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梦境 ...
-
白天，他们决定出门看看能不能找到出路，或者在路上找点野果也好。
听完女孩的故事，封晓风一直郁郁寡欢，耷拉着一张脸，时不时用一双大眼睛看着女孩。
“你不要看我。”
“好的。”
“我现在不难过，你不要看我了。”
“好的。”
封晓风转过脑袋看窗外，看着看着又180度丝滑地转了回来。
女孩装出凶神恶煞的样子瞪着封晓风。
“好的。”
封晓风咽了一下口水，乖乖地又丝滑地转了90度，直直盯着陆鸷的后脑勺。
封晓风似乎总是能灵敏地察觉到对方的心理变化，沃森说他有强大的共情能力，天生就适合做这个任务。但是有时候，封晓风也会为这一点而烦恼，因为总是能知道对方的心情，所以忍不住去关心对方，造成一些人的反感。
在帝国时代，人与人之间没有那么多的关心，大家更愿意专注于自己的事情。
封晓风盯地入神了，陆鸷的后颈是偏黄的白色，左侧有一颗沙粒大小的痣。陆鸷应该是那种天生带着白色基因的人，如果没有经历过露水镇太阳的暴晒，也许会更白一点。
突然，陆鸷靠边停车了。
“我去解手，封晓风，你也过来吧。”
封晓风面对这样的邀约有点惊诧，但是陆鸷说总是在路上停车不方便，让他要去一起去。
一棵高大的雪松刚刚好挡住两人的身影，越野车停在几十米外，玉露坐在车里摸着小白。
“你不是说要解手吗？”
封晓风看着陆鸷，见他靠在树底下，板着一张脸，若有所思。
“事情不太对劲。或者说从我们进入寒城的时候一切都变得奇怪了。”
“先是同行的专员全部消失，只剩我们两个，然后是突然来袭的寒冷天气，再是怎么都走不出去的树林，后来又遇到了这个奇怪的女孩。”
封晓风看向陆鸷琥珀色的眼睛，目光里透出游隼般的锐利。他感觉有很多杂乱的记忆一股脑向他砸了过来，弄得头破血流。
一切好像一场梦，无厘头。
“这就像一场梦。”
“首先，在现实世界里，人不可能无缘无故突然消失。信号也不会无缘无故中断。我们与世界的联系似乎是被人为地切断了，就像剪断电线，电灯泡就不会发光。
其次，联合大陆帝国这一个世纪里都是炎热的天气，连最凉快的天山高原也有二十几度的温度，为什么到了这里突然就变成寒带了？而且，你不觉得这里的人非常适应寒冷的气候吗？就像几百年来他们都在这片寒冷的雪松林里度过，穿着兽皮做的衣服，过着游牧民族的生活。
再次，我们开的是越野车树林里人少，最多只有野生动物穿行，我们的行驶速度不慢，而且最重要的是我们一直是按照同一个方向前进，根本没有走过回头路。但是，我们从未走出过这里。
最后，也是最可疑的，就是那个叫玉露的女孩。开始的时候我们是觉得带上她可能会有帮助，但是她似乎只是带着我们兜圈子，我甚至觉得我们之所以走不出去可能就是因为她。而且，她似乎经常去安全屋，这证明她在这片地区活动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你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不离开这里？”
陆鸷的语速很快，封晓风的脑子像陀螺一样飞快转了起来。他瞟了一眼前方的越野车，仿佛有一双黑黝黝的眼睛和他对视了。顿时，心跳漏了一拍。
他赶紧把视线收了回来，往树的后面躲。
他一边往里走一边思考，一个不小心踩到了陆鸷的鞋尖。陆鸷穿的是一双深棕色的军式靴子，鞋尖此时被踩出了一个印子。
不过，陆鸷也没生气，他扶住了封晓风的肩膀，微微俯身，把头轻轻靠在封晓风的肩上。
少年的肩膀还是单薄，陆鸷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封晓风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陆鸷和他说的话——他一直坚信的现实在那一刻悄然崩塌。
“晓风，我们似乎到了地球的梦里。”
少年的肩膀颤抖，像鸟巢里练习飞翔的雏鸟全力扇动翅膀。
“我们还能出去吗？”
封晓风抬眼问道。
“很抱歉，我也不知道。”
陆鸷垂眼，这几天的奔波让他的眼睛里塞满了疲惫，此刻又多了几分无奈与恐惧。
天寒地冻，唯有彼此的怀抱是温暖的。可是，这一刻他们的拥抱是真实的吗？这一刻，他们是真实存在的吗？
“你们回来没，车上太无聊了！”女孩的声音远远传来，模模糊糊可以听清。
“马上！”封晓风答道，说完看着陆鸷。
陆鸷挑眉，没有明白封晓风的意思。
“你不是说要解手吗？我等你。”封晓风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悄悄背过身去。
“哦，”陆鸷的眉头舒展开来，笑着对封晓风说：“你也去吧。”
封晓风点了点头，跑到另外一棵雪松后面，被严严实实地挡住了。
回到越野车，封晓风替换了陆鸷的驾驶座，陆鸷和女孩坐在后面。
静谧的空气中不知何时多了几分诡谲。
女孩一声不响地看着窗外的风景，不知道心里在想什么。
这两天他们白天行路，晚上就在车里睡觉。
女孩提议过去安全屋，但是陆鸷告诉女孩他们不是在走圆形，没必要返回安全屋。
女孩悻悻然把背靠回车座，揣着手依旧安静地看着窗外。
昨天晚上，封晓风和女孩已经熟睡。陆鸷靠在驾驶座的背椅上，睁眼，看见天上一抹淡淡的星光。
他回过头看着月光下封晓风的侧脸，那是一张凌厉与稚嫩杂糅的脸庞。银色的冷光铺在他直挺挺的鼻梁上，在鼻尖处形成一颗晶莹的珍珠。
他想起自己的19岁，那时候自己在干嘛呢？或许还在每天跟陆宁吵架吧，或许忙着准备警武局考试。他已经记不真切了，时光像今晚的月光一样抓不住。
他想触碰封晓风的脸庞，可是手刚刚伸到鬓边就停住了。
这几天他一直都在思考一个问题。
他知道目前地球已经具备了低级意识，联合大陆帝国的极端天气就是最好的证明。与此同时，他也知道地研所正在研究地球大脑的高级意识。现在可能成功了，也可能没有。他想起艾哈弗——地球的催眠剂，有没有一种可能地球已经睡着了，甚至会做梦了？
如果地球真的会做梦，那人类有没有可能进入地球的梦境？进入地球的梦的人也许就会突然在现实世界里消失。
想着想着，他端端正正地坐回了位置，掐了一下自己的手。
痛。
他确确实实有感觉。
但是，这毕竟不是他的梦，而是地球的梦，用这种常规的方式是检测不出来的。
他甚至不知道，进入这个梦的是所有人还是他们三个人。
还是说，只有他一个人。
他再次看向封晓风，搓了搓自己的手。
有一件事情其实他没有告诉封晓风：
在安全屋的那天，他看见了女孩的脚底有一个太阳标记。
和莱斯身上的那个一模一样。
他迫切地想要确认封晓风是否真实存在，还是总是一个摇晃的梦中的虚影。
他还能相信封晓风吗？
回溯到一切的开始，其实他一直不知道封晓风找自己的真实目的。
一切好像都是莫名其妙开始的：封晓风莫名其妙大老远从天山高原来找自己，他莫名其妙地接受了封晓风的存在，两个人又莫名其妙地踏上了前往日光城的道路。
机缘巧合，造化弄人。
封晓风，你到底是谁？
陆鸷掩面，眉头紧锁。他想起当时警武局考试中，有一道题目叫做催眠：被催眠的人会陷入由潜意识钩织的梦境，而结束梦境的方法就是在梦境中死亡，或者在现实中突然下坠。
他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认为自己是在梦境中，一场由地球主导的梦境。
在月光未曾照耀的阴暗角落，一双亮澄澄的眸子骤然睁开，释放出锋利的凉气，那目光像蝰蛇的尾巴，绞杀着眼前的活物。
女孩的嘴角缓缓勾起。
刹那间，她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冰冷的双手搭在陆鸷的肩膀上，深深地嵌了进去。
“你没有睡着？”
那不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的声音，这个声音太过冰凉尖锐，绝对是成熟的女性的声带发出的。
陆鸷看向后视镜，镜头里一个金色头发的女郎贴在他的后背，脖子上挂着一串红宝石项链，脸上浮现出狡黠的笑意。
陆鸷沉声问道：
“你到底是谁？”
“我是玉露，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玉露。”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必要骗人了吧。”陆鸷说着，往后腰处摸枪，这几天他一直都带着枪，以防不测。
太阳穴处的神经陡然变粗，他发现后腰处的手枪已经不见。
“你在找这个吗？”玉露笑了笑，她殷红的嘴唇在月光下格外耀眼。
她拔掉安全栓，把手枪指向熟睡的封晓风，用挑逗的眼神看着陆鸷。
“你喜欢他吗？”
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比枝头寒鸦的叫唤更加凄厉。
“为什么怎么做？这里到底是哪里？”
陆鸷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他手无寸铁，不一定能安然无恙地夺回手枪，就算他安然无恙，那封晓风呢？
“我告诉过你，这里是寒城。还有，我挺喜欢晓风的，他是一个善良的人。”
“所以，让他陪陪我吧，小白也很喜欢他。”
扳机扣动的前一秒，陆鸷猛地往前扑去，扭过玉露的手腕。
砰的一声，越野车的车窗出现裂痕，留下雪花状的痕迹。
陆鸷夺过枪，指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燃起熊熊烈火。
“在我的梦里，我是杀不死的，就像那些永远追不到我的猎人，整个梦境都是我的安全屋。”
她得意地笑了笑，抱起小白在怀里搓了又搓。
“为什么要封晓风死？”
“我都说了，这是一个梦，梦醒了才能回到现实，我只是想要在现实中拥有他。”
“现实里有寒城吗？”
她摇了摇头，“我已经很久没有回去过了，这一场梦，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做了多久。”
她的声音里藏着淡淡的哀伤，仿佛下一秒就要吐出沉沉的叹息。
她握住封晓风的手，缓缓说道：“在我的梦里，你阻止不了我。”
正说着，她的手里竟凭空变出来一把手枪，和陆鸷手里的那把一模一样。
冰冷的枪口正对眉心。
生存或是死亡，容不得自己做主。
几乎是同时，陆鸷举起手枪。现在他相信这是一个虚幻的梦境了，他思索着，这个梦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陆鸷想起一道警武局考题。
“9毫米的手枪子弹出膛速度是360米每秒。”
两枚子弹同时穿过陆鸷和封晓风的眉心。
就让这场荒诞的梦趁早结束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