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混乱的开端 ...
-
封晓风抬头,刚好撞上那人的眼睛,那是一双静水流深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蝶翅一样的睫毛,翕合之间好似在讲述一个漫长的无声的故事。他的胸牌上写着他的名字:陆鸷。
封晓风感觉有一阵细小的风从耳边扫过,转而轻轻擦过鼻尖,把硝磺和血腥味冲淡。
圣坛距离他们大概五米远,神父放下日经,圣歌也戛然而止。这个略显古怪的男人双手合十,缓缓说道:
“世事无常,节哀顺变。”
新郎愣愣地点了点头,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
五米之外,陆鸷轻轻推开了封晓风,这个拥抱的姿势放在两个男人身上确实略显矫情,旁边已经有几个人好奇地看过来了。
害怕了吗?应该还没见过凶杀现场吧,毕竟年纪这么小。陆鸷心想,他推测眼前这个男孩还没有20岁。
“你很难过吧?我感觉得到。”少年鹿一般的眼睛看向陆鸷。
陆鸷没有回答他,“你待在这里,警武局的人马上就过来了。”说完径直走向圣坛。
神父瞅了一眼来人,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拎起长长的道袍,从侧边的台阶走下圣坛。人群此时安静了下来,只有稀疏的交谈声。门外传来了警笛和救护车的声音,让大家稍微感到安心些。
“你来干什么!”男人拧着眉毛看陆鸷,眼里泛滥着悲哀与愤恨。“小宁看见你会难过的,她对你那么好,可你却理解不了她,”说着他扭过头去,“因为我是太阳教的信徒吗?因为你们的父母为了前往日光城而抛弃你们吗?你觉得我也会抛弃小宁吗?或者说我会带着小宁去日光城而抛弃你吗?陆鸷,你在害怕什么?”
陆宁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荧荧鬼火,也许是地狱在召唤,召唤一个卑鄙、粗陋、怯懦、贪婪的罪人前去忏悔。过往一幕幕浮现:常年屹立在客厅电视上的太阳神雕像;父母离开前压在面包下的纸条;姐姐执意要嫁给太阳教信徒后两人的争执不休……
“对不起。”
“你不值得被原谅。”
悲伤浸湿了冬日干燥的空气,使人们沉溺在无涯的苦海中。
警员和医护人员很快赶到了现场,陆宁被抬上担架,男人紧紧跟在后面,不肯再看陆鸷一眼。
“队长,供电系统已经修好了,刚刚查过了,又是那啥太阳教那班家伙搞的鬼。不过,队长,你是来参加婚礼的吗?”小警员瞟了一眼陆鸷非常正式的黑色西装,心想队长不会瞒着大家伙偷偷结婚吧!虽然23世纪结婚已经不是什么大事了,大家看对眼了或者觉得合适就会结婚,要是不喜欢再离婚,毕竟这世道难有真情实意,大多数人贪恋一时的欢愉,讲究一个“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下辈子愁”。
“是我姐姐结婚。”说完他看着匆匆离去的医护人员,还有那个躺在担架上一动不动仿佛沉沉睡去的新娘。
“先去维持秩序,安抚一下民众。”陆鸷对小警员说道。
嘉宾席上,神父对封晓风侃侃而谈自己的职业生涯,说着说着从餐桌上薅来两块草莓蛋糕,分了一块给封晓风。此时警员们正在安抚群众,有些人已经见怪不怪,拍拍衣袖挥手走人,有些人第一次看到这种血腥画面,直抓着警员的手不放。
封晓风也是第一次见这种场面,他有点想逃,但是陆鸷还在这里,而且神父讲的故事很有意思,让他不想那么快离开。
“说起这个圣诞节,在《21世纪世界传统节日习俗》这本百科全书里或许还可以找到正宗的庆祝仪式,那时候的人们往往会在这一天团聚,装饰一颗亮晶晶的圣诞树摆在客厅,孩子们会期待圣诞老人送的新年礼物……而现在圣诞节就是一个黄道吉日,大家想庆祝什么庆祝什么。有很多人会选择在这一天结婚,开派对,办葬礼,或者单纯邀请三五好友小聚一下。”
“帝国建立后,五方杂厝,三教九流的人混作一团,紧跟着变得混乱的就是各地文化:宗教杂交,习俗融化,知识移植……人们逐渐忘记最开始的习惯,构建了一个新的文化体系,其中最特别,也是影响力最大的是太阳教。太阳教的教旨是废除旧的国家机器,建立一个人人平等的欢乐国度,其信徒信奉唯一的神太阳神,他们相信宇宙间所有的奥秘都潜藏在万古不变的日升日落的自然规律中。”神父不厌其烦地给封晓风科普,显然这个年轻人对这些知识一窍不通,活像个呆瓜。
“既然是人人平等的欢乐国度,为什么还要打打杀杀呢?”封晓风舔了一口草莓蛋糕,疑惑地问道。
神父啃了一口蛋糕又灌下去一杯葡萄酒,然后说道:“在这个帝国里,可悲的人们没有统一的信仰,注定不会得到神的悲悯,也注定不会快乐的。”
“一定要信仰神才会快乐吗?”
“不一定,但是没有信仰的人就像迷途的羔羊,会自觉或不自觉地陷入罪恶的泥沼。他们试图通过僵硬的置物票制度,异想天开的方舟计划,还有无能的警武局来拯救这个病入膏肓的国家,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当车。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加速它的灭亡,在旧帝国的废墟上建立一个崭新的欢乐国度?”
一般来说,长辈的教诲总是会让年轻人受用,但听不听得懂就是另一回事了。
封晓风听得一知半解,他边听边吃,草莓蛋糕已经吃了一半了,神父给他递上了一杯葡萄酒。
深红色的酒液在高脚杯里晃荡,泛起一圈圈涟漪,好像有一颗名为罪恶的石头投入其中。
“那太阳教的人是好人还是坏人?”
神父吧啦吧啦讲个不停的嘴突然紧紧闭上了,思考了一下,他告诉封晓风:“判断一个人是好人还是坏人不是看他的信仰,而是看他的处事。看他在面对困难时是否会退缩,在面对诱惑时是否会拒绝,在面对假象时是否会毫不犹豫追寻真理。”
封晓风点了点头,把喝空的高脚杯放回餐桌。
夜色如水,树影斑驳,枝头的乌鸦反复唱着单调的曲子,折磨着人的耳朵。破碎的彩色玻璃窗上,圣母玛利亚在哭泣。
群众基本上都回家了,救护车早早开走,警员们也收拾收拾准备下班了。封晓风刚刚听故事的时候眼睛也没有离开过他的“传出神经元”,注意到陆鸷也要走了,匆匆跟神父道别。
“队长,你什么时候长了一条小尾巴?”旁边的警员看着封晓风笑嘻嘻地调侃道。
陆鸷看着封晓风人畜无害的大眼睛,觉得他一副呆呆傻傻的样子,可能是找不着家了。“不敢一个人回家吗?要我送送你?”
封晓风手里还紧紧握着寻龙尺,尺子明晃晃直挺挺指向陆鸷。他摇了摇头,抓住陆鸷的袖口,西装的面料非常光滑,他害怕手滑让陆鸷逃了,遂又抓住陆鸷的手腕。
“队长,是不是那个持枪的家伙出现打断了你们的婚礼?哎呀,虽然这礼没成,但是情谊在,您可不能抛下他不管!你看那个神父还在里面,你们现在进去也不迟!”不闲事多的警员插嘴道,剩下的警员也跟着起哄。
陆鸷冷脸,无语凝噎,表示他不会和小孩结婚,而且他们今天穿的这一身怎么看都不是结婚的样子。
封晓风表示他已经18岁了,再过几天就19岁了,是确凿的法定成年人。
陆鸷再次无语凝噎。旁边的同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煽风点火。
神父看封晓风在门口站着不走,就跑了过来,虽然身材已经发福但是行动依然敏捷。他察觉到空气里有一种诡异的不对劲,没有直接上前和封晓风搭话。
“其实我不是这里的人,我不知道该去哪里。”封晓风小声嘀咕,他觉得陆鸷可能有赶自己走的意思,但是好不容易找到的人怎么能说放手就放手。
这个时候是很有必要解释自己的身份来历的,但是该怎么说呢?沃森叮嘱过不能直接告诉对方——我的任务是遇到你,和你产生真情,然后制造风,否则对方要么怀疑你是傻的,要么觉得你另有所图而且图谋不轨。
封晓风真想翻翻自己的笔记本,看看沃森老师有没有给过这个知识点,或者干脆用通讯器给老师打一个电话。
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了整整7岁的孩子,陆鸷真的不觉得他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他想帮帮这个孩子,但是自己已经身心俱疲,今天晚上发生了太多事情,他需要整理一下,而且他还有一件只能自己完成的事情要去做,实在没有办法照顾封晓风。
陆鸷注意到封晓风背后的神父,顺势把封晓风托付给了这个忠诚可靠的老人。封晓风起初是不愿意的,眼睛都快黏在陆鸷身上了,但是不知道神父跟他说了什么悄悄话,竟把他说通了,乖乖跟着神父离开了。
神父说:
到手的人跑不了。
陆鸷放下心来,看了一眼手表,已经是晚上九点了。玛利亚大教堂的十字架在黑夜里泛着金属的光泽,冰凉而锋利,尖塔直指天上的一轮圆月,像是要审判替代太阳的月亮。
他想起来小时候他问姐姐,为什么教堂的塔顶要设计得这么尖,看起来有点吓人。那时候,陆宁告诉他,玛利亚大教堂的塔尖是利刃,惩戒罪孽深重的人们,所以不要欺瞒,不要背叛,不要贪心,玛利亚大教堂的塔尖是最好的警示。
可是,那罪孽深重的人们正纵享尘世的欢愉,在不为人知的角落为犯下的罪恶沾沾自喜。而善良的无辜的追逐幸福的人们却为死后上天堂还是下地狱而担心受怕。
陆鸷深知,如果他不去抓那个杀害姐姐的凶手,那就没有人能替姐姐报仇了。她的父母已然远走高飞顾不得儿女,她的丈夫是一个懦弱的太阳教信徒,那个凶手大概率也是太阳教信徒,陆鸷看见了他手臂上的太阳纹身,说不定懦夫会和凶手一起逃往日光城呢。
而警武局向来对这种事情坐视不理,这个早已混乱不堪的时代对罪恶的容忍度已经到了令人大开眼界的程度。杀戮、奢靡、纵欲只不过是引起地球大脑愤怒的开关,继而导致无穷无尽的酷热晴天。帝国不在乎少了几个人,反正方舟计划会提供源源不断的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