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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发展篇-10 ...

  •   第31章:雪中送粮

      难民是跟着第一场冬雪涌进蓟县的。

      那雪下得急。清晨还只是零星几片,到了午后就变成漫天飞舞的鹅毛,铺天盖地地压下来,把整个蓟县裹成一片茫茫的白。城门口的官兵还没来得及扫净第一层,第二层又落满了,冻得手脚发僵,骂骂咧咧地跺着脚。

      可他们骂归骂,手里的活没停过。

      因为城门外排着的人太多了。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拖家带口,背着破包袱,推着独轮车,抱着嗷嗷待哺的婴儿,牵着瘦骨嶙峋的老牛。他们的棉袄早就破得不像样子,用麻绳捆着,用草帘子补着,用一切能御寒的东西裹着。脸上冻得青紫,嘴唇皲裂,眼窝深陷,只有眼睛里还有一点光——那点光,直直地望着城门里,望着那个据说有粮、有热粥、能活命的地方。

      “快点儿!快点儿!”城门口的小吏挥着手,“排好队!一个一个来!别挤!挤也没用!”

      没人听他的。人群还是往前涌,挤成一团,哭声喊声骂声响成一片。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被挤倒在地,孩子哇哇大哭,妇人拼命护着,却站不起来。

      就在这时,一只手伸了过来。

      那手细瘦苍白,却稳稳地扶住了妇人的胳膊。

      “起来。”一个稚嫩的声音说。

      妇人抬起头,看见一个裹着厚厚狐裘的孩子站在雪里。那孩子脸色苍白,瘦弱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眼睛很黑很亮,正安静地看着她。

      “殿下!”旁边的小吏惊叫起来,扑过来就要拦,“殿下您怎么出城了?这外头都是难民,万一冲撞了您——”

      林栖没有理他。

      他只是看着那妇人,等她自己站起来。妇人愣愣地爬起来,抱着孩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林栖的目光落在孩子脸上。那孩子也就一两岁,瘦得皮包骨头,闭着眼,连哭都哭不出声了。

      “带她去粥棚。”林栖对身边的高顺说,“先给孩子喂口热的。”

      高顺点头,一挥手,两个陷阵营士兵上前,护着那妇人往城里走。

      林栖转过身,望着城门外的漫漫人流。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睫毛上,他也不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殿下,”蔡琰追上来,把一把油纸伞撑在他头顶,“您怎么自己跑出来了?华佗先生说了,您不能受寒——”

      “我知道。”林栖轻声打断她,“蔡姐姐,你数过没有,今天来了多少人?”

      蔡琰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城门外,黑压压的人群一直延伸到官道尽头,被风雪吞没,看不到边。

      “怕是有……上千了。”她喃喃道。

      “不止。”林栖摇摇头,“昨天来了七百,前天来了五百。今天这雪,会逼着更多人往城里跑。”

      他没有再说下去。

      但蔡琰懂了。

      这些人的命,现在都压在蓟县头上。

      压在这个九岁孩子的肩膀上。

      ------

      傍晚时分,林栖回到侯府。

      穆嬷嬷早就在门口等着,见他回来,忙不迭地把他迎进屋里,解了狐裘,又往他手里塞了个暖炉。华佗已经候着了,二话不说就上来诊脉。

      “脉象稳,但浮。”华佗皱着眉,“殿下今日在雪里站了多久?”

      “没多久。”林栖说。

      “没多久是多久?”华佗不依不饶。

      林栖不说话了。

      蔡琰在旁边小声说:“小半个时辰……”

      华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想说什么,看了看林栖苍白的脸,又咽了回去,只叹了口气:“今晚务必好生歇着。老臣再去熬一剂驱寒的药。”

      他转身要走,林栖忽然叫住他:

      “华佗先生,城外那些难民里,有生病的吗?”

      华佗脚步一顿。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有。”

      “什么病?”

      “大多是冻的、饿的,也有风寒。但……”他顿了顿,“有几例,发热咳嗽的,老臣看着像时疫。”

      房间里静了一瞬。

      时疫。

      这两个字,在乱世里比刀兵还可怕。一传十,十传百,用不了多久就能让一座城变成死城。

      “确定吗?”郭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刚和荀谌从外面回来,披着一身雪,站在门边,脸色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七八分。”华佗道,“老臣还在看。但殿下,这事瞒不住,也拖不得。若真是时疫,得尽快隔离,否则——”

      “我知道。”林栖打断他。

      他没有惊慌,也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细瘦苍白,还带着孩子特有的稚嫩。可此刻,它正轻轻握成拳头。

      “华佗先生,”他抬起头,“你去办。”

      “什么?”华佗一愣。

      “你去给那些生病的难民治病。”林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需要什么药材,找荀公子。需要人手,找陈将军。需要隔离的地方,城外不是有几座空着的庄子吗?先征用。”

      “可是殿下——”华佗急了,“您的身子——”

      “我的身子有穆嬷嬷,有蔡姐姐。”林栖看着他,“华佗先生,城外那些人的命,现在只有你能救。”

      华佗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看着这个九岁的孩子,看着他眼底那种沉静的、不容置疑的光。

      这光他见过。

      三年前,在豫州瘟疫横行时,他也曾在一个老医者眼里见过。那时老医者对他说:“华佗,我行医五十年,救过无数人,可我救不了所有人。但只要能多救一个,就得去救。”

      他以为那样的眼神,这辈子只能见到一次。

      可现在,他在这孩子眼里又看见了。

      华佗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无奈,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的欣慰。

      “殿下,”他说,“老臣这辈子,跟对人了。”

      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

      侯府的正堂里,烛火燃了起来。

      林栖坐在主位上,裹着厚厚的棉被,手里捧着热药茶。郭嘉、荀谌、陈戟、高顺、蔡琰围坐一堂,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凝重。

      “难民人数。”郭嘉先开口,“今日新增一千二百余人,三日内累计已过三千。”

      “城内粮草。”荀谌接道,“商会存粮可支半月,但若难民继续涌入,最多十日。”

      “治安。”陈戟沉声道,“城西昨夜有斗殴,伤了七个人。城南有人偷窃,被抓了现行。今日又涌进这么多人,往后只会更乱。”

      “城防。”高顺的话最简短,“人手不够。陷阵营要守城,要巡逻,还要分人去城外隔离区。一百人,不够。”

      一句一句,像铁锤砸在木板上,咚,咚,咚。

      林栖安静地听着。

      等所有人都说完,他才开口。

      “粮食的事,我有办法。”他说,“郭先生,明日以我的名义,召集城内所有粮商。告诉他们,侯府要征粮。”

      郭嘉挑眉:“征粮?殿下打算怎么征?”

      “借。”林栖道,“借粮。按市价付利息,战后归还。若有人不愿借——”

      他顿了顿,声音还是那么轻:

      “就告诉他们,讨生军离蓟县只有五十里。蓟县若破,他们的粮仓能保住吗?”

      堂内静了一瞬。

      郭嘉的嘴角微微扬起。

      这法子,又狠又准。借粮的名义,给了粮商面子;战乱的威胁,逼他们不得不借;利息的许诺,又留了余地。

      “臣明日一早就去办。”郭嘉道。

      林栖点点头,又看向陈戟:“治安的事,陈将军可有对策?”

      陈戟沉吟片刻,道:“末将建议,在城外设流民营,登记入册,每日放粮。城内只准持官府路引者进入。这样既能防止奸细混入,也能减轻城内压力。”

      “可行。”林栖点头,“高将军,城防那边,能抽出人手协助吗?”

      高顺应道:“可抽二十人。”

      “够了。”陈戟道,“末将再去联络崔、卢两家的护院,凑个百来人不成问题。”

      林栖又看向荀谌:“荀公子,药材够吗?”

      荀谌摇头:“不够。商会存药只够用七日,若真是时疫,缺口太大。”

      “能从哪里调?”

      “最近的,是青州。”荀谌顿了顿,“但青州是王家的地盘,他们未必肯卖。”

      “那就去冀州。”林栖道,“冀州牧韩馥,与王家不睦。派人走冀州商路,多花钱也值得。”

      荀谌眼睛一亮:“殿下说得是。谌明日就安排人去。”

      一条条指令发出去,一件件事情落下来。

      烛火跳动着,映着林栖苍白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慌乱,只有一种沉静的、超乎年龄的从容。

      郭嘉看着,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三个月前,这孩子还在平安栈的床上躺着,连起身都要人扶。三个月后,他已经能坐在这里,一条一条地发号施令,一件一件地解决问题。

      他长大了。

      可长大的代价,是那些本该无忧无虑的童年,永远地失去了。

      不,或者该说,从他出生那个四方城内的时候就注定没有童年了……

      ------

      夜深了。

      议事的人陆续散去,只有穆嬷嬷还守在旁边。

      林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穆嬷嬷轻手轻脚地给他盖上一张毯子,正要退下,忽然听见他开口:

      “嬷嬷,我睡不着。”

      穆嬷嬷停住脚步,走回他身边,在脚踏上坐下。

      “殿下在想什么?”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在想,要怎么做,才能让那些人活下来。”

      “那些难民。”

      穆嬷嬷没有说话。

      她看着这孩子瘦削的侧脸,看着他垂下的长睫,看着他紧紧抿着的嘴唇。

      在冷宫那四年,这孩子从没问过这样的问题。那时候他只想着怎么活下去,怎么吃饱一顿饭,怎么躲过那些欺负他的人。

      可自从离开京城,他问的问题越来越不一样了。

      怎么让老兵们吃饱穿暖,怎么让平安栈的人有活干,怎么让蓟县的百姓相信他,怎么让这些难民活下来。

      他想的,不再只是自己。

      穆嬷嬷不知道该欣慰还是心疼。

      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林栖的手。

      那手有些烫。

      她一怔,连忙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殿下!”穆嬷嬷声音都变了,“您发烧了!”

      林栖眨了眨眼,像是才反应过来。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轻声道:“是吗?难怪觉得有些热……”

      “什么叫‘难怪觉得有些热’?”穆嬷嬷急得不行,“华佗!快叫华佗先生——”

      “嬷嬷。”林栖拉住她,“华佗先生在城外,这么晚了,别叫了。”

      “那怎么行?您烧成这样——”

      “又不是没烧过。”林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嬷嬷忘了?在冷宫的时候,每年冬天都要烧几回。扛一扛就过去了。”

      穆嬷嬷的眼眶一下就红了。

      她怎么会忘?

      那些年,这孩子一发烧就是一整夜,烧得迷迷糊糊,连水都喝不进去。她就整夜整夜地守着,用冷帕子给他敷额头,一遍一遍地擦他的身子。有时候烧得太厉害,她甚至不敢睡,怕一闭眼,这孩子就没了。

      “殿下,”她的声音发颤,“您现在不是一个人了。您病了,有人能治——”

      “我知道。”林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可是嬷嬷,华佗先生现在救的人,比我有用。”

      穆嬷嬷说不出话来。

      这孩子……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懂事得让人心疼。

      “那至少得喝药。”她擦了一把眼角,站起来,“老奴去煎退烧药。”

      林栖没有拦她。

      他知道拦不住。

      穆嬷嬷走了,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栖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

      雪还在下。院子里那棵槐树的枯枝上,落满了雪,在夜色里泛着微微的白光。他的视线渐渐有些模糊,额头越来越烫,身上却一阵阵地发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冻得他微微发抖。

      他知道这是旧伤引起的热症。华佗说过,他体内有余毒未清,遇到劳累或受寒就会发作。发作时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扛。扛过去了就好,扛不过去——

      他甩了甩头,不让自己想下去。

      不能倒。

      蓟县还有三千难民等着他救命。

      侯府里还有一群人指着他拿主意。

      他不能倒。

      可是身体不听使唤。越来越烫,越来越冷,眼皮越来越重。他靠在椅背上,慢慢闭上眼睛,任由那股热浪和寒意交替侵袭。

      半梦半醒之间,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话。

      “……烧成这样,怎么不早说?”

      是华佗的声音。

      “殿下不让叫……”

      是穆嬷嬷的声音,带着哭腔。

      “胡闹!真是胡闹!他这身子骨,能这么折腾吗?”

      是华佗在骂人。

      林栖想睁眼,想说“我没事”,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他只能任由那些声音在耳边飘着,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很暖,很稳,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林栖的眉头渐渐松开,呼吸也平稳了些。

      他没有睁开眼睛。

      但他知道,有人守着他。

      ------

      清晨,雪停了。

      林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棉被,额头上敷着冷帕子,床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穆嬷嬷。

      是一个不认识的年轻人。

      那人二十出头,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外罩灰鼠皮披风,眉目清俊,气质温润,正低着头翻看手里的书卷。晨光从窗纸透进来,落在他侧脸上,将他整个人衬得像一幅画。

      林栖眨了眨眼,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那人却像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殿下醒了?”他微微一笑,放下书卷,起身走到床边,“感觉如何?”

      林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人也不恼,只是温和地说:“草民姓荀,单名一个彧字,字文若。颍川人,是友若的族叔。”

      族叔?

      林栖的脑子还有些迷糊,但“友若”两个字让他清醒了些。友若是荀谌的字。眼前这人,是荀谌的族叔?

      可他才二十出头,比荀谌还年轻些,怎么就成了族叔?

      像是看出他的疑惑,荀彧轻笑道:“彧虽年岁不大,但在族中辈分高。友若的父亲与彧的祖父是堂兄弟,算起来,彧确实长他一辈。”

      林栖慢慢坐起身,靠着床头。穆嬷嬷连忙过来给他披上衣服,又端来温水让他漱口。

      “荀先生怎么会在蓟县?”他问。

      荀彧道:“彧本在冀州访友,收到友若的书信,说蓟县缺粮缺药,便带着族人先送了一批过来。昨日傍晚到的城,友若说殿下在议事,彧便未打扰。谁知夜里殿下就发了热……”

      他顿了顿,目光在林栖脸上停留片刻,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彧来时,华佗先生正在为殿下施针。他说殿下这是旧伤引发热症,需静养,不能劳神。”

      林栖点点头,又问:“粮食……荀先生带了多少?”

      荀彧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这孩子刚退了烧,醒来不问自己病情,先问粮食?

      “粟米三千石,药材五十车。”他答,“彧与冀州几个商户有些交情,这批粮药是借道常山郡运来的,一路还算顺利。”

      三千石。

      林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三千石粮食,够难民吃多久?省着点,半个月。加上城内存粮,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应该够了。

      他松了口气,看向荀彧的眼神多了几分认真:“荀先生大义。这批粮药,蓟县按市价收,利息照付。”

      荀彧却摇摇头:“殿下误会了。这批粮药,不是来卖的。”

      林栖一怔。

      “是送的。”荀彧温声道,“彧与友若通了几次书信,对殿下的所作所为,略知一二。殿下以九岁之身,从京城到北疆,从平安栈到蓟县,三个月间收旧部、定民心、破王家、赈难民——彧虽年长几岁,也自愧不如。”

      他顿了顿,看着林栖,目光坦诚:“这批粮药,是彧的一点心意。殿下不必付钱,也不必付息。只望殿下好好养病,早日康复。”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荀先生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

      “殿下此言差矣。”荀彧打断他,轻轻笑了笑,“殿下为蓟县百姓做的事,就是最大的功。彧送粮送药,不过是尽绵薄之力。若殿下一定要还,那就等日后蓟县富足了,再还也不迟。”

      他说得云淡风轻,却让人无法拒绝。

      林栖看着他,忽然明白荀谌为什么在信里那么推崇这位“族叔”。

      温润如玉,却自有风骨。

      不急不躁,却句句在理。

      这样的人,若能留下……

      像是看出他的心思,荀彧又笑了笑:“彧此番来北疆,本就是游历。若殿下不嫌弃,彧想在蓟县多待些时日,帮友若料理些商会事务。不知殿下可否收留?”

      林栖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

      “荀先生肯留下,是林栖求之不得的事。”他说,“只是蓟县如今艰苦,先生莫要嫌弃才好。”

      荀彧笑道:“殿下不嫌弃彧叨扰,彧就心满意足了。”

      ------

      午后,林栖的烧退了些,华佗才允许他下床走动。

      他披着厚厚的狐裘,由蔡琰扶着,走到正堂。

      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郭嘉、荀谌、陈戟、高顺都在,还有几个不认识的——荀彧带来的族人,以及几个城内粮商的代表。

      见林栖进来,众人起身行礼。林栖摆摆手,示意大家坐下。

      郭嘉先开口:“殿下,粮商那边,臣今日已经谈妥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叠文书:“共七家粮商,借粮两千石,按市价付息,战后归还。这是借据。”

      林栖接过,翻看了一下,点点头:“辛苦先生了。”

      “殿下。”一个粮商代表起身,小心翼翼地问,“草民斗胆问一句,借粮……真的会还吗?”

      堂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栖身上。

      林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借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粮商,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我姓陆,是陆铮的外孙。”

      “我外祖父镇守北疆二十年,可曾欠过百姓一文钱?”

      那粮商一怔,随即低下头去,不敢再问。

      林栖环顾四周,缓缓道:“蓟县今日借的粮,每一粒我都会还。利息一文不会少。若有人不信——”

      他顿了顿,把借据放回桌上,轻轻推向前:

      “现在就可以拿走。”

      堂内一片寂静。

      没有人动。

      过了很久,那粮商第一个站起来,躬身道:“草民信得过小侯爷。”

      其他人也纷纷起身:

      “信得过小侯爷!”

      “小侯爷说还,那就一定还!”

      林栖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只是把借据重新收好,递给郭嘉。

      “粮食入库后,优先分给难民。孩子和老人先吃,青壮排后。”

      郭嘉应下。

      ------

      夜里,林栖又发起烧来。

      这一次比昨夜更厉害,烧得他浑身发抖,意识模糊。穆嬷嬷急得直掉眼泪,华佗守了一整夜,施针喂药,折腾到天快亮,热度才慢慢退下去。

      林栖迷迷糊糊的,听见有人在说话。

      “……这样不行。”是华佗的声音,又急又气,“殿下的身子骨,撑不住这样折腾。再烧两回,别说养病,命都要搭进去!”

      “那怎么办?”是穆嬷嬷,声音带着哭腔。

      “怎么办?让他歇着!让他别管事!让他……”华佗的声音顿住了,像是在强压火气,“可这孩子,肯歇着吗?”

      沉默。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温和,清润,不急不躁:

      “华佗先生,殿下烧成这样,可有什么法子能让他舒服些?”

      是荀彧。

      华佗叹了口气:“没有。他体内余毒未清,热症发作只能硬扛。老夫能做的,不过是施针退热,让他少受些罪。”

      “那殿下每次发作,要多久才能退?”

      “少则一夜,多则三日。”

      “三日……”荀彧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殿下这样的身子,还每日议事事、见难民、处理政务?”

      华佗苦笑:“何止。这孩子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用。前日还在雪地里站了小半个时辰,昨日又见了十几拨人。你说他能不病吗?”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林栖感觉到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那手很暖,很稳,像昨晚一样。

      “殿下。”荀彧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您这样,让我们怎么放心?”

      林栖没有睁眼。

      但他的手指,轻轻动了动,像是回应。

      ------

      又过了两日。

      难民渐渐安顿下来,城外的隔离区也建好了。华佗确诊了,是时疫,但好在发现得早,隔离及时,没有大面积扩散。每天都有陷阵营士兵在隔离区外巡逻,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荀彧送来的药材派上了大用场,华佗带着几个徒弟日夜熬药,一碗一碗地分给病人。

      城里的粮价稳住了,治安也好转了些。陈戟带着崔、卢两家的护院,每日在城里巡逻,抓到偷窃抢劫的,先打二十大板再关起来,打了几个人之后,再没人敢闹事。

      荀彧正式接手了商会的账目。他做事极有条理,三两天就把一团乱麻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还把城内几个商号的往来账目也一并理了出来,送了一份给林栖。

      “殿下请看。”他指着账册上的数字,“蓟县最大的问题是流通。粮食、药材、布匹,都卡在几个大户手里,不肯放出来。但只要他们的粮仓满了,就不愁他们不放。”

      “怎么让他们放?”林栖问。

      荀彧笑了笑:“等。”

      “等?”

      “等讨生军真的打过来。”荀彧的声音很平静,“到那时,他们手里的粮就是催命符。他们会求着殿下收的。”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荀先生说的是。”

      他顿了顿,忽然问:“荀先生,你觉得讨生军会打蓟县吗?”

      荀彧看着他,目光温和而深邃:“殿下觉得呢?”

      林栖想了想,轻声道:“会。”

      “为什么?”

      “因为幽州城守不住了。”林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幽州城一破,讨生军下一个目标就是蓟县。蓟县若再破,整个幽州就再没有能挡他们的人了。”

      荀彧点了点头,眼底有一丝赞许。

      “殿下看得明白。”

      他顿了顿,又道:“但讨生军打蓟县之前,必先拔掉平安栈。”

      林栖一怔。

      “平安栈在山口,卡着他们南下的必经之路。只要平安栈在,他们就不敢安心围城——粮道会被威胁,后路会被切断。”荀彧的声音不急不缓,“所以,平安栈会先打一仗。”

      “那一仗,是死战。”

      林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平安栈。

      孙大勇还在那里。

      二十几个老兵还在那里。

      后山的梯田,栈里的仓库,那些他亲手种下的希望,都还在那里。

      “殿下不必担心。”荀彧温声道,“孙将军是老兵,知道怎么守。只要守上几日,蓟县这边就可以派兵去救。讨生军长途奔袭,粮草有限,打不了持久战。”

      林栖点点头,没有说话。

      但他在心里默默下了一个决定:

      平安栈,一定要守住。

      那些老兵,一个也不能少。

      ------

      夜里,林栖又发起烧来。

      这一次烧得比前两次都厉害,浑身滚烫,意识模糊,连水都喝不进去。穆嬷嬷急得六神无主,华佗守了一夜,针施了一遍又一遍,药灌了一次又一次,热度就是不退。

      天快亮的时候,林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床边坐着一个人。

      不是穆嬷嬷,不是华佗,是郭嘉。

      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脸色比平日更苍白,眉头微微皱着,手还搭在林栖的腕上——诊脉的姿势。

      林栖怔了怔。

      他轻轻抽回手,郭嘉立刻醒了。

      “殿下?”他睁开眼,眼底有血丝,声音有些哑,“感觉如何?”

      “好多了。”林栖说。

      郭嘉看着他的脸色,没有说话。

      林栖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现在的样子,肯定说不上“好多了”。

      “先生怎么在这里?”他问。

      郭嘉沉默了一会儿,才道:“睡不着,过来看看。”

      林栖没有戳穿他。

      从京城到蓟县,他从未见郭嘉守过谁。这个人惯常懒散,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让他守一夜,比让他打一仗还难。

      可他今夜守了。

      “先生,”林栖忽然问,“你说,我能守住蓟县吗?”

      郭嘉看着他。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殿下,臣从不信天命。”

      “臣只信事在人为。”

      “殿下这几个月做的事,臣都看在眼里。收旧部,建平安栈,进蓟县,破王家,赈难民——每一件,都是殿下自己走出来的。”

      “所以殿下问能不能守住蓟县,臣不知道。”

      “但臣知道,殿下想守,就一定会去守。殿下想做的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林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郭嘉,看着这个苍白瘦削、眼底带血的谋士。

      然后他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让郭嘉心里一暖。

      “先生说的是。”林栖说,“我想守,就一定守得住。”

      窗外,天渐渐亮了。

      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落在院子里那棵槐树上,落在覆满白雪的枝丫上,落在窗纸上,落在林栖苍白的脸上。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而这一天的蓟县,和昨天不一样了。

      因为多了荀彧。

      因为多了三千石粮,五十车药。

      因为那些难民,终于喝上了热粥,睡上了暖炕。

      因为那些病人,终于有人治,有药吃。

      因为——

      这座城,终于有了家的样子。

      回想起三天前决定抽卡的时候,系统的声音在林栖脑海中响起:

      「叮~恭喜宿主成功召唤特殊人才【荀彧】,触发隐藏羁绊【王佐之才】。」

      「荀彧,字文若,年二十三。颍川荀氏,王佐之器。性温润而心坚毅,善筹算而明大势。以族叔身份降临,自带粮药一批,已初步认可宿主。」

      「当前羁绊等级:友善。」

      「羁绊效果:内政效率+15%,民心获取+10%,商业收入+8%。」

      「叮~检测到蓟县难民安置取得阶段性成果,触发支线任务【雪中送炭】完成。」

      「任务奖励:愿力点200点,抽卡机会×1。」

      「当前愿力点余额:431.1点。」
      「抽卡机会:2次。」

      林栖那时看着虚空中的光幕,沉默了好一会儿。

      现在他看向窗外。

      院子里,荀彧正和荀谌站在槐树下说话。阳光落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荀彧不知说了什么,荀谌笑起来,两人并肩站着,像一幅画。

      郭嘉从廊下走过,看见他们,也停下来,说了几句话。三个人站在那里,白衣青衫,温润如玉,衬着满院的白雪,可能这就是神仙系统所说——“画面就已经收视率高高的”,确实是俊。

      林栖的嘴角微微弯了弯。

      他想,或许这就是命吧。

      那些本该属于另一个时代的人,一个一个来到他身边。有谋士,有武将,有医者,有文人,有忠臣,有良将。

      他带着他们,从冷宫走到京城,从京城走到北疆,从北疆走到蓟县。

      现在,他们终于有了一个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窗外,槐树上的雪簌簌落下,落在荀彧的肩上。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林栖的目光。

      荀彧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

      像在说:殿下,我们都在。

      林栖也点了点头。

      他在心里默默说:我知道。

      所以,我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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