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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乱世篇-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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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战云
景和二十四年,初冬。
西河郡,怀王府。
带着寒意的北风,吹得庭院里的树叶簌簌落下。怀王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份密报,已经捏了很久。
密报是从京城送来的,写得密密麻麻——十月十八那场血洗,王家族人一百三十七口尽数伏诛,太后赐鸩酒,齐王赐白绫,依附王家的朝臣杀的杀、流放的流放,一个都没跑掉。
他看完了,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这深秋的风。
“好手段。”他喃喃道,“五年隐忍,一击毙命。这位陛下,真是让人刮目相看。”
身后站着一个中年文士,是他的心腹,姓郑,人称郑先生。
“怀王,”郑先生开口,“京城那边,接下来会怎么样?”
怀王没有回头。
“接下来?”他说,“那位陛下赢了,自然要稳住朝堂。等他稳住了,就该腾出手来收拾咱们了。”
郑先生的脸色变了变。
“您的意思是……”
怀王转过身,走回案前,把密报放下。
“郑先生,你说,那位陛下知不知道我的身份?”
郑先生愣了一下,想了想,小心地说:“应该……不知道吧?您在太子府的时候,只是个不起眼的幕僚,见过您的人不多。而且这些年,咱们一直藏得很好。”
怀王摇了摇头。
“藏得好?京城那边,到处都是眼线。咱们这五座城,虽然关着门过日子,可总有消息传出去。那位陛下身边,有陈群、董昭、蒋济,都是能人。他们会不会查到什么?”
郑先生不敢说话了。
怀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咱们的兵,练得怎么样了?”
郑先生精神一振,忙道:“四万兵,已经全部练成。粮草足够支撑两年。各城的城墙都加固了,滚木礌石也准备了不少。”
怀王点点头。
“好。”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盯着看了很久。
地图上,西边是他们的五座城,东边是京城,北边是蓟县,南边是更广阔的平原。
“郑先生,”他忽然开口,“你说,咱们下一步,该往哪儿打?”
郑先生想了想,谨慎地说:“往东打,京城空虚,说不定能一举拿下。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北边那位小公子,手里有两万精兵,要是咱们去打京城,他会不会趁虚而入?”
怀王笑了笑。
“你倒是想得周全。”
郑先生低下头。
怀王继续盯着地图,目光幽深。
“那位小公子,确实是个麻烦。可他那人,我打听过,仁义得很。他那位五哥,对他有恩,他念着情分,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他只会等,等咱们和京城打起来,再坐收渔利。”
“所以……”
“所以,咱们得让他等不了。”怀王转过身,看着郑先生,“郑先生,你去办一件事。”
郑先生躬身道:“怀王请吩咐。”
怀王走到案前,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
“把这个消息,散出去。让北边的人都知道,让南边的人都知道,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
郑先生接过纸,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怀王,这……”
怀王看着他,目光平静。
“怎么?不敢?”
郑先生咬了咬牙。
“敢!属下这就去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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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北边的市集上,开始流传一些消息。
“听说了吗?京城那边,那位陛下杀疯了!”
“杀疯了?怎么个疯法?”
“王家人全杀了,太后也杀了,连那个六岁的孩子都杀了!听说那天皇宫里的血,流了一天一夜都没干!”
“嘶——这也太狠了……”
“还有更狠的呢!听说那三位皇后,根本不是难产死的,是被皇上虐杀的!”
“啊?”
“真的!第一个皇后,是被人按着强行生产的,生不下来,活活疼死的!第二个皇后,生的明明是儿子,被皇上换成了女儿,然后当着她的面杀了,她才疯的!”
人群里一片哗然。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你想啊,五年死了三个皇后,后宫里那些妃嫔,怀一个掉一个,哪有这么巧的事?”
有人将信将疑,有人脸色发白,有人已经开始骂起来。
“畜牲!这样的人,也配当皇帝?”
“可不是嘛!听说接下来,他还要大选天下女子,充入后宫,供他玩弄!”
“还要加税!要征兵!要打仗!”
人群里的愤怒,像野火一样蔓延开来。
“这样的人,咱们能让他当皇帝?”
“不能!”
“那怎么办?”
“怎么办?怀王那边,可是仁义之主!他在西边,减税分田,收容流民,从不欺负百姓!咱们不如去投奔他!”
“对!投奔怀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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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传到蓟县的时候,已经是十月底了。
荀谌脸色铁青地走进议事厅,把抄来的消息往桌上一放。
“殿下,你们看看这个。”
林栖拿起来看了一遍,眉头皱了起来。
郭嘉接过去看完,冷笑了一声。
“好手段。”他说,“这谣言编得,有鼻子有眼的。”
荀彧看完,叹了口气。
“这是要把皇上往绝路上逼。这些消息传出去,天下百姓都会以为皇上是个暴君。到时候,怀王起兵,就是‘清君侧’,是‘为民除害’,占尽大义。”
张辽一拍桌子。
“卑鄙!这种人,也配称王?”
高顺没说话,可脸色也很难看。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这些消息,有多少人会信?”
荀彧想了想,说:“聪明人不会全信,可普通百姓,最容易被这些话煽动。尤其那些受过官府欺压的,早就对朝廷不满,一听这种消息,肯定信。”
林栖点点头。
“怀王这一手,是想抢在皇上稳定朝局之前,先把民心拉过去。等民心到了他那边,他再起兵,就是‘顺应民意’了。”
郭嘉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欣慰。
这孩子,看得越来越透了。
“殿下说得对。”他说,“怀王这一步,走得又快又狠。咱们得想想,怎么应对。”
林栖想了想,问:“先生有什么建议?”
郭嘉摇摇头。
“臣暂时没什么好办法。谣言这种东西,越解释越乱。咱们现在最好的应对,就是不动。”
“不动?”
“对。不动。”郭嘉说,“怀王想逼咱们动。咱们一动,就中了他的计。咱们不动,他就得自己动。”
林栖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的意思是,让他先打?”
郭嘉点点头。
“让他打。他打京城,咱们就看着。他打赢了,咱们再想对策。他打输了,咱们更不用怕。”
林栖想了想,点头。
“好。那就先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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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如此,可该准备的还是要准备。
张辽和高顺继续练兵,荀谌继续囤积粮草,荀彧继续调整各郡县的布防。整个蓟县,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而在这暗流涌动中,有一个人,心里装着别的事。
荀彧。
那天晚上,他在院子里看见郭嘉和蔡琰坐在一起说话,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
他知道郭嘉的心思。
也知道蔡琰的心思。
更知道他们俩的打算。
可他一直犹豫,要不要告诉殿下。
殿下还小,才十四岁。
可殿下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孩子了。
他是一方之主,是几十万人的指望,是该知道这些事的人。
荀彧想了很久,终于下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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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傍晚,荀彧去了林栖的房间。
林栖正在灯下看文书,见他来,有些意外。
“荀先生?这么晚了,有事?”
荀彧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他终于开口,“臣有一件事,想跟殿下说。”
林栖看着他,目光平静。
“先生请说。”
荀彧斟酌着措辞,慢慢说:
“这件事,臣想了很久,不知该怎么开口。可臣想,殿下已经长大了,有些事,应该知道。”
林栖点点头,等着他继续说。
荀彧深吸一口气,把那天晚上看见的,听到的,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郭嘉的心思,蔡琰的决定,华佗的叮嘱,还有他们俩的打算。
他说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个人的想法、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林栖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可他的眼睛,越来越亮。
荀彧说完,看着他,等待他的反应。
林栖沉默了很久。
久到荀彧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先生,”他终于说,“谢谢你告诉我。”
荀彧微微一怔。
林栖看着他,目光清澈。
“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郭先生的心思,蔡姐姐的决定,我都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荀彧等着他说。
林栖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他们都是为了我好。”
荀彧点点头。
“是。他们都是为殿下好。”
林栖又沉默了一会儿。
“先生,”他忽然问,“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荀彧愣住了。
他没想到,殿下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小心地说:“臣以为,殿下应该知道这些事,心里有数。至于怎么做……”
他顿住了。
因为他也不知道。
林栖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窗外的月光。
“先生,”他说,“你来教我吧。”
荀彧愣住了。
“殿下,您说什么?”
林栖看着他,一字一字说:
“郭先生说的那些,我需要懂的事,你来教我。”
荀彧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栖继续说:
“郭先生的心思,我知道。他对我的好,我都记着。可这件事,不能让他来教。”
“为什么?”
林栖想了想,说:
“因为如果让他来教,他会难受。”
荀彧怔住了。
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少年,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看着他平静的神情。
他忽然意识到,殿下真的长大了。
他什么都懂。
什么都看得明白。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涩,“您……”
林栖打断他。
“先生,你愿意教我吗?”
荀彧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骄傲,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殿下,”他说,“臣愿意。”
林栖点点头。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
他顿了顿,又说:
“不过先生,这件事,先别告诉郭先生。”
荀彧愣了一下。
“为什么?”
林栖笑了笑。
“因为我想,等合适的时候,亲自告诉他。”
荀彧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孩子,真的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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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又聊了一会儿,荀彧告辞了。
林栖一个人坐在灯下,望着窗外那轮月亮。
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地上那片片落叶上。
他想起郭嘉。
想起那张总是懒洋洋的脸,想起那双总是藏着笑的眼睛,想起他每次看自己时,那复杂的目光。
他以前不懂那目光里有什么。
现在,他懂了。
他想起蔡琰。
想起她温柔的眉眼,想起她给自己熬的汤,想起她守在床边、彻夜不眠的样子。
他以前以为那是姐姐对弟弟的照顾。
现在,他也懂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四岁的少年,手已经不像小时候那么小了,可还是细瘦的,骨节分明。
他想起华佗说的话。
想起自己半夜发热时,那浑身火烧一样的感觉。
他忽然有些害怕。
不是怕死。
是怕自己撑不过去,让那些关心他的人失望。
可他不能怕。
他是林栖。
是这北方几十万人的指望。
他必须撑过去。
不管用什么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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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月亮慢慢移动。
树影也跟着移动,一点一点,从这边挪到那边。
林栖坐在灯下,望着那片月光,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风灌进来,有些凉。
可他深吸一口气,觉得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好像都散了些。
“殿下。”
一个温柔的声音响起。
林栖回头,看见蔡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夜里凉,喝碗汤暖暖身子。”
林栖看着她,看着她温婉的脸,看着她温柔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荀彧说的话。
“蔡娘子说,等殿下需要的时候,她来。”
他的眼眶有些热。
“蔡姐姐,”他说,“谢谢你。”
蔡琰愣了一下。
“殿下谢什么?”
林栖摇摇头,没有解释。
他只是接过汤,慢慢喝着。
汤很暖,暖到心里。
喝完了,他把碗还给她。
“蔡姐姐,”他说,“你早点歇着吧。我没事。”
蔡琰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担忧。
“殿下真的没事?”
林栖点点头。
“真的。”
蔡琰没有再问。
她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
“殿下,”她说,“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在。”
林栖看着她,看着她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他忽然想,这个人,是真的愿意为他做任何事。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我知道。”他说。
蔡琰笑了笑,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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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栖站在窗前,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郭嘉,想起蔡琰,想起荀彧,想起所有陪在他身边的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心思,自己的打算,自己的感情。
可他们都愿意为了他,付出一切。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幸运。
上辈子,他在冷宫里孤零零地死去。
这辈子,他有这么多人陪着。
他深吸一口气,望着天上的月亮。
“五哥,”他喃喃道,“你那边,应该也在看月亮吧?”
月亮是同一个。
可他们相隔千里。
他不知道五哥现在是什么心情。
可他希望,五哥也能有人陪着。
就像他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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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河郡,怀王府。
怀王也站在窗前,望着同一轮月亮。
他身边没有人。
只有他自己。
月光照在他脸上,让那张普通的脸,显得有些阴森。
“郑先生,”他忽然开口。
郑先生从暗处走出来。
“怀王。”
“消息散得怎么样了?”
郑先生躬身道:“回怀王,北边、东边、南边,都已经传遍了。百姓们群情激愤,不少人已经开始往咱们这边跑。”
怀王点点头。
“好。”
他望着月亮,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那位陛下,现在应该焦头烂额了吧?”
郑先生笑了笑。
“听说他这几天忙着安抚朝臣,根本顾不上外面。”
怀王的笑意更深了。
“顾不上好。顾不上,咱们就有时间。”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拿起一份地图。
“传令下去,”他说,“各城兵马,加紧操练。粮草辎重,全部备齐。一个月后,兵发京城。”
郑先生心里一凛。
“一个月?”
怀王看着他。
“怎么?怕了?”
郑先生连忙摇头。
“属下不怕!属下只是觉得,一个月是不是太赶了?”
怀王摇摇头。
“不赶。再晚,就来不及了。”
他看着地图,目光幽深。
“那位陛下,不是省油的灯。等他缓过劲来,查到我的身份,到时候,就是咱们等死了。”
“所以,必须先下手为强。”
郑先生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头。
“属下明白!”
他转身走了。
屋里又只剩下怀王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月亮,很久很久。
“殿下,”他喃喃道,“您在天上看着,我替您报仇了。”
那个殿下,是太子。
那个曾经对他不屑一顾的太子。
可他不在乎。
他要的,不是太子的认可。
他要的,是这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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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县,侯府。
夜深了,林栖终于躺下。
可他睡不着。
他望着帐顶,想着这些天发生的事。
京城那场血洗,怀王的谣言,郭嘉的隐忍,蔡琰的决绝,荀彧的坦白。
还有他自己的决定。
他忽然觉得,这世界,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
可他不能躲。
他是林栖。
是这北方的主人。
是几十万人的指望。
他必须面对。
不管前面是什么。
他闭上眼睛,慢慢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着了。
睡梦里,他看见一片金黄色的田野。
田野上,很多人正在收割。
有郭嘉,有荀彧,有高顺,有张辽,有蔡琰,有穆嬷嬷,有陆歌,有所有他认识的人。
他们笑着,喊着,忙着。
阳光照在他们脸上,暖洋洋的。
他站在田埂上,看着他们,嘴角慢慢弯起来。
然后他听见有人喊他:
“殿下——”
他回头。
是郭嘉。
郭嘉站在不远处的田埂上,正看着他。
阳光落在他脸上,让那张清俊的脸,多了几分温柔。
林栖看着他,忽然想走过去。
可就在这时,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的被子上。
他躺在那儿,望着那片阳光,很久很久。
然后他坐起身,穿上衣服,推开门。
院子里,阳光正好。
老槐树的叶子,又落了一地。
可那些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冒出了新的芽苞。
那是来年的春天。
那是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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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练兵的口号声。
一声一声,整齐有力。
那是蓟县的声音。
那是活着的声音。
那是——战斗的声音。
林栖站在院子里,听着那声音,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快了。
他知道,快了。
大战,就要来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