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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发展篇-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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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春雷与阴云
景和十九年,二月末。
京城的雪早已化尽,太液池畔的柳枝已抽出嫩绿的新芽。春风吹进重重宫墙,却吹不散太极殿里那股子凝滞的气息。
承平帝林枞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捏着一份折子,已经捏了半个时辰。
折子是礼部呈上来的——大婚的章程。吉日定在三月初八,诸礼皆备,只待天子临轩。
他盯着那折子上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皇后王氏,年十五,礼聘入宫……”
十五。
和他当年登基时一样大。
林枞忽然想起一件事——他登基那年,也是十五。那时候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跪拜的朝臣,心里想的是:从今以后,我就是皇帝了,这国家的未来由我来决定。
可笑。
现在欺压他最狠的,就是那些跪拜的人。
他把折子扔在案上,揉了揉眉心。
“德顺。”
德顺躬着身进来:“陛下。”
“那夜……那个宫女,叫什么来着?”
德顺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回陛下,叫三娘。家里排行第三,没有大名,奴婢已经让人去查了,她本是京郊农户家的女儿,去年冬天家里遭了灾,活不下去,才卖身入宫的。”
林枞点点头。
“把她调来御前伺候。”
德顺又是一愣。
御前伺候?
那宫女那夜被召去寝殿,现在又调来御前——这事传出去,朝里那帮人不得炸了锅?
可他不敢多问,只低低应了声:“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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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娘被带到御书房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调来这种地方。那晚的事她一个字也不敢往外说,回去后蜷在被窝里抖了一夜,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可今儿一早,管事的姑姑就来叫她,说皇上要她御前伺候。
她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林枞坐在御案后,看着她。
她还是那副样子——瘦瘦小小的,低着头,身子微微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抬起头来。”
三娘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却不敢看他,目光垂着,落在他的靴子上。
林枞看着她那张脸——普通,太普通了,勉强只说得上清秀。皮肤有些粗糙,嘴唇干裂,一看就是穷苦人家出来的。
可就是这张脸,昨晚让他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他动不了太后,动不了王家,动不了那些世家。
可他可以在他们眼皮底下,种下一根刺。
“从今天起,”他说,“你就留在御前伺候。没有名字不行,朕给你取一个。”
三娘愣住了。
林枞想了想,说:“就叫……念惜。林念惜。”
念惜。
念着谁?惜着谁?
三娘不懂,可她听出来,这是赐名。
她跪下去,磕头:“奴婢……奴婢谢陛下赐名。”
林枞看着她磕头,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让人看不出来。
“起来吧。”他说,“以后在御前,不用自称奴婢。你是朕的人,不是奴才。”
三娘——不,念惜——怔怔地站起来,看着他。
她不懂,真的不懂。
这个少年皇帝,那夜那样对她,今天又给她赐名,说她是“他的人”。
可她不敢问。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命,和这个人绑在一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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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大婚。
林枞穿着大婚的礼服,站在太庙前,听着礼官念那些冗长的祝文。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得他那身礼服明晃晃的,刺眼。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不,女孩,十四岁,裹着层层叠叠的嫁衣,脸上涂着厚厚的脂粉,看不清本来的模样。
那是他的皇后。
王家的女儿。
太后亲自挑的,王家长房的三小姐。
礼官念完了祝文,林枞转过身,看着这个将成为他妻子的女人。
她也正偷偷看他,目光里有一丝好奇,还有一丝忐忑。
十四岁,和他登基时一样大。
林枞忽然想,她知道自己是什么吗?
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被家族送进宫里,用来拴住他、监视他、生下王家血脉的太子?
应该不知道。
她才十四岁,可能还以为自己是那个幸运的姑娘,嫁给了天下最尊贵的人。
林枞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女孩亦步亦趋地跟着。
喜乐声声,仪仗浩浩。
可林枞只觉得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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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花烛夜。
红烛高照,喜帐低垂。
林枞坐在床边,看着那个端坐在床沿的新皇后。
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看得出来很紧张。
林枞忽然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新皇后抬起头,有些意外地看着他。
“回陛下,臣妾闺名……婉宁。”
“王婉宁。”林枞念了一遍,点点头,“好名字。”
王婉宁的脸微微红了。
林枞看着她那张涂着脂粉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他不想碰她。
不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也不是因为他厌恶她——虽然他确实厌恶王家,可她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
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夜过后,会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她的肚子。
盯着她什么时候怀上龙种。
盯着那个龙种是男是女。
盯着那个男孩,将来会不会成为太子。
他不会让他们如愿的。
“睡吧。”他说。
王婉宁愣住了。
“陛下,今晚是——”
“朕累了。”林枞打断她,站起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着她。
“皇后,这宫里,不是你想象的那样。往后,你自己小心。”
说完,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王婉宁一个人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红烛还在燃着,喜帐还在垂着。
可这洞房花烛夜,只剩她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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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枞没有回寝殿,他去了念惜那里。
那是个偏僻的小院子,本来是给低等宫女住的。他把念惜安置在这里,没有告诉任何人。
念惜见他来,吓了一跳,连忙跪下。
林枞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今晚朕在这儿歇。”
念惜愣住了。
她当然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皇上大婚的日子,皇上不在皇后那儿,跑她这儿来?
“陛下,这——”
“怎么,不欢迎?”
念惜连忙摇头:“不不不,奴婢——臣妾不敢——”
林枞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难得的不带算计的东西。
“别紧张。”他说,“朕就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念惜怔了怔,然后低下头,轻轻说:
“那……臣妾陪陛下说说话。”
林枞点点头。
两人坐在简陋的屋子里,就着一盏油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念惜说她的家乡,说那年的大水,说家里的爹娘和弟妹,说卖身入宫的那天,她娘哭得晕过去。
林枞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问一句。
他听着那些他从没听过的事——穷人怎么活,灾年怎么熬,一家人挤在一间破屋里怎么过冬。
他忽然想起林栖。
那孩子在冷宫里,是不是也是这样活过来的?
“陛下?”念惜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林枞看着她。
“念惜,”他说,“你要记住,你是朕的才人。”
念惜愣住了。
才人?
那是正经的妃嫔品级,不是宫女了。
“陛下,臣妾……”
“别多想。”林枞说,“朕需要你。”
需要你当那根刺。
需要你恶心那些人。
需要你让王家知道,他们可以逼朕娶他们的女儿,可朕睡谁,他们管不着。
念惜不懂这些。
可她听出来,皇上需要她。
这就够了。
她跪下去,磕头。
“臣妾谢陛下隆恩。”
林枞看着她磕头,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冷笑。
那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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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遍了整个皇宫。
皇上大婚之夜,没有留宿皇后宫中,而是去了一个刚封的才人那里。
那才人叫什么?念惜?林念惜?
哪儿冒出来的?
王家的人炸了锅。
太后召见林枞,问他怎么回事。
林枞恭恭敬敬地回答:“皇祖母,孙儿只是去看了看那位才人。她前几日伺候得好,孙儿便封了她。皇后那边,孙儿自然会去的。”
太后盯着他,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皇帝,你是故意的?”
林枞一脸无辜:“皇祖母何出此言?孙儿只是依礼而行。”
太后冷笑一声。
“依礼而行?你大婚之夜不宿在皇后宫里,这叫依礼而行?”
林枞低下头,不说话。
太后看了他很久,最后说:
“皇帝,哀家不管你怎么想的。可你记住,皇后是王家的女儿,是哀家亲自挑的。你若让她难堪,就是让哀家难堪。”
林枞垂着眼,恭声道:“孙儿明白。”
从慈宁宫出来,林枞站在廊下,望着天边那片云。
明白?
他当然明白。
明白太后在警告他,明白王家在盯着他,明白他每一步都走在刀尖上。
可那又怎样?
他已经退了一步,认了那个遗腹子,娶了王家的女儿。
这一步,他不会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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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堂上,风波迭起。
有御史上折子,弹劾皇上“不重嫡庶,荒淫无度”。
林枞看了那折子,笑了笑,扔进火盆里。
有大臣在朝会上直谏,说皇上应该以国事为重,不应该沉迷女色。
林枞听着,点点头,说:“爱卿说得对。那爱卿给朕说说,国事该如何处理?河东道的赈灾粮什么时候能发下去?关陇道的流民怎么安置?户部那些人天天告假,朕的折子谁批?”
那大臣被问得哑口无言。
朝堂上,一片死寂。
林枞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人,看着他们或惊愕、或恼怒、或阴晴不定的脸。
他忽然笑了。
“诸位爱卿,朕也想以国事为重。可国事,你们让朕管了吗?”
没人敢接话。
林枞站起身。
“退朝。”
他大步往外走,龙袍在身后翻卷。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对了,传朕的旨意:念惜才人晋为贵人,赐居长乐宫侧殿。”
说完,他走了。
身后,朝堂上炸开了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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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县,靖安侯府。
春风已经吹到了北边,院子里的老槐树冒出了嫩绿的新芽。屋檐下的冰棱早就化了,滴答滴答地淌着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林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几个小坑,看了很久。
“殿下,”蔡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荀先生请您去议事厅,说是春耕的事定下来了。”
林栖点点头,转身往议事厅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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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人已经到齐了。
郭嘉、荀彧、荀谌、刘晔、高顺、张辽,一个不落。
荀彧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见林栖进来,起身行礼。
“殿下,春耕的章程,臣和刘先生已经拟好了。”
林栖在主位坐下,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起来。
图纸上画得清清楚楚——哪块地种什么,什么时候播种,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旁边还密密麻麻地注着数字,算的是每亩地的预计收成。
“土豆种三百亩,玉米种二百亩,红薯种一百亩。”荀彧指着图纸上的标注,“这是按刘先生的意思,先把高产作物种上,等秋收的时候,咱们就有粮了。”
刘晔在一旁补充道:“殿下,这土豆、玉米、红薯,都是耐寒耐旱的作物,适合北边的气候。尤其是土豆,种下去不用太费心,产量还高。臣估算了一下,若是风调雨顺,秋收的时候,这六百亩地,能收二十万斤粮食。”
二十万斤。
林栖在心里算了算——够蓟县现在的人口吃上三四个月。
“好。”他说,“就按先生们说的办。”
荀谌在一旁接话:“殿下,种子、农具、耕牛,臣都准备好了。城里的百姓,凡是愿意种地的,都可以领种子,租农具。等秋收的时候,按收成的一成交给商会就行。”
林栖点点头。
他想起那些从幽州逃来的流民,想起他们刚来时那空洞的眼神。现在那些人,有的进了新兵营,有的在工坊里做活,有的领了种子,准备开荒种地。
都有活路了。
“殿下,”郭嘉忽然开口,“臣有一事想问问。”
林栖看向他。
郭嘉放下手里的茶碗,慢悠悠地说:
“殿下可知道,西边出事了?”
议事厅里静了一瞬。
林栖的眉头微微皱起:“西边?”
“西河郡那边。”郭嘉说,“臣今早收到消息,那边也闹起了讨生军。和咱们这边不一样,那边的讨生军,连打了两个胜仗,攻下了两座城。”
张辽沉声道:“两座城?西河郡的郡城和临汾城?”
“对。”郭嘉点头,“郡城有三千守军,临汾城有两千,都不是小城。可他们硬是打下来了,守城的刺史战死,县令投降。”
高顺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能打下两座城,至少得有两三万人。而且,得有懂兵的人领着。”
郭嘉看了他一眼。
“伯岳说得对。臣让人打听过,那边的讨生军,确实出了个能人。叫什么没人知道,只听说那人自称‘先生’,带着几千人,把那些乌合之众练成了能打仗的兵。”
“打郡城的时候,他们用了火攻,烧了城门。打临汾的时候,他们假装撤退,引守军出城,然后伏兵四起,把两千人包了饺子。”
刘晔听得眼睛发亮。
“这是懂兵法的人。”他说,“不是寻常的流民头子。”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他们打下两座城之后呢?”
郭嘉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
“之后,他们没有继续打,而是守住了那两座城。加固城墙,收拢流民,开仓放粮。据说,那两座城里的百姓,现在都喊那人‘将军’。”
议事厅里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听出了这里面的意思。
打下城,守住了,收拢民心,开仓放粮——这不是流民造反的路子,这是要割据一方。
“殿下,”荀彧缓缓开口,“西边那两座城,离咱们不远。若是那人站稳了脚跟,将来……”
他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明白。
将来,那人可能就是另一个对手。
林栖看着地图,看着西边那个方向。
西河郡,离蓟县八百里。
说远不远,说近不近。
“先生,”他看向郭嘉,“你觉得那人,会来打咱们吗?”
郭嘉想了想,摇摇头。
“现在不会。他刚打下两座城,要忙着收拢人心,稳固地盘,没工夫往外打。可一年后,两年后,就说不定了。”
他顿了顿,看着林栖。
“殿下,咱们得抓紧时间。春耕种下去,秋天收了粮,明年这时候,咱们就有底气了。”
林栖点点头。
他明白郭嘉的意思。
这乱世,不是你打别人,就是别人打你。
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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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蓟县忙得热火朝天。
城外的荒地一片片被开垦出来,男人扶犁,女人点种,老人孩子跟在后面,把土踩实。荀谌带着商会的人,每天在地头转悠,哪家缺种子,哪家缺农具,当场就补上。
刘晔带着工匠,在城外搭起了几个大棚。里面烧着热炕,培育着秧苗。他说这叫“温室育苗”,等外面暖和了,这些秧苗直接移栽下去,能比直接播种早收半个月。
张辽带着新练的骑兵,每天在城外跑圈。两百多匹马,跑起来尘土飞扬,远远看着,像一群奔腾的野马。
高顺的步兵营又扩了,新招了五百人,都是流民里的青壮。加上之前的八百,现在有一千三百人。每天在校场上操练,喊杀声震天。
郭嘉和荀彧也没闲着。一个忙着谋划大局,一个忙着处理庶务,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
林栖每天也会出去走走。
他穿着普通的旧棉袄,脸上抹着灰,走在人群里,没人认得出来。他就那么走着,看着,偶尔停下来,听听人们说话。
他听见一个老人蹲在地头,跟旁边的人说:“这土豆,真能长那么大的?俺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
旁边的人说:“刘先生说的,能有假?人家是能人,会算。”
老人点点头,又低头看着那些刚埋下去的种子,眼睛里满是期待。
他听见一个妇人跟邻居说:“我家那口子,被张将军挑去当骑兵了,高兴得一夜没睡着。说往后骑马打仗,比种地强。”
邻居说:“我家小子也去了,高将军的步兵营。天天操练,累是累,可吃得饱,还有饷银。比在家里饿着强。”
妇人点点头,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是林栖以前没见过的。
那叫——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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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林栖正往回走,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他抬头望去,一骑从远处飞驰而来,马上的人老远就喊:
“报——西边急报——”
林栖心里一紧。
他加快脚步,往侯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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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事厅里,郭嘉已经在了。
送信的斥候跪在地上,把消息说了一遍。
西河郡那边,那位“先生”又有动作了。他没有往外打,而是在两座城里开始推行新政——减税、分田、收容流民。据说城里的百姓现在都叫他“活菩萨”,争着给他立生祠。
郭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赞叹,也有警惕。
“这人,”他说,“是个懂行的。”
林栖看着他。
郭嘉解释道:“殿下,收民心这种事,最难的就是开头。他要让百姓信他,光说不练没用。可他减税、分田、收容流民——这都是实打实的好处。百姓得了好处,自然就信他了。”
“等他们信了他,那两座城,就是他的铁桶江山。”
荀彧在一旁接口:“奉孝说得对。这人,不是普通的流民头子。他有脑子,有手段,有眼光。”
他看向林栖。
“殿下,咱们得提防他。”
林栖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要提防。
可他也知道,现在提防没用。
蓟县离西河郡八百里,中间隔着好几个州县。那人要打过来,得先过那些州县。那些州县现在都还在朝廷手里,虽然朝廷管不了事,可好歹也是个缓冲。
他还有时间。
一年。
两年。
等他把蓟县经营好了,把兵练强了,把粮存够了,到时候,不管谁来,他都不怕。
“先生,”他说,“咱们该做什么,还是做什么。”
郭嘉看着他,嘴角弯了起来。
“殿下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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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林栖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上,白花花的一片。
他想起今天听见的那些话——老人蹲在地头看种子,妇人笑着说儿子当兵了,百姓脸上那种叫“盼头”的光。
他想起西边那位“先生”,在两座城里减税分田,被人叫“活菩萨”。
他想起京城里的五哥,被世家围着,被太后逼着,大婚之夜一个人跑到宫女那儿去。
每个人都在走自己的路。
五哥走的是独木桥,下面是万丈深渊。
那位“先生”走的是险路,前面是未知的悬崖。
他走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很长的路。
可他相信,只要一步一步走下去,总有一天,会走到他想去的地方。
窗外,春风轻轻吹着。
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那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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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宫。
夜深了,林枞没有睡。
他站在窗前,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月光很亮,照在重重宫阙上,照在那些金碧辉煌的琉璃瓦上,也照在他脸上。
他的脸,比三个月前更瘦了。
眼底下的青黑,比三个月前更深了。
可他的眼睛,比三个月前更亮了。
那亮光,不是希望,是一种——狠。
他转身,看向站在身后的念惜。
“三娘。”
念惜微微一怔——他已经很久没叫她这个名字了。
“陛下?”
林枞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冷意,也有一丝难得的不带算计的东西。
“你是朕的人,记住了。”
念惜跪下,额头抵着地。
“臣妾记住了。”
林枞点点头。
“好。”
他转过身,继续望着窗外那轮明月。
月光下,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孤单,却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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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县,靖安侯府。
林栖也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明月。
他不知道京城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五哥现在是什么样子。
可他记得,一年前,那个十五岁的少年成为了这天下最尊贵的人。
而他自己选择离开,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他看了。
外面是这个样子的——有春风,有希望,有忙忙碌碌的人,有破土而出的种子。
他低下头,看着窗外那片月光下的土地。
那是刚开垦的田地。
里面埋着土豆、玉米、红薯的种子。
它们在泥土里,静静地等待着。
等待着破土而出。
等待着长成一片绿意。
等待着秋天的时候,变成满仓的粮食。
林栖的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弧度很浅,浅得几乎看不出来。
可那是笑。
那是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