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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发展篇-7 ...

  •   第28章:靖安侯府

      晨雾还没散尽,北面官道上的马蹄声就惊破了平安栈的安宁。

      哨兵从墙头跃下,几乎是踉跄着冲进议事厅。彼时郭嘉刚用完一碗薄粥,正与荀谌对着地图商议青州商路的拓展;高顺立在窗边擦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刀,刀刃映着晨光,冷冽如冰。

      “报——”哨兵喘着粗气,“北面三十里,讨生军先锋已过黑石驿,正往幽州城方向推进。沿途两个庄子昨夜遭了兵祸,逃难的人正往南边涌。”

      堂内静了一瞬。

      荀谌搁下茶盏,眉头紧锁:“黑石驿……那离平安栈不到五十里。”

      “讨生军这是要围幽州城。”郭嘉的目光落在地图上,“围城之前,必先扫清外围。咱们这儿虽偏僻,但上月打了黑风岭,名声已经传出去了。”

      高顺收刀入鞘,声音平静:“栈里能战之兵,陷阵营一百,整编降卒七十三,老兵四十一。马匹八十七,粮草可支半月。”

      他没有说“够不够打”,也没有问“怎么办”。只是在陈述。

      陈述一个将领随时准备迎战的姿态。

      陈戟大步从门外进来,甲胄未解,显然是刚从外头赶回。他朝林栖抱拳,沉声道:“殿下,末将派人往北探了三十里。逃难的人越来越多,其中还有几个是当年侯爷旧部家眷。他们说……讨生军这一路,专打给侯爷立过长生牌位的庄子。”

      堂内气氛骤然沉了下去。

      林栖坐在主位上,裹着兔毛坎肩,手里捧着蔡琰塞给他的药茶。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沉静,听见“长生牌位”四个字时,指尖轻轻收紧了。

      他没说话,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茶汤里浮沉的枣片。

      窗外的马嘶声、妇孺的呼唤声、车辙碾过冻土的闷响,混成一片杂乱的喧哗。又一批逃难的人涌到了栈外。

      孙大勇匆匆进来,声音压得低:“殿下,栈门外来了三十几口人,说是从北边黑石驿逃过来的,有老有小,还有伤患。问咱们能不能收留。”

      “先安置在后院。”林栖放下茶盏,“让华佗先生去看看伤者,蔡姐姐帮忙安置妇孺。粮食从栈里匀一些,账记在商会名下。”

      “是。”孙大勇转身要走。

      “等等。”林栖叫住他,顿了顿,轻声道,“告诉他们,平安栈不收钱。都是北疆人,能帮一把是一把。”

      孙大勇眼眶微红,重重点头。

      ------

      议事厅的门重新关上。

      林栖将药茶搁在桌边,抬眼看向在座众人。郭嘉、荀谌、高顺、陈戟、赵云——除了赵云是昨日刚到的,其他都是陪着他从京城一路走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平日低了几分:

      “平安栈守不住了。”

      堂内无人接话。

      这不是气馁,是陈述。像高顺报兵粮数目一样,平静,清醒。

      平安栈再好,也只是客栈。院墙低矮,没有瓮城,没有水井,没有屯粮的地窖。当初选中这里,是因它隐蔽、易守难攻,适合做临时落脚点。但“临时”二字,过了三个月,已是极限。

      如今讨生军压境,流民南涌,这一带很快会成为各方势力角逐的战场。平安栈就像大路边的一个小土丘,能挡一阵风雨,挡不住千军万马。

      “殿下说得是。”郭嘉先开了口,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惋惜,“平安栈是客栈,不是城池。三个月,梯田开了,商会立了,人马聚了——已是大不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栖脸上:“但殿下要的不是守住一间客栈。”

      “殿下要的是北疆。”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冷酷。但堂内没有一人觉得不妥。

      因为这是事实。

      林栖沉默片刻,缓缓道:“先生觉得,下一步该往哪走?”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沿着官道向北划去,越过幽州城,越过讨生军盘踞的几座县城,最后落在一个点上。

      蓟县。

      “幽州治所,故靖安侯府所在。”郭嘉的声音不高,却像铁钉入木,“殿下若想在北疆立足,没有比这更名正言顺的地方。”

      堂内静了一瞬。

      荀谌目光闪动,已开始心算:“蓟县如今……朝廷任命的幽州刺史还在,但手中无兵,政令不出府衙。讨生军围城,围的是府城,蓟县在府城以北四十里,暂时还算安稳。”

      “暂时。”郭嘉重复这个词,“讨生军若破了幽州城,下一个必是蓟县。蓟县若失,北疆的门户就彻底洞开了。”

      他转身看向林栖:“殿下,咱们没有时间慢慢等了。”

      “要么抢在讨生军之前进驻蓟县,以靖安侯外孙的身份坐镇侯府,收拢旧部、稳定民心。要么……”他没有说下去。

      要么,等幽州城破,蓟县沦陷,林栖这个“北疆宣慰使”就成了无根之萍,只能带着百来号人继续往南逃。

      逃到什么时候?逃到哪里?

      林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九岁孩子的手,苍白,细弱,骨节分明。这双手握过冷宫的粗碗,握过蔡琰教他描红的笔,握过高顺铁甲冰凉的手背。

      现在,这双手要握住什么?

      北疆?侯府?还是这乱世里无数人求而不得的——立足之地?

      “殿下。”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林栖抬头,撞进高顺那双如寒潭般沉静的眼眸中。

      高顺没有行礼,也没有恭维。他只是看着林栖,像在陈述一条军令:

      “顺前世随吕布,居无定所。今日投兖州,明日奔徐州,后日又被赶出城。每得一城,都以为是安身之处;每失一城,都觉此生不过浮萍。”

      “后来顺明白了。”他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城池守不住,是没有必须守的理由。”

      “吕布守城,是为粮草辎重,是为妻妾财货。这些没了,换一座城就是。”他顿了顿,目光沉如深潭,“但殿下若进侯府,守的不是宅子,是外祖的英名,是北疆百姓十年的念想。”

      “这座城,殿下丢了,就再也没有了。”

      “所以不会丢。”

      堂内落针可闻。

      林栖怔怔地看着高顺。这个沉默寡言的将军,从降临那一刻起,除了军务几乎不置一词。他从未说过吕布半句不是,也从未表过任何忠心。

      但此刻他说的话,比一万句“愿效死命”都重。

      那是把前世三十年的颠沛流离,化成一句话:你得有个家。

      林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压下去,声音却还是轻了几分:

      “高将军说得是。”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赵云:“赵统领,陛下给的密旨……可有说蓟县之事?”

      赵云抱拳:“陛下只言‘待殿下真能掌控幽州时,再行昭告’。蓟县是幽州治所,若殿下能坐稳侯府、收拢旧部,便是掌控幽州的第一步。届时末将回京,可为殿下请旨。”

      林栖点点头,又看向荀谌:“荀公子,蓟县那边,商会有路子么?”

      荀谌早已在心中盘算过数遍,闻言立刻道:“有。族叔在蓟县西市有间货栈,掌柜是咱们的人。商会若以‘拓商路、设分号’的名义进驻,不会太惹眼。”

      他顿了顿,又道:“侯府……十年前靖安侯蒙冤后,府邸被朝廷封了,只留几个老仆看守。年前先帝‘平反’时,府门虽开了,却再无人居住。”

      “谌派人去看过。”他的声音低了些,“荒了。但墙垣还在,梁柱还在,侯爷当年手植的那棵槐树……也还在。”

      林栖的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从未见过外祖父。

      母亲去世时他还不记事,对外祖父的所有印象,都来自顾公公偶尔的低语、旧部们提及侯爷时瞬间红了的眼眶,还有……那块刻着三剑的铜牌。

      但他记得母亲说过的话。

      那是他四岁那年的冬夜,冷宫的墙缝灌着风,母亲把他抱在怀里,声音轻得像梦:

      “栖儿,北疆的侯府后面,有一棵槐树。你外祖父说,那是他成亲那年亲手种的。等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娘这辈子,怕是回不去了。”

      林栖握紧了袖中的铜牌,掌心硌得生疼。

      他抬起头,声音平静得不像个九岁的孩子:

      “那就去蓟县。”

      “不是躲讨生军,不是贪侯府的名头。”他一字一顿,“是外祖父的府邸,不能让野草埋了。”

      “北疆百姓等了十年的人,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

      ------

      没有人反对。

      不是没有人担忧,而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最正确的路。

      陈戟最先开口,声音低沉却有力:“末将十四岁入侯府当差,在府里待了六年。侯府虽荒,格局还在。后院的演武场可改作校场,东跨院的库房能屯粮,西边的马厩修缮一番便能养马。”

      他顿了顿,眼中有些恍惚,像是透过二十年光阴看见了什么:“侯爷的书房……末将离府前亲手锁的门。钥匙在顾公那里,殿下回头可以问他要。”

      林栖点头,没有追问书房里有什么。

      那是外祖父留给母亲、母亲留给他——留给后人的念想。

      等他亲自去看。

      荀谌已经开始铺纸研墨,边说边记:“商会这边,三日内可凑齐第一批入城的物资。粮草、药材、盐铁,装成寻常商队,分三批进蓟县。货栈后院能住二十人,陷阵营分批潜入,对外就说是商队护卫。”

      他顿了顿,看向高顺:“高将军,陷阵营的甲胄需遮掩。蓟县毕竟还是朝廷治下,明面上带甲入城,刺史那边不好交代。”

      高顺点头:“可换皮甲,长戟改佩刀。重甲装箱,以商货名义运入。”

      “兵器不能离身。”他补充道,“侯府若遇袭,甲可立着。”

      这话说得简短,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刚硬。

      郭嘉难得笑了:“高将军放心。蓟县不是战场,但离战场只有四十里。兵甲备而不用,总比用时无备强。”

      他转向赵云:“赵统领,你何时回京?”

      赵云沉吟:“末将原定明日启程。但殿下既决意进驻蓟县,末将愿多留几日,待殿下入城安顿妥当再走。”

      “不必。”郭嘉摇头,“你越快回京越好。陛下那边需要人稳住,世家逼宫不会停,皇后……也还在暗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殿下进驻侯府的消息,你回京后当面禀奏陛下。这不是邀功,是给陛下一个态度——殿下在北疆所做一切,都在明处,坦坦荡荡。”

      赵云会意,抱拳道:“末将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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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事议了大半个时辰,天色已近午时。

      窗外又传来喧哗声,是孙大勇在安置新到的流民。妇人的低泣,孩子的啼哭,老兵粗粝的安慰,混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林栖听着那声音,忽然问:“栈里现在住了多少人?”

      孙大勇愣了一下,粗粗算了算:“原先百来号人,加上这几天逃难来的……怕有两百出头了。”

      “粮食呢?”

      “省着吃,还能撑二十天。但商队下一批粮要五日后才到,若再来人……”

      他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平安栈的存粮,快要见底了。

      林栖沉默片刻,道:“从我那份例里匀一半出来。粥熬稀些,先保证孩子和伤患。”

      “殿下!”孙大勇急了,“您身子骨还没养好,华佗先生说了不能断营养……”

      “我没事。”林栖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很稳,“孙将军,这些人为什么往平安栈逃?”

      孙大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因为北疆只有这里,还肯收留无家可归的人。”林栖看着他,“若平安栈也把他们往外推,他们往哪去?”

      “讨生军那边?还是胡人的刀下?”

      堂内一片寂静。

      孙大勇喉头滚动,重重抱拳,转身出去了。

      郭嘉看着林栖,眼底有些复杂。那眼神里有欣慰,有疼惜,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然。

      他想起四个月前,他在静思堂问林栖:“殿下,您知道陛下最在意什么吗?”

      那时这孩子回答:“权力。他的权力。”

      而现在,这孩子关心的不是权力,是粮食,是流民,是两百多口人能不能吃上饭。

      他长大了。

      不是年岁上长了,是心里那座城,建起来了。

      ------

      午膳后,林栖回房歇息。

      他其实不困,只是心口有些闷。华佗说那是旧伤未愈、劳神过度的征兆,需静养,不能久坐议事。

      穆嬷嬷伺候他躺下,又端来温着的药。他乖乖喝了,苦得皱鼻子,却一声不吭。

      喝完药,穆嬷嬷没有立刻离开。

      她在床边的小凳上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问:“殿下,咱们……真要回蓟县了?”

      林栖看着她。这位在冷宫守了他四年的老人,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刻着深深的纹路,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竟有泪光闪烁。

      “嬷嬷不想回去?”他问。

      穆嬷嬷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她张了张嘴,像有很多话要说,最后只化成一句:

      “老奴……老奴的娘在侯府当过差。”

      “那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老奴那时才五,在厨房帮工。侯爷那年刚成亲,夫人才过门,院子里那棵槐树还只有碗口粗……”

      “后来侯爷蒙冤,府里上下一百多口人,杀的杀,散的散。老奴被娘早早送走,后来经过一番转折又进了宫服侍娘娘……”

      她的声音哽住了。

      林栖没有催促,只是安静地看着她。

      过了很久,穆嬷嬷才继续说下去,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木头:

      “老奴这辈子,以为再也回不去了。”

      “做梦都梦见过那棵槐树。梦见它开了花,满院子都是香的。可醒来的时候,眼前只有冷宫的墙。”

      她抬起手,用袖子用力擦了擦眼角,扯出一个笑:“老了,不中用了,尽说些没用的往事……殿下别往心里去。”

      林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穆嬷嬷那只布满老茧、指节变形的手。

      很轻,很暖。

      “嬷嬷,”他说,“这次回去,咱们就再也不走了。”

      穆嬷嬷怔怔地看着他,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重重点头,哽咽得说不出一个字。

      ------

      傍晚时分,赵云来向林栖辞行。

      明日一早,他就要启程回京。京城那边,承平帝还在等他的回奏,世家还在步步紧逼,皇后……也还在暗处蛰伏。

      林栖披衣起身,在窗前与他说话。

      窗外暮色四合,炊烟袅袅升起。栈里开始做晚饭了,灶间的光亮透过窗纸,在院中青石板上投下一方温暖的橘黄。

      “赵统领,”林栖轻声问,“陛下他……还好么?”

      赵云沉默片刻,才道:“陛下不太好。”

      “朝中世家日□□他大婚立后,太傅谢安甚至提出要从宗室过继皇子,以安‘国本’。”他顿了顿,“陛下才十五岁,每日要批阅奏折到子时,天不亮又要上朝。下朝后还要被几个老臣围着劝谏……”

      他没说下去,林栖却听懂了。

      那个在狩猎场送他猎装的五皇兄,那个在饯行宴上对他举杯说“十二弟保重”的少年,如今坐在龙椅上,四面楚歌。

      “他会是一位好皇帝。”林栖轻声道,“只要……熬过这几年。”

      赵云看着他,忽然问:“殿下恨陛下么?”

      林栖怔了怔。

      “恨他什么?”

      “恨他……”赵云斟酌着措辞,“恨他占了本不属于他的皇位。恨他只给了殿下虚名,却未给实质支持。恨他让殿下在北疆孤军奋战……”

      “赵统领。”林栖打断他,摇了摇头,“皇位从来不属于任何人。”

      “五皇兄能坐上那把椅子,是因为他在那场毒宴中活了下来。他活下来,不是运气,是淑妃、郭先生、你——还有他自己,一步步铺的路。”

      “我没有争过,便谈不上‘本属于我’。”

      他的声音很轻,却平静得像深潭:

      “何况,若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别人,北疆还会容许我这个‘靖安侯外孙’存在么?”

      赵云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这孩子不是不懂,是什么都懂。

      懂帝王心术,懂权力博弈,懂人心幽微。

      他只是不说。

      因为他不需要用仇恨来支撑自己。

      他有更值得守护的东西。

      “末将明白了。”赵云深深抱拳,“殿下保重。末将在京城,静候殿下收复蓟县、坐镇侯府的消息。”

      “到那时,末将亲自为殿下押送陛下的封赏圣旨来。”

      林栖点点头:“一路保重。”

      ------

      夜深了。

      林栖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栈里的灯火一盏盏灭了,哨兵的火把在墙头摇曳。远处隐约传来后山梯田的方向,风过苗叶,沙沙轻响。

      蔡琰进来添了一次炭,又悄悄退出去。

      穆嬷嬷在外间坐着,没有睡,只是守着。

      林栖从袖中摸出那块铜牌。

      那是外祖父的遗物,三剑交错,剑锷处磨得发亮。是顾公公在他离开冷宫前交给他的,说这是侯爷当年贴身带的令符,凭此可调旧部。

      他轻轻摩挲着铜牌上那三道刻痕。

      外祖父。

      他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三个字。

      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人,却在他出生前就已经死了。

      死于功高震主,死于帝王猜忌,死于这吃人的天下。

      可是这个人留下的东西,支撑着他母亲在冷宫活了五年,支撑着顾公公在藏书楼守了二十年,支撑着陈戟、孙大勇、那些散落各地的老兵……等了他十年。

      也支撑着他,从冷宫走到平安栈,从平安栈走向蓟县。

      走向那个他从未见过、却必须守住的家。

      夜风吹进窗缝,有些凉。

      林栖把铜牌收进衣襟,贴着心口。

      他忽然想起今早议事时,高顺说的那句话:

      “吕布守城,是为粮草辎重,是为妻妾财货。这些没了,换一座城就是。”

      “但殿下若进侯府,守的不是宅子。”

      他轻轻按住心口那块铜牌。

      他虽然不懂吕布是何人,但是,是的。

      他守的不是宅子。

      是母亲临终前那个没能回去的梦。

      是穆嬷嬷梦里落了四十年的槐花。

      是北疆百姓为靖安侯立了十年、年年添香的长生牌位。

      是两百多个无处可去的人,在平安栈升起的第一缕炊烟。

      是他自己。

      从冷宫那个只想活下去的孩子,长成了想为别人撑一把伞的人。

      窗外,天边泛起一线青白。

      栈里隐约传来早起劳作的动静。妇人开灶,老兵喂马,哨兵换岗,孩子梦呓——新的一天,又在烟火气中开始了。

      林栖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

      他想:这一次,终于不再是逃。

      是回家。

      ------

      三日后,第一批商会物资启程前往蓟县。

      五日后,第二批“商队护卫”化装入城。

      七日后,靖安侯府荒废十年的正门,在晨光中被缓缓推开。

      当日,北疆旧部奔走相告,蓟县城中暗流涌动。

      当夜,侯府后院的槐树下,点起了一盏十年来未曾亮过的灯。

      灯下,九岁的孩子伏案执笔,一笔一画,写下一个字:

      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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