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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全屋 ...

  •   那块平地上矗立着一棵高大的雪松,陆鸷和封晓风抬头,碰巧看见树上路过一只蹦蹦跳跳的小松鼠。

      “这是安全屋?”

      “一棵树?”

      陆鸷惊诧,但仔细想想这里确实隐蔽性高,也不失为一个好地方。

      “准确地说,这棵树是安全屋的入口。”

      “真正的安全屋在地下。”

      女孩走到树底下,推开一扇伪装成树皮的铁门,朝里面扫了一眼,然后果断地跳了进去。

      封晓风抱着小白跟了进去,陆鸷紧随其后。

      三人进入地下安全屋,陆鸷把那扇门锁上。

      安全屋高约两米,对于女孩来说已经足够,但封晓风和陆鸷一进来就显得这个空间略微狭促。特别是陆鸷,他要是在这里跳一下估计能撞得头破血流。

      天花板上一盏白炽灯亮着,黑色的电线还暴露在外面。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走的是极简风格。房间面积很小,摆完这些东西几乎已经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女孩从封晓风怀里接过兔子,非常认真地说道:

      “鉴于你们善良的品质,我允许你们今天晚上和我一起躺在床上睡觉。”

      两人愕然,呆愣在原地,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说什么。

      女孩看他们不说话,挑了一下眉,淡淡地说:

      “或者你们比较喜欢硬邦邦的木桌子?”

      “还是要挤在柜子里?不过柜子里可能塞满了东西,我不确定还能不能挤下两个人。”

      说着,她把食指戳在下巴,作思考状。

      “麻烦你了。”封晓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

      女孩点了点头对他们说:“早点休息吧。”

      她掀开被子,躺了进去,脸对着墙,后脑勺对着封晓风和陆鸷。

      封晓风看看陆鸷,又看看女孩,然后慢慢往床的方向挪动。他拉开被子的一角,一只膝盖抵住床沿,顺势侧身躺下,背对女孩的方向。

      陆鸷关了灯,轻轻地慢慢地挪到床上,生怕惊醒了已经闭目的女孩。他把被子盖好,侧过身子,稍微弓起就能触碰到封晓风的手和肩膀。陆鸷感觉全身麻麻的,好像有一股电流通过,他又调整了一下身子,尽量不让自己靠到封晓风。

      一切又都陷入黑暗,房间里静地可以听见呼吸声,雪松清新、温暖的气味有明显的安神作用。

      封晓风本来还在思考树林里那些人是谁,但是身子一沾上床,就化作了水,沉沉睡去了。

      夜空如海,明月高悬,树影斑驳。

      远处,孤烟直上,火舌涌动,草木燃烧的气味似浪潮般滚滚而来,给这个寒冷的地带带来诡异的温暖。

      两个人被绑在十字架上,脚下是不安的跃动的火焰。周围是面无表情的人们,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他们的眼睛也不曾眨动,活像人偶。

      十字架上的人不言,温顺地接受火的炙烤,那是比烈日更猛烈的酷刑。

      一个身上挂满五颜六色的丝带,看不出是男人还是女人的祭司正边跳舞边念经。

      “他们不曾言语,但谎言总是会被戳破。”

      “太阳神的旨意不容世人违背。”

      “神为我们牺牲,我们为世人牺牲,这是宇宙守恒的法则。”

      “愿神为我们驱除迷惘,消灭邪恶。”

      这是一场神圣的献祭仪式。不难看出他们是太阳教信徒。

      这群人相信宇宙的意义就是太阳神。非洲草原上,每一匹猎豹都为太阳神而生;武士身后的每一柄弯刀都为太阳神而高举;经济的腾飞和科技的进步都是太阳神的恩赐。在太阳神诞生前,宇宙是一片混沌;在太阳神诞生后,宇宙是一片光明。为了永恒的光明,为了人类文明的延续,人不能忤逆太阳神的旨意。

      忽然,从跳舞的人身上掉下一片贝壳,众人的目光纷纷投来。

      那人不再跳舞,蹲下身捡起贝壳,放在手里仔细端详。

      他已通晓神的旨意。

      火光明媚也凶狠,它仿佛是太阳神的使者,忠实地执行着审判世人的使命。

      陆鸷感觉热热的,好像自己也被放在火上炙烤一样,他猛地惊醒,脸上全是冷汗。

      太阳神。献祭。被献祭的人。巫师。火。

      怎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

      梦里那个地方是哪里?是寒城吗?还是露水镇?

      不对,绝对不是露水镇。应该是其他什么地方。

      陆鸷伸了伸腿,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麻了。他真的怀疑自己在梦里被绑住了。

      他想了想梦里被绑在十字架上的两个人,心里一阵后怕。

      也许是刚刚伸腿的时候碰到了封晓风,他揉了揉眼睛,清醒过来。

      “人们为什么会相信太阳神?”

      陆鸷这个问题问得太突然,封晓风有点诧异。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只是觉得一切事情好像都是从太阳神开始的。日光城是如此,艾哈弗也是如此。”

      陆鸷的声音低低的,封晓风觉得他现在的样子颇像一个求学的孩子,但是封晓风不是一个全知全能的老师。

      昏暗中,女孩铜铃般清脆的声音响起:

      “神诞生于人类的想象力,是人类的一个分身。”

      “人相信神,其实是变相地相信自己。”

      “这种相信一旦过度,就会变成自大狂妄。”

      “你觉得自己能够离开这里吗?”陆鸷问女孩。

      “我不知道。”

      陆鸷起身开灯,由于安全屋在地下,所以常年没有光照,连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无从得知。

      三人起床,坐在桌子边上,打开一些罐头食品。罐头食品说不上美味,但足以果腹。

      他们是在吃饭的时候听到这个故事的。
      女孩娓娓道来:
      我叫玉露,今年12岁,是寒城人,父母是古籍研究专家。

      大部分人会对家乡抱有初恋一般的怀旧情感,但是我不一样。

      我厌恶这个地方。我觉得从出生的那一刻起,我的使命就是尽我所能逃出这个地方。

      我猜你一定要问为什么。一个人为什么会和家乡有如此深仇大恨?

      要知道,我并不是恨这片土地。相反,我喜欢散发清香的雪松,喜欢雪松上蹦蹦跳跳的小松鼠,喜欢寒风刮过脸庞的感觉(这类似于一种灵魂净化方式)。

      真正让我讨厌的,是这里的人。那些神神叨叨的经辞,到处都是的神龛,蛮不讲理的信徒,统统让我厌恶。

      除了我的父母,他们温柔、慈爱、善良、宽容。

      他们白天参与小镇组织的劳动,晚上偷偷研究几百年前的文学作品——现在称作古籍。

      那些古籍总是企图逃离既定的轨道,打破既有的秩序,在人心深处一遍遍念诵撒旦的赞歌,把人们的生活搞得一团糟。

      帝国的文学作品整改令浩浩荡荡地席卷而来,我的父母拼了命地收集古籍。

      这样的生活并不富裕,但是我的父母很快乐。

      一切都被一场太阳神的献祭仪式毁灭了。

      我是被神指定的那个人,对我的搜捕已经全面展开。

      我的父母冒着生命危险,把我送到安全屋,嘱咐我一定要找到机会离开寒城。离开了这里,也许我就安全了。

      但是我在雪松林里走了好久好久,却一直没有走出这里。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兜圈子。我的双脚不听使唤地走出一个圆形。仿佛圆形是这个世界上最美的形状,是神定下的固定轨道,我的一生不得不重复这条漫长的没有尽头的路线。

      我不知疲倦,不知饥饿。生命的意义于我而言在于不停行走,画出一个又一个圆形。

      我抱着小白,这是我唯一的同伴,我不希望它被猎人捕杀。我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像守护一颗跳动的心脏。

      当小白从我怀里挣脱的时候,我遇到了你们。

      你们开着一辆镇里人没有的车子,穿着镇里人不会穿的衣服,长着我不熟悉的面孔。

      或许你们不一样。

      我愿意相信你们,就像我愿意相信我终有一天会离开寒城。这不是自大狂妄,而是恰如其分的自信和源源不断的希望。

      晓风哥哥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像我的爸爸和妈妈。另外一个高高的人冷脸的时候有点吓人,但是笑起来的时候还算可爱,当然比不上小白可爱。

      总之,我们算是合作关系?

      外面对我的追捕还在继续,我也一直没有走出寒城。

      如果你们指望我带路,那么真的抱歉,我只会重复一个又一个无意义的圆形。

      最好的消息是,我好像永远不会被抓到,可能这就是圆形的魔力。

      有的时候,我会觉得有点孤独,那个时候我就摸一摸小白柔软的耳朵,粉红色的血管像蔓延的菌丝,包裹住我冰冷的手指。

      小白也会想去日光城吗?镇子里的人都发疯了一样想去日光城,但是他们不知道日光城在哪里,于是一群人聚在一起搞一些神神鬼鬼的仪式,企图获得神谕。

      每一年都会有无辜的人死于这些糊里糊涂的宗教仪式。我曾经亲眼看见他们把一个五岁的孩子活活烧死,远远地也能闻道皮肉烧焦的味道。那天,我走近了火堆,一双碧灼灼的眼睛里映出橘红色的火光,那是绝望与仇恨混杂的颜色。

      在我被巫师抽中的前几天,我的父母就开始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慌,仿佛他们早已听到命运的召唤。他们把一些古籍从卧室搬到地下室,过了一会又从地下室搬到卧室。那段时间,我常常可以听见他们进入地下室楼梯的声音。

      踢踏踢踏。

      声音很小,我甚至怀疑是老鼠在鬼鬼祟祟地爬行。

      后来我才知道那是爸爸和妈妈,我才看见他们脸上露出难以理解的惊慌的表情。

      我是在一个夜晚被爸爸送到安全屋的,走之前我带走了小白。

      我不知道到安全屋具体过了多久,说实话在车上我差点睡着了。我只记得那天有点冷,和以往无数个日子一样寒冷,我蜷缩在毛毯里。

      爸爸走之前,我使劲扒住他的手臂,我说:

      “能不能不要走,留下来陪陪我。”

      爸爸没有说话,他轻轻地摇了摇头,把我的手拿开了。

      我问他:

      “你们还会继续留在小镇里吗?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吧。”

      我几乎要哭出来了,鼻子里泛起一阵酸。

      他不回答我,反而问我,“玉露,你还记得我和妈妈为什么给你起这个名字吗?”

      我说:“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他说:“我与你妈妈,与你的这一场相逢早已胜却人间无数。”

      我知道我留不住爸爸了,他走得那么决然,不留给我一丝挽留的余地。我想恨他,可是怎么也恨不起来。

      漆黑的小屋里,我放声大哭,好像这个世界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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