发热,重重点头:“嗯,蔡琰陪殿下一起守。”
晚风拂过,带来炊烟的暖意。
林栖望着栈里渐次亮起的灯火,望着那些忙碌而充实的身影,望着远处梯田里随风摇曳的绿苗。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充实感。
在冷宫时,他只想活下去。
出冷宫后,他想保护身边的人。
而现在,他想守住这片小小的安宁,想让更多人流离失所的人,能有处可归。
这念头很朴素,却比任何雄心壮志,都更真实,更有力。
“殿下,”郭嘉不知何时走到坡下,仰头看他,“该用晚膳了。华佗先生嘱咐,殿下不能饿着。”
林栖点头,由蔡琰搀扶着,慢慢走下小坡。
走过荀谌身边时,荀谌刚好交代完事,转身笑道:“殿下,好消息。青州那边的商路,打通了。”
林栖脚步一顿:“青州?”
“是。”荀谌眼中闪着光,“族叔的人已在青州城设了点,盐铁药材都能过去。此外……”
他压低声音:“还探到些有意思的消息。青州王氏最近动作频频,似在筹备什么大事。”
郭嘉眼神微凝,与荀谌交换了一个眼神。
林栖看在眼里,没多问,只点点头:“辛苦了。”
回到栈内,晚膳已摆好。大桌上摆满了菜——炖肉、炒野菜、蒸窝头、小米粥,还有张婶送的酸菜。虽不精致,但分量十足,热气腾腾。
孙大勇、陈戟、几位老兵头目都在,见林栖进来,纷纷起身。
“都坐。”林栖在主位坐下。
众人落座,安静用膳。但气氛轻松,偶尔有人低声说笑。
林栖慢慢喝着粥,听着这些粗糙却真实的交谈,看着一张张满足的脸。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隐去,星辰渐亮。
栈里的灯火,一盏盏,温暖而坚定。
这一刻,他忽然想:
若这世道,处处都是这般炊烟袅袅、孩童嬉笑、百姓安居的黄昏。
该多好。
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悄悄落在心田。
在往后的岁月里,它将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
支撑着他,走过最黑暗的乱世。
走向那个,他不敢奢望却心向往之的——太平盛世。
夜风温柔。
平安栈的灯火,在无边的夜色里,亮如星火。
虽微弱,却倔强。
仿佛在说:
乱世虽长,希望不灭。
人间烟火,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