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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挣扎   下午的 ...

  •   下午的课,林舟罕见地有些走神。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那个安静的身影。江衍坐得笔直,侧脸对着黑板,专注的神情与往常无异,仿佛食堂里那段不愉快的插曲真的只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涟漪,早已在深潭般的平静中消散殆尽。

      但林舟就是觉得不对劲。那是一种近乎直觉的感受,像隔着毛玻璃看人,模糊,却又隐约捕捉到轮廓边缘不自然的僵硬。江衍翻书的动作似乎比平时更快一些,指尖偶尔会无意识地在书页边缘摩挲。当化学老师讲到一个需要两人合作的小实验时,江衍也破天荒地没有像往常那样,在林舟手忙脚乱时给予沉默却及时的帮助,他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实验手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所有可能泄露情绪的光。

      好几次,林舟试图挑起话头,用笔戳他胳膊,或者压低声音问一个其实自己知道答案的问题。江衍的反应要么是迟半拍,要么是简短到只有一个音节,目光匆匆掠过林舟的脸,又迅速移开,像是怕被什么东西烫到。

      这种刻意维持的、比以往更甚的疏离感,让林舟心里那点因为吴倩而产生的莫名烦躁,渐渐演变成了一种更为清晰的憋闷和……一丝委屈。他做错什么了?至于这样吗?

      篮球训练时,这份憋闷转化成了球场上的横冲直撞。周浩被他一个蛮力抢断撞得龇牙咧嘴:“舟儿,吃炸药了?火气这么大?”

      林舟抹了把额头的汗,没说话,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场边溜。以往训练,江衍从来不会出现。今天当然也没有。空旷的看台被夕阳染成暖橘色,空无一人。他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落了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烦乱。

      训练结束,天边只剩下最后一抹暗紫。林舟拖着疲惫的身体和更加疲惫的心情回到教室拿书包。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值日生正在洒水打扫。江衍的座位空着,桌面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如他这个人,不留下任何多余的痕迹。

      他没有等自己。

      这个认知像一颗细小的冰碴,无声无息地落在林舟心口,带来一阵短暂的、尖锐的凉意。他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抓起书包,有点粗暴地甩在肩上,大步离开了教室。

      回家的路似乎比平时漫长。晚风带着凉意,吹过他汗湿的球衣,激起一层鸡皮疙瘩。林舟骑得很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试图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画面和情绪都甩在后面。江衍沉默的侧脸,吴倩明媚的笑容,食堂里那令人窒息的微妙气氛,还有最后江衍起身离开时那挺直却莫名透着一丝孤绝的背影……

      他烦躁地低骂了一声,用力蹬了几下踏板。

      ---

      与林舟家所在的、充满烟火气的老居民区不同,江衍骑车拐入的是一片更为陈旧、规划杂乱的城北边缘地带。路灯稀疏,光线昏黄,勉强照亮坑洼的水泥路面。两旁是些低矮的、墙面斑驳的楼房,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大多黯淡,间或传来模糊的电视声响或者孩童的哭闹。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煤烟、潮湿和淡淡腐朽的气息。江衍的脸色在昏黄光影下显得愈发苍白,嘴唇紧抿着,下颌线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他骑车的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迟缓,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破败的街景,眼神空洞,没有焦点。

      将车锁在楼下那排锈迹斑斑的车棚里,他抬头望了一眼四楼那个没有亮灯的窗口,静立了片刻。楼道里感应灯坏了,漆黑一片,只有从某些门缝里漏出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楼梯的轮廓。他摸黑上楼,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停在402的门前,他没有立刻掏钥匙。隔着一道老旧斑驳的木门,里面隐约传来电视新闻的嘈杂声,还有……一种更为沉闷的、令人不安的寂静。他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握住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金属的冰凉触感直抵掌心。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的瞬间,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烟酒混合气味像无形的拳头,猛地砸了出来,扑面而来。客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视机屏幕闪烁的、惨白的光,明明灭灭地映照着屋内的一片狼藉。茶几上、地上,东倒西歪地堆满了空啤酒瓶和廉价的白酒瓶,有些瓶口还残留着褐黄色的液体。烟灰缸早已溢出,烟蒂和灰烬散落在脏污的玻璃台面上,甚至滚落到了地上。吃剩的泡面桶敞着口,凝结的油花和残渣散发出馊味。

      一个高大的、略显佝偻的男人陷在正对电视的旧沙发里,背对着门口。只能看到他被屏幕光线勾勒出的、有些臃肿的轮廓,以及夹在指间那一点猩红的光,在昏暗中有规律地明灭,升腾起缭绕的青色烟雾。

      是江衍的父亲,江建国。

      听到开门声,沙发上的男人没有任何反应,依旧盯着电视屏幕,只有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落了一截长长的烟灰。

      江衍站在门口,玄关狭窄的阴影将他半掩。他沉默地脱掉鞋,整齐地放在鞋架上——尽管鞋架旁边就歪着两只散发着酸臭味的拖鞋。他脱下校服外套,挂好,然后迈步走进这片令人窒息的污浊空气里。

      他没有看沙发上的男人,径直走向自己的小房间。脚步很轻,动作尽量不发出声音。

      “回来了?”沙哑粗粝的声音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屋里除了电视声外令人压抑的寂静。

      江衍脚步一顿,停在客厅与房间之间的过道口。“嗯。”他低低应了一声,没有回头。

      “哼,”江建国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嗤笑,又狠狠吸了一口烟,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胸腔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咳嗽平息后,他的声音带着更浓重的、被烟酒侵蚀的浑浊,“……像个鬼一样,一点声都没有。”

      江衍没接话,继续往房间走。

      “站住!”江建国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烦躁的戾气。

      江衍停下了。他背对着客厅,瘦削的肩胛骨在薄薄的校服衬衫下微微绷紧。

      “老子跟你说话,你聋了?”江建国摇摇晃晃地从沙发里站起来,转过身。电视机闪烁的光照亮了他的脸——一张被酒精和长期郁怒浸泡得浮肿变形的脸,眼白浑浊布满血丝,眼眶深陷,胡子拉碴。他赤着脚,只穿了一件松垮肮脏的背心,露出的胳膊上能看到青黑色的纹身和几处旧疤痕。

      他盯着江衍挺直的、带着抗拒意味的背影,浑浊的眼睛里窜起一股邪火。“看见这一屋子,不知道收拾?白养你了?啊?”

      江衍慢慢转过身。他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嘴唇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他垂着眼,目光落在满地狼藉上,又很快移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爸,少喝点。”

      这句话不知触动了江建国哪根濒临崩断的神经。他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怒火。“操!”他狠狠将手里快要燃尽的烟蒂摔在地上,用脚碾灭,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江衍脸上,“小贱种还管上老子了?!”

      他趔趄着往前跨了一步,浓重的酒气和体臭味扑面而来。“老子他妈在外面累死累活,回来喝口酒抽根烟怎么了?轮得到你在这儿放屁?!”他伸手指着江衍的鼻子,手指因为激动而颤抖,“本来输了钱就够扫兴的了,真是……”

      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江衍脸上逡巡,仿佛在寻找最脆弱的、可以一击致命的部位。然后,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每一个字都淬着冰冷的恶意和积攒多年的怨毒:

      “真是跟你妈那个贱婊子一样……当时就该打死她,省的她现在跟人跑了,留下你这么个晦气玩意儿!”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冻结了。

      电视机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窗外隐约传来的车声,都像是被推到了极远的背景,变得模糊不清。只有江建国粗重的喘息,和那句恶毒诅咒的回声,在这充满污浊空气的狭窄空间里尖锐地鸣响。

      江衍一直低垂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客厅昏暗的光线终于完整地落在他脸上。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清冷苍白的脸上,此刻依旧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明显的恨意。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的平静。但他的眼睛——那双平时总是平静无波、甚至有些空洞的眼睛——此刻却深得像两个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极其剧烈的、被强行冰封的什么东西。瞳孔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折射不出任何光亮,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冷和黑。

      他看着眼前这个面目狰狞、被酒精和失败人生彻底腐蚀的男人,看着他生父脸上毫不掩饰的憎恶与迁怒,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眼神,平静得可怕,也空洞得可怕。仿佛看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团令人作呕的、没有生命的秽物。

      这眼神彻底激怒了江建国。儿子的沉默,儿子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冰冷与疏离,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都像是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扭曲的自尊和暴戾上。

      “你看什么看?!啊?!”江建国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咆哮着,目光赤红地四处搜寻,然后猛地弯腰,抄起了脚边一个还剩小半瓶液体的啤酒瓶。

      琥珀色的酒液在瓶身里剧烈晃荡。

      “老子叫你用这种眼神看!”他嘶吼着,手臂抡起,带着一股蛮横的、不顾一切的狠劲,将那沉重的玻璃酒瓶,朝着江衍的额头,狠狠砸了过去!

      破空声尖锐。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来不及思考,来不及躲避。

      江衍甚至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瓶子在视野中急速放大,看着那张被怒火吞噬的、熟悉的狰狞面孔。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滞在瓶口折射出的、那一点冰冷绝望的微光里。

      “砰——!!!”

      一声沉闷得令人心悸的钝响,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

      不是玻璃碎裂的清脆声,而是硬物撞击骨头的、沉重而黏腻的闷响。

      啤酒瓶没有碎,或许是角度问题,或许是江建国在最后关头残留的一丝本能让他偏离了最致命的部位。但沉重的瓶底还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江衍的左侧额角,靠近太阳穴上方。

      江衍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被狂风折断的芦苇。眼前瞬间被一片猩红和黑暗交织的浓雾淹没,耳边是尖锐持久的嗡鸣,淹没了江建国后续狂暴的咒骂和电视机的噪音。

      温热的、粘稠的液体,顺着额角、眉骨,迅速滑落,流过眼角,带来一片腥咸的湿热。视野剧烈晃动、模糊,天花板和那张狰狞的脸扭曲旋转。剧痛像迟来的海啸,从撞击点轰然炸开,瞬间席卷了整个头颅,带来一阵阵反胃的眩晕和几乎要碎裂颅骨的钝痛。

      他踉跄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没有倒下。

      鼻腔里充满了浓重的铁锈味。

      江建国似乎也被自己这失控的一击震了一下,举着酒瓶的手僵在半空,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茫然,但很快又被更深的暴怒和一种扭曲的、类似于“你看这就是反抗我的下场”的快意所取代。

      “给老子滚!看见你就烦!滚回你的狗窝去!”他啐了一口,将酒瓶随手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然后摇摇晃晃地转过身,又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抓起遥控器,粗暴地调大了电视音量。刺耳的广告声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

      仿佛刚才那暴力的一幕从未发生。

      江衍靠着墙壁,缓了很久。眼前的黑暗和猩红才渐渐褪去,只剩下模糊晃动的光影和持续不断的尖锐耳鸣。额角的剧痛一波波冲击着神经,温热的血还在流,滑过脸颊,滴落在锁骨,浸湿了校服衬衫的领口。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用冰凉颤抖的指尖,碰了碰额角的伤处。湿滑粘腻的触感,伴随着火辣辣的刺痛。手指移开时,指尖一片刺目的猩红。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手指,看了很久。眼神依旧是那种死寂的平静,只是瞳孔深处,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似乎也随着流淌的鲜血,彻底熄灭了。

      他没有再看沙发上的男人一眼。

      扶着墙壁,他一步一步,挪向自己的小房间。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却又带着一种异样的平稳。他推开房门,走进去,然后轻轻关上了门。

      “咔哒。”

      一声轻响,将门内与门外,隔成了两个世界。

      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个书桌,一个衣柜。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但异常整洁,整洁得与外面客厅的狼藉形成残酷的对比。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隔绝了外面最后一点天光和楼下零星的路灯光。

      黑暗,彻底而纯粹的黑暗,包裹了他。

      江衍没有开灯。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慢慢地、不可控制地滑落下去,最终瘫坐在坚硬的地板上。

      额角的血似乎流得没那么急了,但疼痛没有丝毫减轻,反而因为脱离了最初的冲击,变得更加清晰和绵长,伴随着心跳一阵阵鼓胀着钝痛。嘴里也有一股腥甜味,不知道是额头的血流进去了,还是口腔内壁在撞击时被牙齿磕破。

      黑暗中,他急促地、无声地喘息着,像一条离水的鱼。身体因为疼痛和寒冷而微微发抖,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却感觉不到多少痛楚。比额头的伤更尖锐的,是心口某个地方传来的、空洞的、冰冷的钝痛,带着陈年的铁锈和血腥气。

      耳边似乎还在回响着那句恶毒的咒骂。

      “……跟你妈那个贱婊子一样……”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女人苍白的脸,最后离开时那个决绝而疲惫的眼神,和轻轻关上的、再也没有打开的门。然后是漫长的、只有咒骂、酒气和拳脚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他以为早就麻木了。

      原来还是会痛。原来还是会冷。

      他把脸深深埋进屈起的膝盖里,校服衬衫的布料很快被额角的血和眼角某种冰凉的液体浸湿。身体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寂静中,微微发着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颤抖渐渐平息。

      他抬起头,脸上湿冷一片,分不清是血是汗还是别的什么。黑暗中,他的眼睛缓缓睁开,里面没有泪光,只有一片被彻底冰封过的、深不见底的寒寂。

      他扶着门,慢慢站起来,摸索着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急救用的塑料袋,里面有棉签、碘伏、创可贴,还有两片不知道过没过期的止痛药。这是他很久以前就备下的,早已习惯了。

      他动作有些迟钝,但依旧有条不紊。借着窗帘缝隙透进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他走到角落那个小小的、结着水锈的洗手池边,拧开龙头。冰冷的水流冲刷过手指上的血污,也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点点。

      他用冷水浸湿了毛巾,拧干,然后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擦拭着额角、脸颊、脖颈上的血迹。动作很轻,碰到伤口时,身体会难以抑制地绷紧一下,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擦干净后,他拿起碘伏,用棉签蘸了,对着桌上那面小镜子,仔细地涂抹在伤口上。深褐色的药液刺激着皮肉,带来一阵更尖锐的刺痛,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伤口不算特别深,但肿起很高,边缘泛着青紫,在苍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皮肉外翻,需要缝合。但他只是看了一眼,便拿起最大的那种创可贴,撕开,仔细地、尽量平整地贴了上去,遮住了那触目惊心的痕迹。

      然后,他吞下那两片止痛药,用冷水送服。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被血弄脏的校服衬衫,换上一件干净的旧T恤。把脏衣服泡进放了冷水的小盆里。血渍晕开,在水里化作淡淡的红。

      最后,他走到床边,躺下。拉过薄薄的被子,盖到下巴。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头顶上方那片虚无的黑暗。额角的疼痛在药物作用下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成为一种沉闷的背景音。身体很累,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疲惫,但大脑却异常清醒,冰冷而清醒。

      林舟那张总是带着鲜活表情的脸,周浩咋咋呼呼的声音,吴倩明媚的笑容,教室里粉笔灰的味道,食堂嘈杂的人声,天台上掠过耳畔的风,还有那只脏兮兮的三花猫凑近指尖时,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柔软的暖意……

      这些白天里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带着色彩和温度的碎片,此刻像断了线的幻灯片,在眼前无声闪回,清晰得可怕,却又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情。

      然后,这些画面渐渐褪色,被客厅里电视机刺耳的噪音,被浓烈得令人作呕的烟酒气,被酒瓶破空而来的风声,被那句淬毒的咒骂,被额角持续不断的钝痛和嘴里挥之不去的血腥味……一点点吞噬、覆盖。

      最终,只剩下眼前这片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如墨,沉沉地笼罩着这座城市的边缘,也笼罩着这间没有灯光的小小房间。

      远处,隐约传来火车驶过铁轨的、漫长而孤独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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