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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朽木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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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朽木不可雕也!我怎么会有你这么个废物儿子!”
男人的怒吼砸在狭小昏暗的客厅里,像一块沉石,砸得空气都发闷。柯朽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死死攥着洗得发白的书包带,指节泛出一片青白。他没有抬头,没有辩解,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他早就习惯了。
从记事起,“朽木”两个字就跟着他。柯朽_朽木的朽。连名字,都是一场早有预谋的贬低。
他没应声,只是安静地站着,像一截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枯木。母亲在一旁择菜,眼皮都没抬一下,仿佛眼前这场斥责与她无关。冷漠、麻木、习以为常,这就是他十八年来的家。
他没再停留,微微低下头,轻得几乎无声地说了一句“我走了”,转身推门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好像才稍微透气一点。
柯朽走得很慢,背影单薄,脊背却挺得笔直。他不爱说话,不爱看人,不爱与人靠近,像一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兽,谁靠近,他就往更深处缩。
他凭自己硬生生考进了这所所有人都仰望的重点高校。
不是为了出息,不是为了前途。
只是为了——逃。
逃离那个张口闭口都是“废物”“朽木”的地方。
开学第一天,人潮拥挤,喧闹得让他不适。柯朽抱着书,低着头,沿着墙边安静地走,尽量把自己藏在人群最不起眼的位置。他穿得简单干净,气质却清冷得不像话,周身像裹着一层看不见的冰壳,生人勿近。
教室很大,他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放下书,安安静静坐着,目光落在窗外,没有焦点,也没有温度。
他不打算认识任何人,不打算交朋友,不打算参与任何热闹。
安安静静读完书,安安静静毕业,就够了。
直到那个人出现。
骁炽。
少年一进教室,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飘了过去。个子高,身形挺拔,笑起来明朗又张扬,成绩好得离谱,人却散漫得很,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痞气。阳光落在他肩上,他整个人都像在发光。
柯朽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与他无关。
直到下课。
教室里瞬间喧闹起来,聊天的、打闹的、约着出去的,声音嘈杂。柯朽依旧安安静静坐在位置上,低头翻着书,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隔绝。
然后,一道影子落在他桌面上。
柯朽指尖一顿,没抬头。
来人很自然地拉过他前面的椅子,转身跨坐,胳膊搭在椅背上,目光饶有兴致地盯着他。
“新同学?”
声音清冽,带点懒洋洋的笑意。
柯朽没理。
不看、不应、不答。
整个人冷得像一块冰。
骁炽也不恼,反而觉得更有意思了。他见过怕生的,见过内向的,没见过这么……浑身写着“别靠近我”的。
“我叫骁炽。”少年自报姓名,语气随意又自然,“你叫什么?”
柯朽依旧垂着眼,书页被他轻轻翻过,动作轻而稳,没有一丝波澜。
不理。
不看。
不回应。
骁炽低笑一声,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他耳边:“高冷啊?”
柯朽终于有了一点反应——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依旧没抬头,也没说话。
他不想和任何人产生牵扯。
更不想被人注意,被人打量,被人评头论足。
骁炽却像是找到了新乐趣,从这天起,一下课就往他这儿凑。
柯朽看书,他就趴在桌沿看柯朽。
柯朽记笔记,他就伸手轻轻戳一下他的书页。
柯朽收拾东西,他就慢悠悠跟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喂,你真不打算理我?”
“你叫什么名字,告诉我一声会死啊?”
“你天天这么坐着,不闷吗?”
柯朽的反应永远统一:
面无表情,眼神冷淡,一言不发,完全当他不存在。
他越冷淡,骁炽反而越来劲。
别人眼里的柯朽,是沉默、孤僻、奇怪、不好接近。
只有骁炽看得清楚——这人不是高傲,是怕。
怕被注意,怕被靠近,怕被看穿。
像一只缩在壳里不敢露头的小兽。
骁炽逗他,不是恶意,就是觉得这人太有意思了。
明明浑身紧绷,却偏要装得若无其事;
明明被烦得耳尖都微微发红,却硬撑着一言不发。
这天下午下课,骁炽又晃了过来,单手撑在柯朽桌角,微微俯身,气息都快落在他发顶。
“我问你最后一遍,”少年声音放低,带点戏谑,“你叫什么名字?”
柯朽握着笔的手紧了紧,终于,极轻、极淡、极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柯朽。”
朽木的朽。
骁炽愣了一下,随即低笑出声:“柯朽?”
他重复了一遍。
这两个字,在别人嘴里是嘲讽、是贬低、是扎进心里的刺。
可从骁炽嘴里说出来,却没半分轻视,只觉得……特别。
“名字挺特别。”骁炽看着他,眼底笑意更深,“以后我就叫你柯朽。”
柯朽没再说话,重新低下头,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深处。
他不想和这个人扯上关系。
这个人太亮、太暖、太耀眼,和他这种长在阴影里的人,根本不是一个世界。
可骁炽偏偏不给他躲开的机会。
之后的日子,他成了柯朽身边最固定的“干扰项”。
柯朽去图书馆,他就跟去,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看他。
柯朽去食堂,他就端着盘子坐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说话。
柯朽独来独往,他就硬生生挤进他的孤独里。
柯朽始终冷淡。
不主动、不回应、不亲近、不热络。
别人跟他说话,他能不答就不答;
骁炽逗他,他能无视就无视。
整个人又冷又硬,像块怎么捂都不热的朽木。
只有骁炽知道,这人不是没情绪。
他烦的时候,耳尖会微微发红;
他紧张的时候,指尖会轻轻蜷缩;
他被盯得受不了时,睫毛会极轻地颤一下。
所有情绪都藏得极深,却又偏偏,被他看得一清二楚。
这天放学,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
柯朽收拾好书,背起书包,起身就往外走,全程没看骁炽一眼。
骁炽看着他冷淡又孤绝的背影,忽然开口,声音不轻不重,刚好让他听见:
“柯朽。”
柯朽脚步没停。
“你再这么不理人,”骁炽声音懒懒散散,却带着一点不容错辨的强势,“我可就真生气了。”
柯朽背影一顿。
依旧没回头,没说话,只是脚步微微加快,走出了教室。
骁炽看着那道消失在门口的单薄身影,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眼底笑意淡去几分,多了一点认真。
他平时是爱玩、爱闹、爱逗他。
可谁要是真觉得他只会笑,那就错了。
骁炽认真起来,凶起来,是真的吓人。
只是现在,他还舍不得。
他只想慢慢撬开这块又冷又硬的小朽木,看看他冰壳下面,到底藏着什么样的心跳。
而柯朽,背着书包走在夕阳里,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
他不知道,从遇见骁炽的那一刻起,他这截沉默了十八年的朽木,就已经被一束不讲道理的光,牢牢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