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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找到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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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世纪前夕,地球总人口即将冲破100亿大关,相当于大脑神经元数量的九分之一。而地球上人的移动与交互可以让地球产生神经冲动,这意味着我们居住了几万年之久的地球,可能是活的!
这一重大发现震惊了各界人士,特别是联合大陆帝国的政府部门。
事实上,帝国已经是人类文明走到穷途末路的产物,最为明显的表现就是不可控的极端天气。
这几十年来,全球天气异常,有些地方365天里350天是晴天,雨水成了会流动的宝石,差点要被端上拍卖行。与生态危机一起来的还有经济危机和社会危机,三重打击让本就疲软的国家机器更加委顿。
帝国政府的高层人员一致认为,造成一系列不幸的根本,是人的罪孽过于深重,导致神的降罚。如果想要赶紧跳过这个难世,最好的方法是前往教堂购买赎罪券,在这一方面帝国并没有限制数量。
当然,以上都是政府人员为了安抚群众顺便补贴财政的说辞,真相是地球拥有了自己的情绪,并且能够通过情绪调控天气。
为了深入研究地球大脑的发育状况,帝国成立了地球大脑研究所,简称“地研所”,由亨利博士领头。地研所位于天山高原,这里是帝国管控区域内海拔最高的地方,全年平均温度在20摄氏度左右,如果不是地理位置偏僻险峻,绝对是最宜居的地方。
和地研所毗邻的是“方舟”——人类子宫,负责孕育人类兼培养具有高反应能的新人类。
封晓风就是新人类的一员。所谓高反应能,就是指新人类在与特定的人相遇、互动后产生的神经冲动比普通的神经冲动对地球大脑产生的刺激更大,对于建立地球大脑模型更有益处。
他是在2249年10月被发配任务的,经过两个月的特别培训,从地研所出发,去寻找属于他的那个“传出神经元”。
培训时,亨利博士的助手兼封晓风的指导老师沃森告诉他,他的任务是触发“风”这种天气,而引起风的前提条件是要与对方产生真挚的感情。
封晓风问老师什么是真挚的感情,沃森说:“这有很多,爱情亲情友情,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不过在这个条件中,重要的不是感情,而是真挚,毕竟,现在的时代里真挚最难得!”说完,他笑嘻嘻地摸了摸封晓风的头。
“孩子,真情是需要自己感悟的!”这是临行前沃森对他的嘱咐。
封晓风是背着一个包走出地研所的大门的,他所有的行李都装在这个小小的包里:几件换洗的衣服,一个水杯,一本笔记本,一叠置物票,一个通讯器,一把寻龙尺。
寻龙尺是沃森的特制,听说他是从远古的盗墓小说里获得的灵感,还凭借这个东西获得了帝国的科研专利。寻龙尺最大的功能就是辅助新人类寻找他的专属“神经元”,兼具定位功能,当然是地研所定位你,而不是你定位其他人。
和他同一时间出发的还有其他三十几个人,不过他们的任务是触发雷雨或者烈日。
封晓风曾经问过沃森,为什么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任务是触发风。
沃森先是挠了挠脑袋,然后又摆出他那招牌的爽朗笑容,“因为你是最特殊的那个,只有你有这种天资。你看,研究所还专门为你配备了我这么一个优秀的老师。”
封晓风听完似懂非懂,只是点了点头。
如今,封晓风回了个头,已经看不见地研所银白色的铁质大门,只有密密麻麻的建筑群和熙熙攘攘的陌生人。
他不认识路,幸亏有寻龙尺,也就糊里糊涂地跟着走。
天知道他要走多久!
封晓风走到露水镇的时候,已经是2049年12月25日,圣诞节。露水镇位于联合大陆帝国的东部,距离天山高原1000公里,封晓风走了25天。
到了小镇门口的报刊亭已经是下午两点钟,他用置物票买了一瓶矿泉水和一个黑麦面包。两点钟的太阳紧紧抓着他的后脖颈,往他的太阳穴里猛灌暑气。
报刊亭老板看他一脸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就要不行了,急忙递过来一瓶藿香正气水。“今天教堂办集体婚礼,神父可没时间给你领诵《天堂是咱家》。”
封晓风接过正气水,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灌完正气水,他又灌了半瓶矿泉水,靠在报刊亭的大门休息了一会了,终于缓过来一点,这才想到刚刚还没有道谢,连连表达感激之情。
他想着这位大叔有没有可能就是他要找的专属对象,不过寻龙尺坚定地指向了小镇深处。
“孩子,你不是本地人吧?来这里有什么事吗”大叔指了指旁边刻着“露水镇”三个字的石碑,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居民,判断是不是本地人简直轻而易举,光是听口音看长相就知道。
大叔边扇着扇子边喝茶。因为小镇的配电系统发生故障,今日报刊亭用不了空调,要不然他准会请封晓风进来凉快凉快。
封晓风右手挡住太阳,左手握着寻龙尺,豆粒大的汗珠哗啦哗啦往下流。“我从天山高原来,来找一个人。”他笑着说道,脸上洋溢着青年人的朝气。
“天山高原,那是一个很远的地方啊。我听说那里是帝国内最宜居的地方,仅次于日光城。从那里过来的话,要找的人很重要吧,你说来听听,说不定我能帮到你呢。”大叔自诩百事通。
封晓风收回了笑意,有点难过地低下了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几乎遮住了少年的眼睛。
“其实,我还不知道我找的那个人是谁。但是,应该很快就能找到他了”说着,他朝大叔指了指手里的寻龙尺,“也许他就在前面。”
看着由两根不锈钢棍子组成的法器,大叔有点木然,怀疑眼前的孩子是不是神棍之类的角色。
“行,神会保佑你的!”说完又给他塞了两瓶藿香正气水。封晓风赶忙谢过,将这两瓶小东西放在背包的侧兜,与大叔作别。
封晓风转了个圈,看了看寻龙尺的方向,确定那个好心的大叔真的不是他要找到那个人后就往小镇深处走了。
不远处传来管风琴版《婚礼进行曲》的声音,前面应该就是举行群体婚礼的教堂。教堂通体灰色,高耸的尖塔直抵云霄,辉煌而威严,正门写着四个字——“神爱世人”。
封晓风静悄悄地从侧门进去,教堂里人很多,神圣的进行曲中夹杂着神父的祝词,嘉宾的交谈,伴郎伴娘的笑声还有窗外麻雀的啁啾。他挤在人群里,护着寻龙尺,左顾右盼地观察周围的人。在方舟和地研所他都没有见过别人结婚,第一次见倒觉得新鲜。
圣坛上神父站在中央,手捧圣经,左侧站着新郎,右侧站着新娘,庄严地朗诵他的经典台词:
“你是否愿娶此人,无论疾病健康、贫穷富裕,终生忠诚?”
“你是否愿嫁此人,无论疾病健康、贫穷富裕,终生忠诚?”
“让我们恭喜这对新人!”神父把新郎新娘的手牵在一起,又从身后递上一捧玫瑰,台下掌声雷动。
封晓风觉得好像有一阵风从耳边掠过,引起一种微痒的触感。
只见这对新人入座,神父走到后侧的小厢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副装束,俨然一个衣袂飘飘仙风道骨的古人。“接下来让我们为这对新人举行一场东方式婚礼!”他举着话筒,拂了拂衣袖,笑得像一个好说话的大家长,完全看不出来他前一秒还是一个主持西方式婚礼的神父。
封晓风看得入神,差点忘了手里的寻龙尺,这下低头一看,尺子直挺挺指向他的右前方。一个穿黑色西装的男人正凝神注视圣坛,双手交叠在胸前,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一点点走近,握着寻龙尺的手微微颤抖,见指针不再摆动,心里翻起阵阵欢欣。
沃森说:“从生命诞生之日起,你的使命就是遇到他。”
此时此刻,封晓风马上就能看到那个他找了很久很久的人了,他感觉他的心跳比此起彼伏的掌声更加澎湃。
圣坛上,夫妻对拜刚刚结束,台下再一次掌声雷动。
封晓风站在那个“传出神经元”身后,感受到寻龙尺好像要挣脱他的手飞到眼前这个男人的怀里了。
另一边,数年的警武局生涯让男人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一束目光好像要扎进自己的胸膛。他右手伸向后腰,那里是放枪的位置。
忽然,尖锐刺耳的枪声响起,从地毯的这一端直直冲向那一端,把所有人的目光齐齐带向圣坛左侧——下一位新娘站立之处。年轻的女人应声倒地,她瞪大眼睛,嘴唇微张,似乎还有一句话未脱口。
电光火石间,男人掏出手枪,拔掉安全栓,猛地转身,枪口擦到了封晓风的肩膀。
这个略显稚嫩的男孩虽然可疑,但是眼神呆滞,身板瘦弱,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武器更像玩具的东西。他基本可以确定他不是什么危险人物。
他反应快,马上注意到了教堂门口一个持枪的彪形大汉。此时他正试图瞄准圣坛边上扶着妻子肩膀哭泣的新郎。
红色的激光在新郎的额头上肆意跳跃,悲哀的命运像蛇一般缠绕、束缚住他,下一秒就要扼喉。
骚乱的人群作鸟兽散,空气里弥漫着硝磺和血液的气味,刺激着人的鼻腔黏膜,引起胃部的隐隐作痛,好像刚刚入胃的蛋糕、生鱼片、海参粥、葡萄酒全都要一鼓作气从喉咙奔涌而出。
又是一声枪响。彪形大汉的手臂被击中,腥红的血液止不住地流出,他只好换一只手拿枪,碧灼灼的眼神在人群里寻找放枪者,像鹰隼在搜寻猎物。
男人翻过椅子,迅速穿过拥挤的人潮,趁彪形大汉还没反应过来,朝他的脚踝处瞄准。
此时已经是傍晚六点,冬天的太阳下山早,虽然现在的冬天和几百年前的冬天已经不是同一个概念了,但是日升月落的规律基本没变。教堂外是幽深的夜色,大片大片的松树林挥舞着手臂,时而有乌鸦停驻其上,发出几声哀鸣,犹如准时敲响的丧钟,为惊恐的人们献上同情的安抚。
就在男人即将按下扣下扳机的时候,教堂瞬间变成夜的专场,无边无际的黑暗填满人与人之间的空隙。霎时的黑暗会让人有失明的错觉,即使是经过训练的特工。
他的手心流出一层薄汗,在这样黑暗的环境里,要是凶手破罐破摔,不顾一切开枪乱射,那么一切都完蛋了。适应黑暗需要时间,此时他拼命地调动听觉和嗅觉,企图捕获任何一点的凶手的线索。但是,除了人群的哀嚎和散不去的烟血混合物的味道,他找不到一丝一毫其他东西。
随着最后一颗子弹脱离弹道,玻璃彩窗碎裂一地。在人们绝望的嘶喊声中,神父看到一个黑影从窗口逃逸。
“大家冷静一下!那个恶魔已经走了!现在大家是安全的!”黑暗中神父挥舞着手臂大声说,他深厚而慈祥的声音天然带有抚慰人心的效果。
“我看到了,刚刚有一个人从窗户那里跑出去了!”一个人马上应和道。
“大家不要恐慌,供电系统刚刚应该是被那群家伙破坏了,再过一会就会恢复的。”神父在胸前画了个十字,缓缓说道。
黑暗中几盏蜡烛点起,照亮了圣坛上冷冰冰的一副尸体,还有尸体旁边几近昏厥的男人。神父走到男人身边,将一盏蜡烛移到女人的脸边,然后像以往无数个日子训练的那样,庄重而严肃地念诵经辞,全然没了刚刚主持婚礼时洒脱不羁的样子。如果按照顺序,这对新人要举行的是太阳教婚礼,他俯下身:
“神赐予我们阳光和善良的心,愿所有灵魂得到安息。”
他身上的道服还没有换去,烟青色的衣袂在烛火中飘荡,一本正经地念出《日经》里的经辞却不显得突兀。
“孩子,日光城在等待她。”神父拍了拍男人的肩膀,烛火照得他的眼睛炯炯有神,仿佛里面有着深不见底坚不可摧的信仰的力量。
男人始终低着头,对外界没有一丁点反应,似一潭死水。
封晓风恢复了一点视力,又有烛光照耀,基本可以看清教堂里的形势。一双眼睛急切地转来转去,他在找那个黑色西装的男人。
去哪了,到底去哪了?他辛辛苦苦找了那么久,不能在关键时候掉链子啊!
找到了!
男人看着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孩子,陷入迟疑。封晓风紧紧抓着他的手腕,一双未经世事的纯澈眼睛盯着他不放,他他说不清那眼睛里是难过、乞求亦或是害怕,但一定不会是侵略。
封晓风确实看着人畜无害。
他扒拉开封晓风的手,凝望着圣坛边上女人僵硬的身体。他现在没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关心别人的情绪,因为他自己也难过得要命。
那里躺着的人,是他的姐姐,是过去25年人生里唯一关心他,理解他的人。现在这个懦弱的卑劣的自己,甚至不敢去面对她。
圣歌响起,一个个音符像连绵不断的泪水。神圣与卑鄙好似一对同行的双胞胎,在这方寸之地奏响世界上最纯洁高尚的颂歌,也发出最具讽刺意味的嘲笑。
这是封晓风来到露水镇后第一次感觉到冷,他原本以为自己身上的冷觉感受器已经全部死机了。
这股忽然袭来的寒意让他有了拥抱眼前这个人的冲动。
一个紧紧的温暖的拥抱猝然袭来,男人差点没站稳。他低头看着这个陌生人的头顶,复杂的心情涌了上来:疑惑,震惊,还有久违的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