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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发展篇-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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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三策定蓟
秦怀远来得比约定的辰时早了半个时辰。
刺史府的马车停在侯府门外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赶车的老卒裹着破旧棉袄,缩在车辕上瑟瑟发抖。马车本身也破旧,漆皮斑驳,车帘打着补丁,连拉车的马都瘦骨嶙峋,垂着头喘气。
高顺从门房的窗缝里看见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他原以为刺史府再怎么落魄,也不至于寒酸至此。可眼前这辆马车,比平安栈运货的骡车也强不了多少。
“秦怀远倒是聪明。”郭嘉不知何时走到他身后,也望着那辆马车,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穿得破,来得早,姿态放得低——这是告诉殿下,他没有敌意,没有架子,甚至……没有威胁。”
高顺沉默片刻,道:“未必是装。”
郭嘉挑眉。
高顺指了指那赶车的老卒:“那人的左袖是空的。”
郭嘉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老卒的左袖从肘部以下空荡荡地垂着,袖口打了个粗糙的结。
“军中退下来的。”高顺声音低沉,“多半是在北疆战场上丢的胳膊。这样的人,若刺史府真有油水,早就被安置到清闲肥差上了。不至于在这大冷天里,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
郭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这时,马车帘子掀开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弯腰钻出来,站在车辕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棉袍,外罩半旧的灰鼠披风,发髻用一根乌木簪绾着,面容清瘦,眉眼温和,下颌蓄着几缕长须。
他下了车,站在侯府门前,仰头望着那块斑驳的匾额。
晨雾在他周围浮动,将他的身影衬得有些模糊。他就那样站着,一动不动,看了很久。
郭嘉和高顺都没有出声。
过了一会儿,那中年文士忽然整了整衣冠,面朝府门,郑重地躬身一揖。
一揖到底,久久不起。
“这是……”高顺不解。
“拜故人。”郭嘉的声音很轻,眼底却有什么一闪而过,“秦怀远景和十二年到任,算来在蓟县已有六年。六年里,他应该没少路过这扇门。”
“只是那时门关着。”
高顺没有再问。
门房的小厮得了吩咐,此时才不紧不慢地迎出去,躬身道:“秦刺史,小侯爷有请。”
秦怀远直起身,点点头,跟着小厮往里走。
经过郭嘉和高顺身边时,他停下脚步,拱手为礼:“可是郭奉孝先生和高将军?”
郭嘉还礼:“刺史大人好眼力。”
秦怀远苦笑:“蓟县城小,诸位入城三日,名声早已传遍。怀远若连这点眼力都没有,这刺史也算是白当了。”
郭嘉笑了笑,侧身让路:“殿下在东厢相候。刺史大人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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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里,炭盆烧得正旺。
林栖坐在主位上,身上裹着兔毛坎肩,手里捧着蔡琰刚端来的药茶。他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明,见秦怀远进门,微微欠身:“秦大人。”
秦怀远连忙抢前几步,躬身行礼:“下官蓟州刺史秦怀远,参见小侯爷。”
这一礼行得郑重,挑不出半点毛病。
林栖伸手虚扶:“秦大人不必多礼。请坐。”
秦怀远落座,目光在林栖脸上停了一瞬。
九岁的孩子,瘦弱,苍白,眉眼精致得像画里的人。可那双眼睛太沉静了,沉静得不像是这个年纪该有的。那里面没有孩童的天真,没有初见陌生人的局促,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安安静静的审视。
秦怀远心中微凛。
他在官场沉浮二十年,见过太多人。那些人的深浅,他一眼就能看个七八分。可眼前这个孩子,他看不透。
“秦大人来得早。”林栖开口,声音很轻,不急不缓,“用过早膳了么?”
秦怀远一怔,如实道:“下官……着急来见小侯爷,未曾用膳。”
林栖点点头,对身旁的穆嬷嬷道:“嬷嬷,让人端碗热粥来。”
穆嬷嬷应声去了。
秦怀远心中又是一动。
这孩子没有上来就谈正事,没有虚与委蛇地客套,也没有摆架子晾着他。只是普普通通地问一句“用过早膳了么”,普普通通地让人端一碗粥。
可偏偏是这样普通的举动,让他心里那根绷了三个月的弦,松了松。
粥很快端上来。粗瓷碗,熬得浓稠的小米粥,上面浮着几颗红枣,热气腾腾的。还有一碟酱菜、两个窝头。
秦怀远看着那碗粥,忽然有些恍惚。
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早膳了。自从讨生军围了幽州城,蓟县的粮价一日三涨,刺史府的存粮一天天见底。他每天清晨都是一碗稀粥就着咸菜对付,匆匆填饱肚子就去衙门,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烂摊子。
这碗小米粥里居然还有红枣——这是待客的礼数,也是……这个孩子的心意。
他端起碗,低头喝了一口。
烫,但暖。
“谢小侯爷赐膳。”他放下碗,正色道。
林栖摇摇头:“不是什么好东西。秦大人不嫌弃就好。”
顿了顿,他直入正题:“秦大人今日来,是有话要对林栖说?”
秦怀远沉默片刻,道:“下官想问问小侯爷——打算在蓟县待多久?”
这话问得直接,甚至有些失礼。但林栖没有生气。
他看着秦怀远,轻声道:“秦大人是想问,我打算在蓟县做什么,对吧?”
秦怀远一怔,随即苦笑:“小侯爷慧眼。下官……确实想问。”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把话说开:
“小侯爷入城三日,下官没有来拜,不是拿大,是不知该如何自处。”
“小侯爷是靖安侯外孙,是先帝亲封的北疆宣慰使,是……陛下派来的人。”他顿了顿,“下官这个刺史,手中无兵,政令不出府衙,早就名存实亡。小侯爷若要取蓟县,下官挡不住,也不敢挡。”
“下官只是……”他垂下眼,“只是在这蓟县待了六年,看着它一天天败落,看着百姓一天天离散,看着那些世家把持一切却什么都不做……”
他的声音有些哑:“下官无能,守不住这座城。可下官还是想知道,小侯爷要把它变成什么样。”
厢房里静了片刻。
林栖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秦怀远,看着这个四十来岁、穿着旧袍、面容清瘦的文官。看着他眼底那抹不甘与无奈,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期望。
这个人,不是来试探的,也不是来投机的。
他是来交底的。
把自己的底牌摊开,把刺史府的无能摊开,把六年的无能为力摊开。然后问一句:你来了,会比我好吗?
林栖忽然想起郭嘉说过的话:秦怀远是个聪明人。
是的,聪明。
但不是那种算计的聪明,是清醒的聪明。
清醒地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清醒地知道什么该守、什么该放,清醒地知道——这座城,需要一个真正能守住它的人。
“秦大人。”林栖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你方才问我,要在蓟县做什么。”
“我现在可以告诉你。”
“第一,让蓟县不再有流民饿死。”
“第二,让商路通畅,粮价稳下来。”
“第三,”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怀远,“让世家知道,这座城不是他们的私产。让百姓知道,这城里还有人替他们撑腰。”
“第四,”他的声音更轻了,却像钉子一样钉进秦怀远心里,“守住它。不管讨生军来多少人,不管胡人什么时候南下,我不会让这座城落在他们手里。”
秦怀远怔怔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九岁孩子苍白的脸,看着他瘦弱的肩膀,看着他眼底那抹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光。
“小侯爷……”他的声音有些抖,“这些事,下官想做,但做不到。”
林栖点点头:“我知道。”
“所以我来了。”
很简单的一句话。
秦怀远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整了整衣冠,朝林栖郑重一揖:
“下官秦怀远,愿为小侯爷效犬马之劳。”
这一次,不是客套,不是试探。
是交心。
林栖起身,虚扶一把,轻声道:“秦大人请起。往后蓟县政务,还要多仰仗大人。”
秦怀远直起身,忽然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双手呈上:
“这是下官整理了三日的蓟县户籍、田亩、商铺清册,还有……世家在北疆的产业分布。”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下官无能,动不了他们。但这些账,下官一笔一笔都记着。”
林栖接过那卷文书,没有翻看,只是轻轻握在手里。
“秦大人有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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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怀远在侯府待了足足一个时辰才离开。
临走前,他站在府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槐树。
“这树……”他喃喃道,“下官每次路过,都想着什么时候能进去看看。六年了,今日总算圆了这个念想。”
林栖站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秦怀远又看了他一眼,忽然道:“小侯爷,下官多嘴一句——蓟县这些世家,您打算如何应对?”
林栖没有回答,只是轻声道:“秦大人放心,会有人去做的。”
秦怀远点点头,没有再问,转身上了那辆破旧的马车。
马车轱辘吱呀吱呀地碾过青石板路,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林栖站在府门口,望着那方向,沉默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
郭嘉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也望着那渐渐散去的晨雾。
“殿下觉得,秦怀远此人如何?”
“可用。”林栖答得简短。
郭嘉点头,又问:“那殿下觉得,蓟县这局棋,该如何落子?”
林栖转过头,看着郭嘉。
郭嘉今日穿了一件月白深衣,外罩灰鼠裘,脸色依旧苍白,眼底却有一种罕见的郑重。
“殿下,”他说,“秦怀远归心,是殿下入蓟县的第一胜。但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才是真正难走的棋。”
“世家不会因为秦怀远投了殿下就跟着投。他们要看殿下能不能给他们想要的——安稳,利益,还有……威慑。”
“威慑?”林栖重复。
“是。”郭嘉点头,“蓟县现在的局面,就像一个僵局。世家各自为政,互相制衡,谁也不愿先动。殿下若想破局,就必须先立威——让他们知道,殿下不是第二个秦怀远,不是可以被他们晾着、拖着、耗着的人。”
林栖沉默片刻,问:“先生可有办法?”
郭嘉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身,往府里走。
“殿下随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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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厢里,炭盆烧得正旺。
郭嘉请林栖在书案后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荀谌、高顺、陈戟、蔡琰也都在,围坐一圈。
华佗原本要开口劝林栖别太劳神,被蔡琰轻轻拉住了。
郭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铺在案上。
纸上只有寥寥几行字,是郭嘉那一手飘逸的行书。
林栖垂眼看去:
上策:以静制动。待讨生军逼近,世家求援时,再以守城为筹码,逼其就范。
中策:分化离间。以商会为饵,拉拢崔氏、卢氏,孤立王氏。先断其一指,再逐一击破。
下策:雷霆一击。以陷阵营精锐,夜袭王家在蓟县的私兵据点。杀鸡儆猴,震慑群小。
三行字,三种截然不同的路径。
林栖抬起头,看向郭嘉。
郭嘉也看着他,眼底有一种考校的意味。
“殿下,”他说,“这三个月来,殿下学兵法、学权谋、学御下之道。今日,臣想请殿下为自己做一次决断。”
“这三策,上中下,殿下选哪一个?”
厢房里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向林栖。
林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又看了一遍那三行字。
上策——以静制动,待价而沽。
这是最稳妥的法子。讨生军就在五十里外,蓟县的恐慌一日比一日重。世家再能沉得住气,也架不住兵临城下的恐惧。到时候他们自然会来求自己。那时候再开口,条件任开。
可这个法子也有代价。
要等。
等多久?十天?半个月?一个月?
这期间,城里的恐慌会越来越重,粮价会越来越高,流民会越来越多。那些世家可以缩在高墙深院里等,可城里的百姓等不了。
中策——分化离间,各个击破。
这是谋士最喜欢的路子,不动声色,借力打力。崔氏、卢氏与王氏本就不和,只要给足利益,不难拉拢。先孤立王氏,再集中力量对付一家,胜算大,风险小。
可这个法子也需要时间。
要派人去谈,要去摸清各家的底细和诉求,要一点一点地磨。磨个十天半个月,王氏未必不会察觉。到时候他们若先发制人,联合其他几家反扑,局面会更糟。
下策——雷霆一击,杀鸡儆猴。
这是最冒险的法子。
王家在蓟县有私兵百余人,分散在城西的两处据点里。若以陷阵营精锐夜袭,胜算极大。一旦成功,王氏在蓟县的势力就会瘫痪,其他世家必然震怖,再不敢小觑自己。
可这法子也有致命的隐患。
夜袭私兵,形同造反。朝廷那边怎么交代?五皇兄才刚刚登基,若有人以此攻讦,说他这个十二弟在北疆擅自用兵、图谋不轨,五皇兄怎么保他?世家若是联合起来弹劾,他一个九岁的孩子,拿什么挡?
三策,各有优劣。
林栖沉默了很久。
炭盆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映在他眼底,跳跃不定。
郭嘉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林栖,眼底有一丝旁人看不懂的光。
荀谌轻轻放下茶盏,目光也落在林栖身上。
陈戟握紧了拳头,又松开。
高顺依旧沉默如山,但那双沉静的眼眸里,也隐隐有一丝等待。
蔡琰攥紧了帕子,手心微微出汗。
华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没说。
厢房里静得只听见炭火的噼啪声。
终于,林栖抬起头。
他看着郭嘉,声音很轻,却很稳:
“先生,我选下策。”
郭嘉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是道:“殿下说说理由。”
林栖点点头,缓缓道:
“上策太慢。等讨生军逼近,世家来求,至少还要十天半个月。这期间,城里的恐慌会越来越重,粮价会越来越高,流民会越来越多。那些世家可以等,百姓等不了。”
“中策太险。分化离间需要时间,王氏不会毫无察觉。一旦他们察觉,联合其他几家反扑,我们初来乍到,根基未稳,未必挡得住。”
“下策……”他顿了顿,“下策看似最冒险,但细细想来,未必没有胜算。”
他看向郭嘉,眼神清澈:
“先生,王氏在蓟县的私兵有多少人?”
郭嘉答:“约一百二十人,分两处据点。一处城西货栈,一处城南别院。”
“陷阵营有多少人?”
“一百人。”
“一百对一百二十,胜算几何?”
高顺开口,声音低沉:“若正面交锋,陷阵营可胜。但伤亡难料。若夜袭,可完胜。”
林栖点点头,又看向郭嘉:“先生,夜袭私兵,形同造反。朝廷那边,可有法子应对?”
郭嘉的嘴角微微扬起。
那是一种满意的、甚至带着几分骄傲的笑。
“殿下问到了关键。”他说,“夜袭私兵,确实是造反。但若夜袭的不是私兵,而是……讨生军的细作呢?”
林栖一怔。
郭嘉继续道:“臣这几日让人查过,王家的货栈里,确实收留了几个从北边来的人。那几个人身份不明,来历可疑。若说他们是讨生军的细作,想混进城来打探消息,勾结王氏内应……”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殿下觉得,这话说出去,有人信吗?”
林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先生的意思是……”
“师出有名。”郭嘉一字一顿,“只要有了名,做什么都是忠君爱国。没有名,做什么都是图谋不轨。”
“王家与讨生军勾结的证据,臣可以安排。”他说得云淡风轻,“到时候,殿下夜袭王家货栈,是为国除奸,是为民除害。那些私兵若敢反抗,就是与逆贼同谋,死有余辜。”
厢房里一片寂静。
荀谌轻轻吸了口气,看向郭嘉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这位奉孝兄,果然名不虚传——算计起人来,简直不留活路。
林栖沉默片刻,又问:“那其他世家呢?”
“其他世家……”郭嘉的笑意更深了,“殿下夜袭王氏后,可立即召崔氏、卢氏的家主过府。”
“告诉他们三件事。”
“第一,王氏勾结讨生军,证据确凿,殿下已为国除奸。此事与崔氏、卢氏无关,殿下不会株连。”
“第二,讨生军不日将至,蓟县危在旦夕。殿下愿以陷阵营守城,但守城需要粮饷。崔氏、卢氏若愿资助,战后论功行赏。”
“第三,”他顿了顿,“城西货栈和城南别院……这两处产业,王家是用不了了。殿下可以许诺,若崔氏、卢氏愿意合作,这两处产业可以低价转让给他们。”
荀谌听到这里,忍不住抚掌赞叹:“妙啊!这样一来,崔氏、卢氏不但不会与殿下为敌,反而会争着与殿下合作——白捡的便宜,谁不想要?”
陈戟也听明白了,沉声道:“而且,他们只要拿了王家的产业,就等于上了殿下的船。王氏日后若想报复,他们也跑不掉。”
高顺依旧沉默,但眼底也闪过一丝赞许。
蔡琰轻轻松了口气,手里的帕子松开了。
只有林栖,依旧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垂着眼,看着案上那张纸,看着那三行字。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向郭嘉。
“先生,这是你一开始就算好的,对吧?”
郭嘉一怔。
林栖继续道:“先生问我三策选哪个,其实不管我选哪个,先生都有对应的安排。但我若选了下策,先生就会把这个‘师出有名’的底牌亮出来。”
“若我选了上策或中策呢?”
郭嘉沉默片刻,才道:“那臣也会劝殿下选下策。但劝和主动选,不一样。”
林栖点点头:“我知道。”
“先生想让我自己做决断。”
郭嘉没有否认。
他只是看着林栖,眼底有欣慰,也有更深的东西。
“殿下,”他说,“为君者,可以听谋士的建议,但最后做决断的,必须是殿下自己。”
“臣可以替殿下谋划一百条路,但走哪一条,得殿下自己选。”
“选了,就要担得起后果。”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殿下今日选了最冒险的一策,但也问了最该问的问题——师出有名。殿下能想到这一步,臣……很欣慰。”
林栖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让郭嘉心里微微一暖。
“先生教得好。”林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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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蓟县城西。
王记货栈的后院里,几个人正围着一盆炭火喝酒。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喝得面红耳赤,正吹嘘自己当年在边关杀过多少胡人。
“杀胡人算什么?”另一个精瘦的汉子嗤笑,“老子跟着讨生军,杀过朝廷的官!那当官的可比胡人肥多了,光他身上的玉佩,就换了二十两银子……”
络腮胡汉子脸色一变,低声道:“住口!掌柜的说了,不准提讨生军!”
精瘦汉子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怕什么?这后院没外人……”
话音未落——
“砰!”
后院的门被一脚踹开。
黑甲如潮水般涌进来,长戟如林,盾牌如山。为首的将领玄甲覆身,面容冷峻如铁,目光扫过那几个人,如同看死物。
“奉靖安侯府命,捉拿讨生军细作!”高顺声音不高,却如惊雷炸响,“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络腮胡汉子酒意全醒,一把抓起身边的刀,嘶声吼道:“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他刚冲出一步,三支长戟已经同时刺到。
一戟挑飞他的刀,两戟交叉压在他脖子上,锋刃贴着皮肉,冰冷刺骨。
络腮胡汉子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其他人更惨。精瘦汉子刚摸到刀柄,就被一盾拍翻在地,嘴里吐出几颗血牙。另外两个吓得跪地求饶,头都不敢抬。
整个战斗——如果这也能叫战斗的话——前后不到三十息。
高顺冷冷扫了一眼被制住的几人,目光落在那精瘦汉子身上。
“你方才说,跟着讨生军杀过朝廷的官?”
精瘦汉子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将、将军饶命……小的……小的只是吹牛……”
高顺没有理他,只是挥了挥手。
“全部带走。这货栈……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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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城南王家别院。
同样的黑甲,同样的沉默,同样的雷霆一击。
别院里的王家私兵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陷阵营堵在了屋里。带队的陈戟一脚踹开主屋的门,里面几个穿着锦袍的管事正搂着女人喝酒,见黑甲涌进来,吓得瘫软在地。
“王家的管事是吧?”陈戟大步上前,一把揪起为首那人的衣领,“老子问你,城西货栈里那几个‘讨生军细作’,跟你们什么关系?”
那管事脸色煞白,结结巴巴道:“将、将军饶命……小的……小的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陈戟冷笑,“不知道也跟老子走一趟。到了侯府,慢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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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时,蓟县城里的百姓发现两件事。
第一,城西的王记货栈被查封了,门口站着几个穿黑甲的士兵,冷着脸不许任何人靠近。
第二,城南的王家别院也空了,大门上贴着封条,封条上盖着靖安侯府的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
粮铺的掌柜、茶楼的闲汉、街边的小贩、买菜的大娘……所有人都在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王家勾结讨生军!”
“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昨晚陷阵营从王家货栈里搜出好几个细作,那些人自己都招了,说是在北边杀过朝廷的官!”
“哎哟喂,王家这是要造反啊?”
“谁说不是呢!还是小侯爷厉害,这才入城几天,就把这么大的奸细给揪出来了!”
“可不是嘛!侯爷当年守北疆,胡人都不敢南下。如今小侯爷来了,咱们蓟县总算有主心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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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正,崔氏家主崔衍和卢氏家主卢承志,一前一后踏进靖安侯府。
两人在路上碰见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忐忑。
王家的事,他们当然听说了。
一夜之间,王家在蓟县经营了二十年的两处据点,被连根拔起。一百多号私兵,死的死、抓的抓,几个管事全被押进了侯府。
这位小侯爷,到底想干什么?
两人被引进正堂,林栖已经在主位上等着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深青色的锦袍,是穆嬷嬷连夜从箱底翻出来改的——那是陆氏入宫前留在府里的旧衣,料子还好,就是颜色旧了些,穿在孩子身上,倒显得稳重。
郭嘉立在他身侧,荀谌在另一边。
崔衍和卢承志上前行礼,礼数周全,姿态恭敬,但眼底的审视和警惕藏都藏不住。
林栖没有让他们等太久。
他直接开口,声音很轻,但清晰:
“崔家主,卢家主,昨夜的事,你们想必都听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崔衍拱手道:“回小侯爷,听说了。王家……勾结讨生军,实在胆大妄为。小侯爷为国除奸,我等佩服。”
林栖看着他,忽然问:“崔家主觉得,王家真的勾结讨生军吗?”
这话问得太直接,直接得崔衍一愣。
他张了张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栖没有等他回答,继续道:“王家有没有勾结讨生军,其实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家倒了。”
“蓟县城西的货栈,城南的别院,现在空出来了。这两处产业,王家是用不了了。朝廷也不会允许这样的产业再归王家。”
他顿了顿,看向崔衍和卢承志:
“二位家主,可有兴趣接手?”
堂内静了一瞬。
崔衍和卢承志都愣住了。
他们原以为,这位小侯爷请他们来,是为了敲打、是为了警告、是为了逼他们表态。却没想到,他开口就是——送产业?
“小侯爷,”卢承志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您的意思是……”
林栖看向荀谌。
荀谌会意,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两份文书,分别递给崔衍和卢承志。
“这是王家那两处产业的清册。”荀谌温声道,“货栈占地八亩,临街铺面三间,后院仓库能屯粮五千石。别院占地十二亩,房屋四进,花园池塘俱全。按市价,这两处产业加起来,少说值三万两银子。”
崔衍和卢承志低头看着手里的清册,呼吸都粗了几分。
三万两银子,对崔、卢两家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更关键的是,这两处产业的位置太好了。货栈临街,做买卖最方便;别院在城南,与崔、卢两家的宅子隔得不远。
若能拿下……
“小侯爷,”崔衍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不知这两处产业……作价多少?”
林栖没有回答。
郭嘉接口,笑道:“崔家主误会了。殿下不是要卖,是想送给二位。”
“什么?”卢承志差点把清册掉在地上。
“送?”崔衍也愣住了。
郭嘉点点头:“对,送。”
“只要二位家主愿意与靖安商会合作,共同稳定蓟县的粮价和商路,这两处产业,殿下可以半价……不,分文不取,送给二位。”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当然,不是白送。二位接手后,要负责维持城西、城南的治安,要确保商路通畅,要配合刺史府平抑粮价。每年还要向侯府报备账目,若有战事,需出粮草资助。”
崔衍和卢承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底的挣扎。
这不是白送。
这是绑上船。
拿了这两处产业,就等于公开站队。日后王家若想报复,他们首当其冲。
可不拿……
不拿,这两处产业就会落到对方手里。崔、卢两家本就在暗中较劲,若让对方得了便宜,自家的买卖必然受影响。
而且,这位小侯爷的手段,他们已经见识过了。一夜之间,连根拔起王家两处据点——这样的人,得罪得起吗?
林栖没有催他们。
他只是安静地坐着,看着两人脸上的挣扎。
过了很久,崔衍终于开口。
他深吸一口气,朝林栖深深一揖:
“小侯爷厚赐,崔氏……愿为小侯爷效犬马之劳。”
卢承志见势,也连忙行礼:“卢氏也愿为小侯爷效力。”
林栖点点头,神色依旧平静。
“二位家主请起。往后蓟县的安稳,还要多多仰仗二位。”
他顿了顿,又道:“对了,讨生军先锋已在黑石驿,离蓟县不过五十里。陷阵营虽能守城,但人手有限。二位家主若有护院家丁,可否抽调一些,协助守城?”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
上了船,就得干活。
崔衍和卢承志对视一眼,咬牙应下:
“小侯爷放心,崔氏愿出五十人。”
“卢氏愿出四十人。”
林栖点点头:“有劳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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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崔衍和卢承志,林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口气。
郭嘉走过来,轻声道:“殿下累了?”
“还好。”林栖摇摇头,“先生,王家那边,后续怎么处理?”
郭嘉道:“那几个细作,臣已让人审过了。有一个确实是讨生军的人,另外几个是王家从流民里招募的亡命徒。证据确凿,赖不掉。”
“王家本家那边呢?”
“在青州。”郭嘉道,“皇后就在青州,王家的根基也在青州。蓟县这两处据点,是他们在北疆的触角。如今被拔了,他们肯定会报复,但那是以后的事。”
“眼下,殿下已经立了威,收了崔、卢两家,蓟县算是稳住了。”
林栖点点头。
他望向窗外。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可他觉得,那棵树比昨天精神多了。
“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外祖父若还在,会怎么做?”
郭嘉沉默片刻,道:“侯爷会做的,比殿下做的更狠。”
林栖一怔。
“侯爷当年镇守北疆二十年,靠的不是仁,是威。”郭嘉的声音很平静,“胡人怕他,世家也怕他。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只要侯爷在,谁也翻不了天。”
“殿下今日做的,是学侯爷的路——立威、示恩、分化、拉拢。这一步,走得很稳。”
他顿了顿,看着林栖,眼底有欣慰,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
“但殿下要记得,学侯爷,不是成为侯爷。”
“侯爷是侯爷,殿下是殿下。”
“殿下要走的路,比侯爷当年更长。”
林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的槐树,看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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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系统久违的声音响起:
「叮~恭喜宿主完成阶段性任务【蓟县立威】!」
「任务进度评估:」
「- 获得刺史府实质效忠:已完成。」
「- 击垮王氏在北疆据点:已完成。」
「- 获得至少两户世家合作意向:已完成(崔氏、卢氏)。」
「- 震慑城内其他势力:已完成。」
「综合评价:优秀。」
「任务奖励发放:抽卡机会×1,愿力点200点,特殊道具×1。」
「当前愿力点余额:231.1点。」
「抽卡机会:1次。」
「新增主线任务分支【一城之主】」
「任务描述:真正掌控蓟县——建立完善城防体系,稳定粮价商路,获得至少五成商户的公开支持,将流民安置妥当,为百姓所认可。」
「任务进度:0/5」
「任务奖励:抽卡机会×3,愿力点500点,特殊建筑图纸×1。」
林栖躺在床上,看着虚空中的光幕。
愿力点,抽卡机会,特殊道具……
这些都是他需要的。
但此刻,他想的不是这些。
他想的是白天秦怀远喝那碗粥时的眼神,是崔衍和卢承志挣扎之后的屈服,是高顺夜袭归来时那句淡淡的“幸不辱命”,是郭嘉问“殿下选哪个”时眼底的考校。
这些人,都是因为他才聚到这里。
他必须带着他们,走下去。
窗外,夜风穿过槐树的枯枝,发出沙沙的轻响。
林栖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城防,粮价,流民,商会,世家……
但此刻,他只是个九岁的孩子。
需要睡觉,需要养病,需要——有人守着。
穆嬷嬷的呼吸声从外间传来,均匀而绵长。
林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渐渐沉入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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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
蓟县城西的粮铺门口,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粮价没涨。
不但没涨,还比前几日降了两文。
“听说了吗?是靖安商会放粮了!”
“不止放粮,还平价卖盐!比恒通号便宜三成!”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二舅子就在商会干活,他说是小侯爷下的令,让商会先拿出库存稳住粮价,等下一批粮到了再补。”
“小侯爷……这是要做什么?”
“做什么?让咱们老百姓能活下去呗!”
队伍里议论纷纷,有人感慨,有人怀疑,有人偷偷抹眼泪。
城南崔府。
崔衍站在窗前,望着城西的方向,眉头紧锁。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老爷,咱们真的要把护院送去守城?”
崔衍没有回头,过了很久才道:“送。”
“可是……”
“没有可是。”崔衍打断他,“那位小侯爷,不是秦怀远。王家的事,你也看见了。咱们既然上了船,就别想着下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再说……他做的那些事,确实是咱们想做、却不敢做的。”
“让粮价降下来,让百姓能吃上饭——崔家在北疆三代,做过这些事吗?”
管家沉默了。
城北刺史府。
秦怀远坐在公案后,看着手里的公文,嘴角微微扬起。
六年来,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公文:
城西粮铺,今日无斗殴事件;城南商号,今日无欺行霸市;城北流民营,今日安置流民三十七户……
他放下公文,站起身,走到窗前。
望着城东的方向,望着那座荒废了十年、如今终于有了人烟的靖安侯府。
“侯爷,”他在心里轻轻说,“您的外孙,回来了。”
“这座城,他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