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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发展篇-19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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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困兽
京城的雪,比幽州化得早。
二月惊蛰,太液池的冰已裂了细缝,岸边的柳枝冒出鹅黄的嫩芽。可那春意只在御花园里打个转,便被重重宫墙挡在外头。太极殿的廊檐下,依旧冷得刺骨。
承平帝林枞坐在御书房里,手里攥着一份折子,攥得指节发白。
那是户部呈上来的账册——去岁冬天,京畿一带冻死三千七百余人,河东道五千二百人,关陇道八千余人。一串串数字像针一样扎在他眼里,扎得他眼眶发红。
“三千七百人……”他喃喃地念出声,“就在朕的眼皮底下。”
站在下首的太监总管德顺垂着头,不敢接话。
林枞把折子摔在案上。
“传户部尚书。”
德顺躬着身,小声说:“陛下,户部尚书钱大人今早递了牌子,说是病了,告假三日。”
病了。
林枞冷笑一声。
昨儿个还在朝堂上跟他争得面红耳赤,今儿就病了?
“那就传侍郎。”
“侍郎刘大人也告假了。”
林枞的手猛地攥紧。
他盯着德顺,一字一字问:“还有谁没告假?”
德顺的头垂得更低了。
“回陛下……户部的人,今儿个都递了牌子。”
御书房里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的响声。
林枞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殿外尚未化尽的残雪。
“好。”他说,“好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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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会已经散了,可林枞知道,那些人根本没走。
他们聚在值房里,喝茶,聊天,等着看他的笑话。
他这个皇帝,当得窝囊。
登基才三个月,政令出不了宫门,圣旨递到内阁就被打回来,想动一个人,那人背后就站出一串世家。他十五岁,手里没有兵,没有钱,没有自己的人。唯一能信得过的赵云,被他派去了幽州——那是他仅有的、能放心的人。
可现在,他连赵云都快保不住了。
因为太后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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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宁宫里,檀香袅袅。
太后斜倚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她保养得好,五十多岁的人了,看着还像三十许。可林枞知道,这张慈眉善目的脸下面,藏着多深的心机。
他在下首站着,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太后才慢慢睁开眼。
“皇帝来了?”
林枞压下心里的火,恭恭敬敬地行礼:“孙儿给皇祖母请安。”
太后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皇帝,”她说,“哀家有一件事,想跟你商量。”
林枞心里一紧。
每次太后说“商量”,他就知道没什么好事。
“皇祖母请说。”
太后看着他,目光温和得像真正的祖母。
“你登基也快一年了,后宫空虚,不是个事。哀家想着,该给你选皇后了。”
林枞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皇祖母,孙儿还小——”
“十六了,不小了。”太后打断他,“先帝十六岁的时候,已经有了太子。”
林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太后继续说:“哀家替你相看了几家闺秀。王家的三姑娘,今年十四,知书达理,容貌也好。崔家的二姑娘,也是十四,端庄大方。还有卢家、郑家,都有合适的。”
她顿了顿,看着林枞。
“皇帝,你看王家那姑娘如何?”
林枞的心沉了下去。
王家。
太后自己就是王家的女儿,前皇后也是王家的女儿。现在前皇后不在了,他们又要送一个新皇后进宫。
“皇祖母,”他尽量让声音平稳,“孙儿年纪尚小,想再等两年——”
“等不得。”太后的声音依然温和,可那温和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帝,国不可一日无君,也不可久无后。你早日立后,早日生下嫡子,江山才能稳固。”
林枞沉默着。
他知道,太后说的“江山稳固”,是王家的江山稳固。
可他不能说破。
“孙儿……再想想。”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皇帝,”她说,“还有一件事,哀家要告诉你。”
林枞抬起头。
太后慢慢说:“前皇后她……没死。”
林枞愣住了。
“她离宫的时候,已经怀了先帝的骨肉。上个月,她在青州生下一个男婴,母子平安。”
林枞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响。
前皇后还真的生了孩子?
“皇祖母,这——”
“这是先帝的遗腹子。”太后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说,“是你的弟弟。”
林枞的脸色变了。
遗腹子。
弟弟。
王家还真敢!
弟弟这两个字,像两把刀,扎在他心上。
他是皇帝,是先帝的儿子。可如果有人拿出另一个儿子,说是先帝的遗腹子,比他更“正统”呢?
“皇祖母,”他的声音有些发涩,“您想让孙儿怎么做?”
太后笑了笑。
“皇帝别多想。哀家告诉你这事,是让你心里有数。那孩子还小,养在青州,不会碍着你什么。”
她顿了顿,又说:
“只是——朝里有些大臣,觉得那孩子毕竟是先帝骨肉,该给他个名分。比如……封个王,或者……”
她没有说下去。
可林枞知道她想说什么。
或者,立为太子。
他的手在袖子里抖了起来。
“皇祖母,”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颤抖,“那孩子的身份,如何证实?”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皇帝不信?”
林枞没有说话。
太后笑了。
“你不信,也是人之常情。”她说,“可这事,有太医的脉案,有宫女的证词,还有先帝生前留下的手书。证据确凿,容不得人不信。”
林枞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知道,太后既然敢把这事说出来,就一定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那孩子,不管是不是先帝的骨肉,都会被当成先帝的骨肉。
因为他姓王。
因为太后需要他。
“皇帝,”太后又说,“哀家知道你难。可这事,你得有个态度。要么认下这个孩子,封他个王,堵住那些人的嘴。要么——”
她看着林枞,目光意味深长。
“要么,你就早点立后,生下嫡子。到时候,就算有人拿那孩子说事,你也有底气。”
林枞低着头,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孙儿……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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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慈宁宫出来,林枞没有回御书房。
他一个人在御花园里走了很久。
风很冷,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
他站在太液池边,望着那裂了缝的冰面,望着冰面下隐约可见的水。
他想起了林栖。
那个九岁的弟弟,此刻正在幽州,在蓟县,在那座破旧的侯府里。听说他做得不错,收留了几千流民,击退了讨生军,还招揽了好些旧部。
听说百姓叫他“小公子”,跪在城门口给他磕头。
听说他有了自己的地盘,有了自己的人,有了自己的兵。
他离开京城的时候,才八岁。瘦瘦小小的,裹着厚厚的狐裘,脸白得像纸。林枞站在城楼上看着他远去,心里想的是:去吧,逃出去,替我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
可现在,他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那孩子在外面,自由自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他在京城,被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被一群豺狼虎豹围着,寸步难行。
他羡慕林栖。
羡慕得发狂。
可他也恨。
恨那孩子能逃出去,而他逃不了。
恨那孩子在外面越做越大,而他在这里越缩越小。
恨那孩子的名字,被人传颂,被人跪拜,而他的名字,只是世家们茶余饭后的笑柄。
他站在池边,望着那裂了缝的冰面,忽然想:如果那冰裂开,把他吞下去,会怎么样?
可他知道,不会的。
他还得活着。
还得在这牢笼里,和那些豺狼虎豹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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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是三天后回来的。
他带着三千御林军,日夜兼程赶回京城。进城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把兵交给副将,自己直奔皇宫。
御书房里,林枞正在等他。
“陛下!”赵云单膝跪下,抱拳行礼,“末将回京复命!”
林枞看着他,眼眶有些热。
“子龙,”他亲自上前扶他,“起来,快起来。”
赵云站起身,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皇帝。
才三个月不见,他憔悴了许多。眼底下一片青黑,脸上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嘴角抿着,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戾气?
“陛下,”赵云心里有些难受,“您受苦了。”
林枞苦笑了一下。
“受苦?”他说,“子龙,朕是皇帝,吃什么苦?”
赵云没有说话。
林枞走回御案后,坐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陪朕说说话。”
赵云坐下,等着他开口。
林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他怎么样?”
赵云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
“殿下很好。”他说,“蓟县那边,已经站稳了脚跟。讨生军退了,幽州城解围了,百姓都拥戴他。”
林枞听着,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欣慰,有羡慕,还有一丝——赵云说不清的东西。
“子龙,”林枞忽然说,“你说,朕要是也能像他那样,离开这地方,会怎么样?”
赵云怔了怔。
“陛下,您——”
“朕知道。”林枞打断他,“朕是皇帝,走不了。朕只是……随便问问。”
赵云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
“子龙,你在那边,是不是也觉得他比朕强?”
赵云心里一惊。
“陛下!末将不敢——”
“别紧张。”林枞摆摆手,“朕就是问问。说实话,朕有时候也觉得,他比朕强。他能做的事,朕做不了。他能走的路,朕走不了。”
他看着窗外的夜色,声音越来越低。
“有时候朕羡慕他。有时候朕……恨他。”
赵云的心沉了下去。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子龙,”林枞忽然转过头,看着他,“你会一直站在朕这边吗?”
赵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字说:
“陛下,末将永远是陛下的臣子。”
林枞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朕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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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赵云知道,这个“信”字,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重了。
因为林枞变了。
那个率直的、心里有话就说出来的五皇子,已经不见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十六岁的皇帝,一个被世家围困的困兽,一个在猜忌和怀疑里慢慢扭曲的少年。
他想起了林栖。
那个九岁的孩子,在蓟县,在那些百姓中间,在那些旧部的簇拥下,一天天长大。他也会变,可他会变成什么样?
他不知道。
可他希望,那孩子不要变成林枞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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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上的风波越演越烈。
太后把“遗腹子”的事公开了。朝臣们分成两派,吵得不可开交。一派说,先帝有后,这是天大的喜事,该把那孩子接回京城,封王封爵。另一派说,那孩子身份存疑,不能轻易认下,得查清楚了再说。
可谁都知道,查不查,都改变不了什么。
因为太后想要那孩子回来。
因为王家想要那孩子回来。
林枞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些人吵成一团,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不管结果如何,他都是输家。
认下那孩子,他就多了一个威胁。不认,太后就会拿立后的事逼他。
两条路,都是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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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太后又召见他。
这一次,她没绕弯子。
“皇帝,”她说,“那孩子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林枞低着头,不说话。
太后叹了口气。
“哀家知道你不甘心。可这事,由不得你。”她的声音冷了下来,“那孩子是先帝的血脉,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认也好,不认也好,他都存在。”
“哀家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认下这个弟弟,封他为齐王,让他安安心心在青州待着。往后你立后生子,他翻不起什么浪。”
“第二——”
她顿了顿,看着林枞。
“第二,你不认他,那就别怪哀家不客气。王家女儿,你必须娶。而且,三年之内,你必须让新皇后生下嫡子。到时候,那个孩子,就是太子。”
林枞的手攥得死紧。
“若是新皇后生不出呢?”
太后笑了。
“生不出?那就换个能生的。王家的女儿多的是,总能生出一个来。”
林枞的指甲掐进肉里,掐得生疼。
可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皇祖母,”他说,“孙儿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然后她点点头。
“好。你好好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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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枞走出慈宁宫,没有回御书房,也没有回寝殿。
他一个人走到冷宫那边去了。
那座废院还在,门虚掩着,里头荒草丛生。他站在门口,看着那座破败的院子,想起一年前,那个八岁的孩子就住在这里。
那孩子跪在雨里,跪了一夜,差点死掉。
可他没有死。
他活下来了,逃出去了,现在过得比他好。
林枞忽然觉得很可笑。
他这个皇帝,被困在宫里,被一群女人和老狐狸围着,动弹不得。而那孩子,一个没人要的冷宫皇子,却在外面混得风生水起。
凭什么?
凭什么?
他的手攥紧了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冷风吹过来,灌进他的领口,他打了个寒颤。
可他没有走。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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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林枞没有睡。
他一个人坐在寝殿里,灯也不点,就那么坐着。
德顺在门外守着,急得团团转,可不敢进去。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开口:
“德顺。”
德顺连忙推门进去:“陛下?”
林枞看着他,目光在黑暗里幽幽的。
“去把今日新进宫的那批宫女里,挑一个来。”
德顺愣住了。
“陛下,您——”
“挑一个。”林枞打断他,“就今晚。”
德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林枞那张脸,把话咽了回去。
“是,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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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女被带来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要被半夜带到皇帝寝殿来。她才十四岁,进宫才三天,连规矩都没学全。
林枞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稚嫩的脸,看着她那双惊恐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林栖也是这个年纪。
不,林栖才九岁,比她还小。
他忽然想笑。
那些人,太后,王家,朝臣们,一个个逼着他,压着他,不让他喘气。他们让他立后,让他认弟弟,让他做这个做那个。
可他是皇帝。
他才是皇帝。
他忽然站起身,走到那个宫女面前。
宫女吓得跪下去,额头抵着地,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林枞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她长得不算美,可清秀干净,一双眼睛怯生生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有不知所措。
像一只被拎出窝的兔子。
林枞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报复的快感,有扭曲的宣泄,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宫女的声音抖得厉害:“回……回陛下,奴婢……奴婢没有名字,家里排行第三,都叫奴婢三娘……”
“三娘。”林枞念了一遍,“从今天起,你叫……朕想想,你叫什么好呢?”
三娘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抖。
林枞看着她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不是怜惜,不是同情,是一种——权力。
他想让谁死,谁就得死。他想让谁活,谁就能活。他想让谁侍寝,谁就得侍寝。
他是皇帝。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拉起三娘。
三娘吓了一跳,惊叫一声:“陛下——”
林枞没有理她。
他只是把她按在书案上,动作粗鲁得不像他自己。
三娘疼得白色发白,不停发抖,可不敢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泪流了下来。
林枞看见了那些眼泪。
可他没有停。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听。
也许是因为那些眼泪让他觉得痛快。
也许是因为他终于可以,对一个人,做他想做的事。
也许是——他太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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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毕,林枞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看着那个叫三娘的宫女蜷缩在角落里,衣衫凌乱,浑身发抖,不敢出声。
月光还是那么亮,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脖子上的淤痕上,照在那些眼泪上。
林枞看了她一眼。
“从今天起,你就是朕的人了。”他说,“明天,朕会让人封你为才人。”
三娘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这个坐在月光里的少年。
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沉得像一口井。
“陛下……”她喃喃地唤了一声。
林枞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带着寒意。
他望着远处那片沉沉的夜色,望着那些看不见的地方。
蓟县在那边。
十二弟在那边。
他在做什么?他睡着了吗?他有没有想过,京城里还有一个人,在羡慕他,嫉妒他,恨他?
林枞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那个想做个好皇帝的孩子了。
他只是一个,被困在这深宫里,不得不挣扎着活下去的人。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抖一抖的。
没有声音。
可他知道,他在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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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林枞下了一道旨意。
追封前皇后为“孝德皇后”,其子为先帝遗子,封齐王,暂居青州,待年长后入京。
又下一道旨意。
立王家长房三女王氏为皇后,择吉日大婚。
德顺捧着圣旨,手都在抖。
他知道这两道旨意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认输了。
意味着从今以后,这朝堂,这天下,就是王家的了。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枞。
那少年皇帝坐在御案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德顺打了个寒颤,不敢再看。
他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林枞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很久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一封一封,朱笔落下去,写得工工整整。
可他的手,一直在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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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蓟县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林栖站在侯府院子里,听着荀彧念那份抄来的圣旨,一直没有说话。
念完了,荀彧合上纸,看着他。
“殿下,”他轻声说,“陛下他……认了。”
林栖点点头。
他当然知道“认了”是什么意思。
认了那个遗腹子,认了王家的皇后,认了从今以后被世家捏在手心里的命运。
他想起那个在城楼上送他的五哥。
那个说“去吧,替我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的五哥。
那个登基时才十五岁的少年。
现在,他认了。
“殿下,”郭嘉走过来,“您在想什么?”
林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片灰蒙蒙的云。
“在想,”他说,“那座皇宫,是不是真的那么可怕。”
郭嘉沉默了一下。
“可怕。”他说,“比战场还可怕。”
林栖转头看他。
郭嘉也望着天边,目光深远。
“战场上,敌人是明着的。你知道谁想杀你,你拿起刀,跟他拼就是了。”
“可那地方,敌人是暗着的。他们笑着,跪着,说着好听的话,背地里却在磨刀。”
“陛下今年才十六岁。”
林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片云,望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往屋里走去。
“先生,”他说,“咱们该准备春耕了。”
郭嘉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也有心疼。
这孩子,懂得往前看。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