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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地球的安眠曲 冷月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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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月高悬，月光如丝。
沃森摸了摸袖扣，他还没洗漱，仍然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月光描摹出侧脸的轮廓，棱角分明。
他15岁从方舟来到地研所，跟着亨利博士做研究，被视为继亨利后最有天赋的科学家。
20年的科研经历让他经不住弯弯绕绕的话术，偏爱直来直往。就像两点之间直线最短一样，能走直线他绝不走弯路，除了一些特殊情况。
“陆鸷，”声音里完全听不出刚刚的热情，如果非要形容的话，就像烟花的余烬，“你应该听说了吧，关于沉睡者计划。”他压低了声音。
“局长跟我说过了。”
“我知道你还参与其中。”
陆鸷默认了。
“那么我们现在就是合作伙伴了。”沃森伸出一只手，见陆鸷没有反应，又装作不经意地收回来。他似乎没有感到难堪，反而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一个游刃有余满不在乎的表情。
陆鸷想起方程提过近期有一名科学家研制出了智能芯片，那个人既然不是鼎鼎有名的亨利博士，那么就很有可能是眼前这个人。他来露水镇不是为了找封晓风，而是为了实施沉睡者计划——露水镇是帝国出了名的罪之城，也就有不计其数的犯人等着被他们植入芯片。
“我想告诉你的是，清醒者计划已经结束了，晓风现在不需要留在你身边了。”他的语气有一点挑衅。
“他可以选择留在哪里，这是他的自由。”陆鸷捏紧拳头，声带被扯紧了，喉咙里涌上酸涩。
“自由的前提是你还能意识到自己是自由的。如果感受不到自由，再多的自由也和禁锢没有区别。”沃森把一只手插进兜里，颇为玩味地看着陆鸷。
“我该走了，晓风还在等我。”
陆鸷站在原地，注视着沃森利落的背影，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那天夜里，陆鸷没有睡着，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得特别快。他把手放在胸前，感受心脏的每一次跃动，感受汩汩鲜血流遍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大概是半夜的时候，他听见一群动物的尖叫，有野猫的哀鸣，有鸟雀的啼叫，有警犬的狂吠。
忽然，什么东西轰然倒塌，远方传来凄厉的哀嚎。霎时，陆鸷睁眼，看见天上一轮腥红的月亮，像一滴血滴落在夜幕。
很快，警报响彻整个露水镇。陆鸷房间里的水杯从桌子上坠落，碎了一地仍然在颤抖——是地震！
陆鸷披上外套从床上跳下来，用最快的速度冲到了警武局的一楼大厅。
看门的游川抱头蹲地，看见陆鸷来了急急忙忙扑了上来。
“地震！是地震！我们要完蛋了！”游川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还有几个人在值班？把所有人召集。”陆鸷拉下紧急响铃，他扶着墙，地震还在继续，把整个露水镇晃得叮当作响。
下一刻，大厅里的传呼机响了，陆鸷接听，对面是局长的声音。
“紧急通知，地球大脑的发育状况失去控制。”方程的语速很快，但是每一个咬字都很清晰。
“收到，这是引发地震的原因吗？”
“是的。沉睡者计划正式启动。即将植入第一枚芯片。”方程的声音沉稳而冷静，相比之下，陆鸷的喘息声和心跳声过于沉重。
“会有用吗？”放着传呼机的桌子仍然在剧烈摇晃，刚刚有一个挂壁时钟掉了下来，差点砸到游川。电灯忽闪忽闪的，很快就熄灭了。一切回到黑暗，天空中的血月更加亮眼，世界好像回到了最初混沌的状态。
“第二枚。”
“第三枚。”
震动渐渐平息。游川看了外面一眼，道旁的树不晃了。
“第四枚。”
“第五枚。”
“看看外面吧，这首地球的安眠曲效果怎么样？”方程的话听起来有点得意。
警武局里，没有东西摇晃了。结束了，可是陆鸷还是觉得天旋地转，久久不能冷静。在刚刚的五分钟里，震感慢慢消退，代价是有五个人失去了自由意志，沦为了智能人机器。陆鸷不知道这是不是一件该庆幸的事情，庆幸沉睡者计划效果显著？庆幸有人为了人类的未来光荣牺牲？庆幸人类终于有能力压制自然力量？
五味杂陈。
“开启搜救行动。”方程下指令。
“收到。”陆鸷挂掉传呼机。
转身，所有人已经集合在大厅，带上了搜救装备，还有三个人拉着警犬。他们统统用一种怯怯的眼神看着陆鸷，把陆鸷看得很不舒服。
“队长。”游川也进到了队伍里，把古希腊式头盔摘了下来，换上警武局统一的头盔。
方程从他的办公室里出来，他刚刚和沃森博士通了一个视频电话，对方正在监狱里给几个犯人植入智能芯片。陆鸷本以为这么晚了方程可能回家了，没想到他还在。
“敬礼！”方程厉声。“作为帝国的子民，我们义无反顾地牺牲个人利益，为人类的未来战斗！
队伍里的人齐齐敬礼，那些佝偻着身子的站直了，那些无精打采的咬紧了牙关，那些怯生生的握紧了拳头。
“作为帝国的子民，我们义无反顾地牺牲个人利益，为人类的未来战斗！”所有人异口同声地说道，除了陆鸷。
转身，遍地狼籍。
受地震影响最严重的是露水镇的西部，这里的建筑物全部倒塌了。在钢筋水泥中几乎看不出曾经有人生活在这里。
曾经的高楼大厦眨眼间变为一片废墟，成了名副其实的乱葬岗。
露水镇和环太平洋地震带隔着十万八千里，这里几百年来都没有发生地震的记录，可偏偏这一次没有任何预兆地降临了一场地震。
实际上这里还不是地震的中心地带，除了露水镇，首都也受到了波及，全国上下人心惶惶。
对末世的宣扬愈演愈烈，人们再次开始寻找值得仰赖的神明。不过，这一次神明有了具体的相貌，而且是人的相貌。
在帝国政府轰轰烈烈的宣传之下，沉睡者计划在民间闹得沸沸扬扬。很快，有一部分人的家里摆上了帝国的旗帜。
但是，人们只知有沉睡者计划，不知这个计划具体是怎么实施的，更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实施。
有人认为“沉睡者”是太阳神在人间的影子，有人认为多睡觉就可以避免灾祸，有人认为帝国在做的是唤醒沉睡者。大家各执一词，不过帝国始终没有给“沉睡者计划”下一个明确的定义。
一周后，陆鸷来到监狱，碰到了沃森，后者正在电脑上敲敲打打，面前摆着一杯咖啡。
见陆鸷来了，沃森停下手上的工作，抿了一口咖啡。
“你来了？几天前的地震造成了128人伤亡，对此我非常惋惜。”
“方程去哪了？”
“原来你更关心你的舅舅啊。他在昨天的营救行动中立功了，现在应该在赴任帝国常设委员会的路上。他走了，你也不必难过，到了你继承衣钵的时候了。”
“这是什么意思？”陆鸷是今天早上收到方程传来的邮件的，邮件里他郑重而深情地向陆鸷道别，并且让他去找沃森。
“意思是，”沃森笑了笑，“你要成为露水镇警武局的局长了。同时，你还拥有了一个新身份。”
“伏羲。”沃森朝陆鸷站立的方向伸出手，他摊平掌心，上面是一枚闪着光的智能芯片。
“我觉得我有必要跟你解释一下现在的情况。”沃森从座位上站起来，把芯片放在桌面上的一个盒子里，背着手走到陆鸷身边。
“我们先从一个简单的故事开始吧。在神话中，伏羲和女娲一起创造了人类，并且发明八卦之术，教会人类生存技能和礼仪道德。在沉睡者计划中，伏羲，就是负责植入芯片的那个人——你创造了新人类。”
“联合大陆帝国沉睡者计划第十六条：每个地区由一名伏羲负责确保计划正常推进。露水镇是现在唯一的试行区，所以，你是唯一的伏羲。”
“成为活着的神的感觉怎么样？”
沃森转回了他的椅子旁边。此时他盯着墙上挂着的绿色旗帜——那是帝国的国旗。
“如果我是伏羲，那你就是女娲喽？”伏羲和女娲的故事他早就听周老板讲过。
陆鸷的回答有点出乎沃森意料，“没想到你也变得油嘴滑舌了。”
“为什么是我？”陆鸷问道。
“方局长相信你，原本他才是伏羲的最佳人选，可是他现在，算是临阵脱逃吧。同时，我需要提醒你，创造新人类的方法是一个秘密，如果泄露秘密会造成无可挽回的结局。”
“你来做这个伏羲不是更好吗？”
“我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也不是只有这一件事要做。”
陆鸷现在才发现沃森笑起来的时候特别像一只狐狸，细长的眼尾朝太阳穴的方向拉，蓝色的眼珠里充满了狡黠。
沃森的笑没有持续很久，他总是变脸很快，前一秒还是晴，下一秒就是雨。
说着沃森朝门口大声拍了拍手。
下一刻，办公室的门被敲响。敲门的位置大概在肩膀这么高的地方，一共敲了五次，每一次的力道都一样，每一次之间间隔的时间也一样——这种机器一样的精准向来是细思极恐的。
“请进。”沃森放下手，把两只手搭在身后，他略微扬起了下巴，对门后的事物充满了期待。
门被打开了，陆鸷首先看到的是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那人见了沃森之后露出恭维的谄笑，信步走到办公桌前面。
他身后还跟着四个人，他们的面部表情极为相似。不仅仅是面部表情，连衣服也是一模一样的——统一的绿色的衣服。衣服的版型不像西装那样硬挺，应该是尼龙面料，衣服的绿色有一点点沉闷，像沃森办公室里挂着的那面帝国国旗。
沃森摆出一副可汗大点兵的姿态，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站成一排的五个人，把手叠在胸前。
“001。”他喊道。
“到！”刚刚第一个进来的人中气十足地应道，朝沃森敬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礼——五指闭拢，大拇指贴在食指的侧面，手臂弯曲成45°，手肘和肩膀齐平，背是挺直的，胸是往前挺的，腹是后收的，脚是呈八字摆放的。
“002。”沃森把眼睛移到第二个人身上，那是一个体型彪悍的壮汉。
“到！”壮汉的音量没有陆鸷想象的那么大，和前一个人的音量差不多，他也敬了一个标标准准的礼。
接下来是“003”、“004”和“005”。他们的脑子里像是被设定了一个固定程序，只要听到沃森的指令就可以做出相应的反应。
陆鸷好奇沃森为什么不让他们把手放下，要是正常人这样长时间敬礼手肯定酸了，但是这几个人看起来还是面不改色，好像感知不到酸痛。
“伏羲。”
陆鸷还没有适应这个名字，沃森叫他的时候他差点没有反应过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