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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不信神的神父 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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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很快就适应了监狱生活，说实话这里没有他想象的那么艰苦，一天里面还有三个小时的放风时间。
在放风时间里他一般和诺斯一起行动。诺斯不好动，神父发现他身上受过不小的伤，脸上也留有伤疤。
那天晚上他已经听过诺斯的故事了，知道诺斯也是一名太阳教信徒，但是正在考虑要不要放弃他的信仰。
“别信那些神神鬼鬼的了。”神父坦言，作为神父他的发言简直是在亵渎神明。
诺斯没有想过他会这样对待那些他侍奉半辈子的神明，十分诧异。
“你不是神父吗？如果你都不相信神，那么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相信吗？”
“我的工作只是帮大家给神传话，至于神能不能听得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神父摊了摊手。
“好吧，别的地方的神父也是这样的吗？”
“我不知道。”
“你不是去过日光城吗？那里有神父吗？”诺斯问道，过了一会他又想起了什么，“太阳神呢！那里有太阳神吗？”他的语气变得激昂了。
“我没见过。”
诺斯觉得再问下去也是自讨没趣，他索性不问了。其实，现在有没有日光城，有没有太阳神这件事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了。大概他已经放弃了。
“等我从这里出去了，我要重新回镇口开报刊亭。”
“从前我不这样，没想到会在监狱里碰到你。这段时间我确实是有点精神失常了。”面对神父，诺斯有一点惭愧。他以前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善良的人，可是一切从去年的圣诞夜开始转变。
他唯一的儿子——莱斯死了，而且死得很不光彩。他本来以为莱斯是离家出走了，毕竟莱斯痴迷于日光城的传说。
后来，他才知道，他那不争气的儿子不但自己死了还伤害了别人。
说实话，他和莱斯实际上也没有亲缘关系，这个时代里大部分家人都没有亲缘关系，而是按照约定俗成的规则成为家人。不过，大部分人都不会怀疑这是真正的亲情。直到莱斯消失的那一刻，诺斯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爱他。诺斯没有其他亲人，莱斯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休涕泪，莫愁烦，人生如朝露，何处无离散。聚散乃人生常事，生命消散的时候活着的人比死了的人更难释怀。”
神父虽然没有听过戏曲，但是现在讲话的调子已经抑扬顿挫、此起彼伏了。
诺斯听见神父突如其来的唱词，笑了笑，自顾自说了下去，“他喜欢吃红豆糕，黑麦面包也还可以。”
那天夜里他们不知道聊了多久，为了防止被看守逮个正着，他们说话的声音跟蚊子一样细。有时候一两个词听不清也能意会，甚至他们还研究出了手语交流法，不过神父发现自己没法用手语说出那些文绉绉的词。
只是有一天，看守单独把诺斯一个人带走了。神父起先以为是要诺斯加强劳动，诺斯因为身上受了伤，干活的速度比大家都慢一点。神父在房间里等了一会，诺斯没有回来。后来神父也去劳动了，但是在工房里依然没有看见诺斯。
诺斯不见了。
不可能是出狱，诺斯也刚刚进来没多久，而且他的刑期比自己要长。难不成是单独的劳动改造或者思想教育？也不对啊，凭什么对诺斯特殊对待。
那天，封晓风来监狱里探监。探监室在监狱的一楼，此时他和神父隔着一张透明玻璃对坐。神父穿着灰色的囚服，手上铐着手铐，封晓风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
“孩子，”神父用封晓风熟悉的长辈的声音说道，“你先不用担心我，我在监狱的生活还挺悠闲的。”神父搓了搓手，因为手铐的关系，他的两只手显得有些局促。
封晓风的眼睛里依旧充满不安，那是面对未知的恐惧。神父多年的职业生涯让他拥有了察言观色的技能，所有表征告诉神父——封晓风绝对有心事。
“孩子，不是我发生了什么事，而是你发生了什么事。没关系，不管是什么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
神父的语气很温和，如果他的声音再小一点，声波可能就要被透明玻璃拦住了。
封晓风低着头，不停地揉捏手指，好像多揉一会就可以解开百结的愁肠。
“我渐渐不知道该做什么了。”封晓风开了个头，整理了一下思绪，接着说。
“最开始的时候，我出生在方舟，因为我是高反应能人类，所以没有被按照常规手续收养。我在方舟上学、训练，等待着接受使命的那一刻。后来，我和一批人一起去了地研所——那里是人类科技的巅峰。我很早就听说亨利博士，他是一个天才，我很仰慕他。但是，我在地研所并没有很好的表现，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新老师——沃森老师，他是亨利博士的徒弟，尽管如此，我也没有见过亨利博士。一直到我遇到陆鸷，我们一起去寻找日光城为止，我一直都知道我在做什么，我该做什么。”
“可是，神父，我现在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了。清醒者计划结束了，我的使命没有意义了。”
封晓风抬起头，看向神父，就像神父生命中遇到的所有信徒那样，他的眼睛里有一场雾，遮盖了前行的方向——那种感觉是迷茫。
神父贴近玻璃板，把双手贴在玻璃上，如果没有这块玻璃，他的手应该搭在封晓风的两肩上。
“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都有迷路的时候，这同时也是一个机会，你可以重新选择你想要的道路。你可以问问自己，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最想要的……”封晓风又忍不住捏手指。
“人想要的东西有时候会很天真，很不切实际。但是知道自己所追求的，然后尽力去追求，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不然你会后悔的。”
“我想要的……”
“我想要改变这个世界。”
封晓风的眼里是一片碧波，碧波里倒映着一个浩瀚的宇宙。
“我想要让这个世界的人们更加幸福一点。我觉得我还是放不下最开始的使命。”
“那就坚持下去，去完成你的使命。”
“我们还需要风吗？”
封晓风不确定他最开始的使命还有没有实现的意义。而且，现在混乱的天气系统让他引起风的能力被削弱了。
“孩子，风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天气现象。田间麦浪，空中流云，风无处不在。台风卷起千层浪让我们学会谦卑；微风轻拂橄榄枝使我们体会恩宠。风既吹拂义人的田园，也经过恶者的葡萄架，这何尝不是至公至正的昭示？最伟大的力量往往隐于无形，最深厚的慈爱常存于默然。”
神父合上手指，此刻他的虔诚献给人类。
看守进来提醒神父探监时间已经结束了，神父和封晓风作最后的告别。
“孩子，我相信你！”
说完神父就被看守拉走了，以前神父在露水镇很有威望，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在监狱里所有的囚犯除了罪行不一样没有什么其他的不同了。就算是神父，也得服从命令，何况是一个落魄的诈骗犯神父。
那天从监狱回来的路上，封晓风看见了周老板门前的一片池塘，里面零星有几朵淡粉色的花，不过经过风吹雨打花已经凋零了一半。
看见封晓风站在自己家门口，周老板就上去搭讪了一下，反正宾馆已经好几天没有生意了。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周老板念到，站到了封晓风身后。
“只是少了点风啊。”他合上扇子，用扇柄拍了拍手背。
“周老板，”封晓风回头，“荷花很美。”他指了指池塘里那几朵花。
“可惜美不了多久了，最近天气不好，这花经不住风吹雨打的。斜风细雨，那是情趣；狂风暴雨，那是天灾！这风风雨雨折磨花也折磨人啊。”
“您喜欢风吗？”封晓风问他。
“看情况。像前几天那样的风我可不喜欢，我的房子都快被吹走了。你说要是我那些千年木头被吹断了怎么办？”周老板摸了摸他的心口处，那是心碎的声音。
“不过，我还记得去年圣诞节的那阵风。说来也是神奇，那风大得可以把一个人吹上天，结果却没有破坏什么公共设施，那时候我在宾馆的酒窖里，刚出来就感受到迎面而来的一阵风，风里隐隐有酒香。我还挺喜欢的。”
他兴冲冲地看着封晓风，抿起嘴来，又甩开他那把扇子，好像想要重温一下那阵风似的。
“你和那个家伙还在一起吗？你们上次不是去找艾哈弗了吗？”
封晓风知道周老板说的“那个家伙”指的是陆鸷。
“我们失败了。”这次行动没有找到艾哈弗，他们所做的一切努力都像徒劳，还有几个专员至今没有找到。
“但是，风还是可以有的吧。”周老板有点想逗逗封晓风，他知道引起风是需要一些特殊条件的。
“我的能力好像被削弱了。”每次提起这件事，封晓风都有一点羞愧，可能因为这是他唯一可以引以为傲的能力了。
“也许是刺激的强度不够，你知道，要让神经兴奋需要达到一定阈值。你们有没有试过刺激性大一点的方法。”
周老板小心试探，八卦之心已经熊熊燃烧。
封晓风愣了一下，其实他一直没有搞清楚引起风的阈值是多少。当初他跟着沃森老师学习的时候，沃森也从来没有提供过精确的数据，即使他的电脑里有成千上万的数据。
“您有什么方法吗？”封晓风自认学艺不精，向知识渊博的周老板请教。
周老板顿了一下，摇了摇扇子，“你知道老派约会守则吗？”
封晓风摇头。
“老派约会守则第一条：一起看电影。”
“电影？”
“你不会没看过吧？”
“没看过。”
周老板嘿嘿地笑了一下，“这可是一个好东西。我带你看一下我的珍藏。”说完他拉着封晓风进了五福宾馆，来到他的小仓库。
“当当当！”
封晓风看见琳琅满目一整面墙的收藏品：碟片、陶瓷杯、古籍还有文房四宝。其实说是收藏品，里面违禁品大概就占了三分之二。
“挑一张吧。”周老板把几张碟片从墙上取下来，在桌面上一字排开。有几张封面写了名字，有几张干脆就没有封面，只有光秃秃一张碟片。
封晓风看了一下这些碟片，里面有《罗马假日》、《汉尼拔》、《霸王别姬》……
不过，他对那些没有名字的碟片更加感兴趣。
“这些电影您都看过吗？”
“有些看过了，有些还没有。”他见封晓风拿起一张碟片，“你手里那张是新到的，还没有看过。”
“那就看这张了。”封晓风把碟片递给周老板，对方接了过去。
“我不确定里面是什么内容，这张碟片没有写片名。”周老板有点忧心地说道。
实际上，他收藏的碟片里有所有帝国文学作品整改令里严厉禁止刻画的内容，包括各种血腥暴力的场面。别看周潜虬这么清高的一个人，他可还是一个暴力美学爱好者。
那天，封晓风特意去警武局找陆鸷，游川告诉他陆鸷在局长办公室里，于是他就去那里等着。
不知道等了多久，陆鸷出来了。
那天晚上的电影让封晓风久久不能忘怀。离开五福宾馆的时候，他感觉到有微风拂面。
“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
他想起今天周老板念诵的那句诗，只是夜太黑了，他看不清池塘里零落的几朵荷花是否随风摇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