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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乱世篇-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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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初雪
景和二十四年,十一月,初雪。
第一场雪。
蓟县的冬天,总是来得特别早。昨天还是晴空万里,今早推开窗,外面已经是白茫茫一片。雪花细细密密地落着,落在那棵老槐树上,落在院子的青石板上,落在远处连绵的屋顶上,悄无声息,却一刻不停。
林栖醒来的时候,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愣了好一会儿。
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说不清是什么,可就是不一样了。
他慢慢坐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
然后他愣住了。
他愣了很久。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暖洋洋的。可他的脸,有些热。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
确实不一样了。
十四岁的少年,在这一夜之间,好像跨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坎。
他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心跳有些快。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忽然想起半个月前的那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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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半个月前的一个晚上。
天已经黑了,荀彧来找他。
林栖本以为是要商议军务,可荀彧进来后,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殿下,臣今晚来,是为了一件事。”
林栖看着他,等着他说。
荀彧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是一卷画。
不是山水,不是人物,而是一幅……林栖看了两眼,脸忽然有些热。
那是人体。
男人的,女人的,都有。
荀彧的脸也微微有些红,可他的声音很稳。
“殿下,臣答应过您,要教您那些……您需要懂的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些事,臣本不该由臣来教。可殿下身边,没有合适的人。臣……臣就厚颜一次。”
林栖看着他,看着这个温润如玉、气度雍容的人,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不是尴尬,而是一种——感动。
荀彧这样的人,王佐之器,本该在朝堂上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可现在,他却坐在这里,红着耳朵,给他讲这些事。
“荀先生,”他轻声说,“谢谢你。”
荀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有些无奈,也有些温柔。
“殿下,臣……臣尽量讲得明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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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荀彧讲了很多。
他先从人的身体讲起,讲男人和女人的不同,讲那些林栖从未注意过的细节。他的声音很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经史子集,而不是这些私密之事。可他的耳朵,一直红着。
林栖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问一句,有时候沉默。
“殿下,”荀彧指着画上的某一处,“这里,就是男女结合的地方。”
林栖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先生,”他忽然问,“会疼吗?”
荀彧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殿下会问这个。
他想了想,说:“第一次,女子会疼。男子……也会有些不适,但很快就好了。”
林栖点点头。
“那……那女子愿意吗?”
荀彧又是一愣。
他看着林栖,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问的问题,和别人都不一样。
“殿下,”他斟酌着说,“若是两情相悦,女子自然是愿意的。若是被迫,那就是……那就是暴行。”
林栖点点头。
“我知道了。”
荀彧看着他,忽然问:“殿下问这个,是担心什么吗?”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说,“蔡姐姐的事,你知道吧?”
荀彧心里一紧。
“臣……知道。”
林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是为了我。华先生说,我需要人……帮我。她就说,她来。”
“可我不想让她这样。”
荀彧愣住了。
“殿下,您……”
林栖抬起头,看着他。
“先生,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可她也是人,她也有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幸福。我不能因为她对我好,就理所当然地接受她的牺牲。”
荀彧看着他,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心里忽然有些热。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殿下,”他说,“那您打算怎么办?”
林栖想了想。
“我不知道。”他说,“可我知道,我得先懂这些事。懂了,才能想清楚。”
荀彧点点头。
“殿下说得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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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荀彧讲了很多。
讲到后来,林栖的耳朵也有些红了。
可他没有躲,没有避,就那么听着,问着,记着。
讲到子时,荀彧终于讲完了。
他站起身,看着林栖。
“殿下,臣讲完了。殿下还有什么想问的?”
林栖想了想,摇了摇头。
“暂时没有了。谢谢先生。”
荀彧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
那动作,和六年前在平安栈,郭嘉拍林栖的肩时,一模一样。
“殿下,”他说,“您长大了。”
林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和六年前那个蹲在雨里喂鸟的孩子,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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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过去了。
林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想起那夜的事。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自己。
身体的变化,是真的。
那一夜,荀彧讲的那些,他以为自己懂了。
可现在他才发现,真的懂了,和以为懂了,是不一样的。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穿衣服。
穿好衣服,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里。
雪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发上,凉丝丝的。
他站在雪里,让那些凉意把自己包裹起来。
身体里那股躁动的感觉,慢慢平静了些。
“殿下。”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林栖回头,看见蔡琰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殿下怎么站在雪里?快进来,别着凉了。”
林栖看着她,看着她温婉的脸,看着她温柔的眼睛。
他忽然想,这个人,是真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可他不能让她这么做。
他走过去,接过汤,慢慢喝着。
喝完了,他把碗还给她。
“蔡姐姐,”他说,“我有话跟你说。”
蔡琰微微一怔。
“殿下请说。”
林栖看着她,目光清澈。
“我们进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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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进了屋,在炭盆边坐下。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
蔡琰等着他,没有催。
“蔡姐姐,”他终于开口,“华先生说的话,我知道了。”
蔡琰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殿下,您……”
林栖抬手止住她。
“蔡姐姐,你先听我说。”
蔡琰闭上嘴,看着他。
林栖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也知道你做这个决定,是想了很久的。我都知道。”
“可蔡姐姐,我不想让你这么做。”
蔡琰愣住了。
“殿下,为什么?”
林栖看着她,目光平静。
“因为你是蔡姐姐。因为你是看着我长大的人。因为你对我来说,像亲人一样。”
“我不能因为自己需要,就让你牺牲。”
蔡琰的眼眶有些红。
“殿下,这不是牺牲。这是我愿意的。”
林栖摇摇头。
“我知道你愿意。可蔡姐姐,你愿意,不等于我应该接受。”
他顿了顿,继续说:
“你有没有想过,将来?”
蔡琰沉默了。
林栖替她说了。
“将来,我会有皇后,会有后宫。到时候,你怎么办?我的皇后很可能需要在世家中选出来,而你想成为我的其中一位妃子?还是退回去,继续做蔡姐姐?可发生过的事,能当没发生过吗?”
蔡琰低下头,不说话。
林栖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蔡姐姐,我不是嫌弃你,也不是拒绝你的好意。我只是……想让你好。”
“你对我好,我也想对你好。”
蔡琰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抬手擦了擦,可擦不完。
“殿下……”她的声音有些哽,“您怎么……怎么这么好……”
林栖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那只手,曾经无数次给他端汤送药,无数次在他发热时给他擦汗,无数次在他睡不着时守在他床边。
那是他最熟悉的手。
也是最温暖的手。
“蔡姐姐,”他轻声说,“你告诉我,你对陆将军,是什么心思?”
蔡琰愣住了。
她的脸,忽然红了。
“殿下,您怎么——”
林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笑意。
“我看见了。他每次从草原回来,都站在院子里,眼睛往你那边瞟。你每次看他,都会脸红。”
蔡琰低下头,不说话。
林栖等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蔡琰才开口,声音很小:
“陆将军他……是个好人。”
林栖点点头。
“他是好人。他在草原上等了十年,等到了外祖父的旧部,等到了回来效命的机会。他每次回来,都带一大堆东西,说是给殿下的,其实……”
他顿了顿,笑了。
“其实那些东西里,有一半是给你的。穆嬷嬷说的。”
蔡琰的脸更红了。
“殿下,您别说了……”
林栖看着她,目光温柔。
“蔡姐姐,你喜欢他吗?”
蔡琰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一下。
可林栖看见了。
“那你为什么一直躲着他?”
蔡琰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殿下。”她说,“因为我心里,殿下最重要。我怕……怕答应了陆将军,就不能好好守着殿下了。”
林栖摇摇头。
“蔡姐姐,你错了。”
蔡琰看着他。
林栖说:“你守着我的方式,不是只有这一种。你嫁给了陆将军,还是可以守着我。你还是可以给我熬汤,给我送药,在我需要的时候陪着我。”
“而且,”他笑了笑,“你嫁给了他,他也会更死心塌地地跟着我。这笔账,很划算的。”
蔡琰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殿下,您怎么……怎么这么会算账……”
林栖笑着,把帕子递给她。
“擦擦。眼泪掉下来,就不好看了。”
蔡琰接过帕子,擦了擦脸。
“殿下,”她轻声说,“您真的……不介意?”
林栖摇摇头。
“不介意。只要你愿意,只要你高兴,我就高兴。”
蔡琰看着他,看着这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大到可以为别人着想了。
“殿下,”她说,“我……”
林栖摆摆手。
“不用现在决定。你慢慢想。陆将军那边,等他回来过年的时候,你再跟他说。”
蔡琰点点头。
“好。”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蔡琰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殿下,”她说,“谢谢你。”
林栖笑了笑。
“不用谢。”
蔡琰走了。
林栖一个人坐在炭盆边,望着窗外那片白茫茫的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没完没了。
他想起蔡琰刚才哭的样子,想起她脸红的样子,想起她说“陆将军他是个好人”时,那小小的声音。
他忽然笑了。
真好。
身边的人,能好好的,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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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河郡,怀王府。
雪也下到了西边。
怀王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白茫茫的天地,已经站了很久。
身后,郑先生正在禀报军务。
“……粮草已经全部到位,足够四万大军吃一年。各城的城墙都加固完毕,滚木礌石堆满了城楼。新征的两万兵,已经训练了三个月,虽然比不上老兵,但守城足够了。”
怀王听着,没有回头。
“怀王,”郑先生说完,小心地问,“咱们什么时候动手?”
怀王沉默了一会儿。
“快了。”他说,“等这场雪停了,就动手。”
郑先生愣了一下。
“雪停了?现在正是用兵的好时机啊,趁着大雪,咱们可以——”
怀王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冷得像外面的雪。
“趁着大雪,咱们可以什么?可以偷袭?可以出其不意?”
郑先生不敢说话了。
怀王走回案前,坐下。
“郑先生,你知道用兵最重要的是什么?”
郑先生想了想,小心地说:“是……天时地利人和?”
怀王摇摇头。
“是稳。”
他看着郑先生,一字一字说:
“稳得住,才能赢。稳不住,就会输。”
“那位陛下,刚刚血洗了王家,朝堂上还在动荡。这个时候,他最怕的是什么?”
郑先生想了想:“最怕有人趁虚而入?”
“对。”怀王点点头,“所以他一定会在京城周围布置重兵,等着咱们去。咱们现在去打,正好撞在他枪口上。”
“可等雪停了,等他把兵撤了,等他以为咱们不会打了,那时候再动手——”
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时候,才是最好的时机。”
郑先生恍然大悟。
“怀王英明!”
怀王摆摆手。
“去吧。让兄弟们再练一个月。等雪停了,咱们就去京城,过个好年。”
郑先生笑着应了,转身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怀王一个人。
他坐在案前,望着窗外的雪,目光幽深。
“殿下,”他喃喃道,“再等等。快了。”
那个殿下,是太子。
那个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人。
可他不恨他。
因为如果没有太子,他可能一辈子都是个不起眼的幕僚,窝窝囊囊地过完一生。
是太子的死,给了他机会。
让他看清了这世道的真相——什么仁义道德,什么君臣父子,都是假的。
只有手里的刀,是真的。
只有赢,才是真的。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
地图上,西边的五座城,东边的京城,北边的蓟县,都用朱笔圈了出来。
他的目光,落在京城那个点上。
“陛下,”他喃喃道,“你等着。很快,咱们就见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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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皇宫。
雪也下到了京城。
御书房里,炭火烧得很旺。
林枞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奏折。他已经看了很久,可那些字,好像长了腿似的,一直往旁边跑。
他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陛下,”德顺小声说,“您歇会儿吧。这都看了一天了。”
林枞摇摇头。
“不看不行。”他说,“这些人,一个个递折子,不是要钱,就是要人,要么就是告状。朕不看完,明天他们又要闹。”
德顺不敢再劝。
林枞又拿起一份折子,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那笑容,冷得很。
“这折子,是弹劾赵云的。”
德顺心里一紧。
林枞念给他听:“赵云身为御前统领,手握重兵,却与北边那位北靖侯往来密切,私交甚厚。此乃大忌,请陛下明察。”
德顺听得心惊肉跳。
“陛下,这……这是有人要挑拨……”
林枞看着他。
“挑拨?谁挑拨?”
德顺不敢说话。
林枞把折子扔在一边。
“朕知道是谁。”他说,“是那些还没死心的世家,想趁乱再咬一口。”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子龙跟着朕五年了。他要是有异心,朕早就死了八百回了。”
德顺连忙说:“陛下圣明。”
林枞没有理他。
他只是望着那雪,望了很久。
“德顺,”他忽然问,“你说,北边那位,现在在做什么?”
德顺愣了一下。
北边那位,说的是十二皇子,北靖侯林栖。
“这……奴才不知道。”
林枞笑了笑。
“朕也不知道。”他说,“可朕知道,他一定在好好过日子。”
他的声音有些涩。
“他有那么多人陪着,有那么多人护着。不像朕……”
他没有说完。
可德顺听懂了。
德顺心里有些酸。
这位陛下,才二十岁,就经历了这么多。
杀了那么多人,手上沾了那么多血。
可他还是一个人。
一个人坐在这御书房里,一个人看折子,一个人望着雪。
“陛下,”他小声说,“您还有奴才们呢。”
林枞回头看他。
那目光,有些复杂。
“德顺,”他说,“你跟朕几年了?”
德顺说:“五年了。从陛下登基那年,奴才就跟在身边。”
林枞点点头。
“五年了。”他说,“你是这宫里,唯一一个一直跟着朕的人。”
德顺的眼眶有些热。
“陛下……”
林枞摆摆手。
“行了,不说这些。传赵云进来,朕有事跟他说。”
德顺应了,转身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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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云很快就来了。
他穿着便装,没有披甲,可站在那里,还是一副如山如岳的气势。
“陛下,您召臣?”
林枞示意他坐下。
“子龙,坐。”
赵云坐下,等着他开口。
林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北边那边,有消息吗?”
赵云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
“有。”他说,“顾公公那边,每隔几天就有消息送来。”
“说什么?”
赵云斟酌着说:“说北边一切安好。秋收丰收,百姓安乐。兵力已经扩充到两万,步骑各半。那位怀王,最近动作不小,可能要动手了。”
林枞听着,点了点头。
“两万了。”他喃喃道,“真快。”
赵云看着他,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林枞忽然问:“子龙,你说,他会不会打过来?”
赵云愣住了。
“陛下说的是……十二殿下?”
林枞点点头。
赵云想了想,说:“臣以为,不会。”
“为什么?”
“因为十二殿下,不是那样的人。”赵云说,“他重情。陛下当年放他走,他心里记着。他不会在这个时候,做对不起陛下的事。”
林枞沉默了一会儿。
“重情……”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朕倒是希望他不要那么重情。”
赵云不解。
林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难得的带了一丝温度。
“子龙,你知道吗,朕有时候会想,要是朕也能像他那样,离开这地方,自由自在地活着,该多好。”
赵云没有说话。
林枞继续说:“可朕不能。朕是皇帝,得在这儿待着,守着这座城,跟那些人斗。斗赢了,是应该的。斗输了,就得死。”
“他不一样。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对谁好就对谁好。他身边有那么多人,真心实意地跟着他。”
“朕羡慕他。”
赵云听着,心里有些酸。
“陛下,”他说,“十二殿下那边,一直惦记着陛下。顾公公的信里说,他每次收到京城的消息,都要看好几遍。看完就站在院子里,望着南边,很久很久。”
林枞愣住了。
“真的?”
赵云点点头。
“真的。”
林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杀过很多人。
可此刻,它在微微发抖。
“子龙,”他说,“朕想见他一面。”
赵云愣住了。
“陛下,这……”
林枞抬起头,看着他。
“等这场仗打完。等朕把那些人都收拾干净了。朕想去北边,看看他。”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重重地点头。
“好。臣陪陛下去。”
林枞笑了。
那笑容,难得的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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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还在下。
御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走进来。
是顾公公。
他已经六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背也佝偻了。可他走路还是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陛下,”他跪下,“老奴来请辞了。”
林枞看着他,目光复杂。
“顾公公,你跟着朕,多少年了?”
顾公公想了想,说:“从陛下登基那年,老奴就在了。五年了。”
林枞点点头。
“五年了,你一直替朕传消息,替朕盯着那些人,替朕做那些朕不能做的事。辛苦你了。”
顾公公摇摇头。
“不辛苦。老奴是为十二殿下做的。”
林枞愣了一下。
顾公公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老奴说句僭越的话——老奴这辈子,只认一个主子。那就是靖安侯府的人。”
“十二殿下是老奴的主子,老奴为他做事,天经地义。”
林枞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要帮朕?”
顾公公笑了笑。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一朵干枯的花。
“因为十二殿下让的。”他说,“他写信来,说五哥一个人在京城,太孤单了。让老奴能帮就帮,能护就护。”
林枞的眼眶忽然有些热。
他低下头,不让顾公公看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走?”
顾公公说:“等雪停了就走。老奴这把老骨头,经不起雪地里赶路了。”
林枞点点头。
“好。朕让人送你。”
顾公公摇摇头。
“不用。老奴自己走。这些年,老奴一个人来,一个人往,习惯了。”
林枞看着他,忽然站起身,走过去,亲手把他扶起来。
“顾公公,”他说,“到了那边,替朕告诉他——朕很好。让他放心。”
顾公公看着他,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看着他强撑的笑。
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这孩子,也是个可怜人。
“好。”他说,“老奴一定带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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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公公走了。
御书房里又只剩下林枞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没完没了。
他忽然想,不知道北边,是不是也下着同样的雪。
不知道那个孩子,此刻在做什么。
是在看雪?是在议事?还是在和那些陪着他的人说话?
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个孩子,在等他。
等这场仗打完。
等他去看他。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走回御案前,继续看那些折子。
雪在外面下着。
他在里面,一个人。
可他心里,不那么孤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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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县,侯府。
雪停了。
傍晚时分,天边透出一缕淡淡的金光。
林栖站在院子里,望着那缕金光,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
“先生,”他说,“你看,天晴了。”
郭嘉走到他身边,也望着天边那缕金光。
“是啊,晴了。”
两人站在雪地里,望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雪后的空气,格外清新。
吸一口,凉丝丝的,甜丝丝的。
“殿下,”郭嘉忽然开口,“您今天好像很高兴。”
林栖点点头。
“是挺高兴的。”
“为什么?”
林栖想了想,说:
“因为想通了一些事。”
郭嘉看着他。
林栖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林栖的目光,清澈见底。
郭嘉的目光,深邃如海。
“先生,”林栖忽然说,“谢谢你。”
郭嘉愣了一下。
“谢什么?”
林栖摇摇头,没有解释。
他只是望着那片天,嘴角弯着那个小小的弧度。
郭嘉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好像又长大了一点。
不是个子长高了,是……眼睛里多了点什么。
那是什么,他说不清。
可他喜欢。
“殿下,”他说,“外面冷,回屋吧。”
林栖点点头。
两人转身,一前一后,往屋里走去。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
一深一浅。
一前一后。
像是走了很久的路。
还要走很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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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
“下雪喽!堆雪人喽!”
一声一声,在雪后的空气里回荡。
那是蓟县的声音。
那是活着的声音。
那是希望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