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每天的早饭 清晨六点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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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老城区的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天幕像被水洗过一样，薄薄地铺在头顶。校门口的早餐摊已经支棱起来，铁皮炉子烧得通红，火苗舔舐着铁板，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老板手脚麻利地揉面、擀面，把面饼往铁板上一贴，不一会儿就鼓起圆圆的气泡。
骁炽站在摊前，背着双肩包，校服领口随意地敞着，头发有点翘，整个人看上去又亮又暖，像刚从太阳底下捡回来的。
“老板，两个鸡蛋灌饼。”
老板头也不抬：“辣不辣？”
骁炽立刻说：“一个多放辣，另一个——不放辣，多放香菜。”
他说得特别认真，生怕老板少放一根香菜。
这是他第三十天，精准报出那个最熟悉的口味。
他呢？他和谁都能打成一片，笑得很大声。起哄、开玩笑、哄人…被女同学称为六边形战士…理想型男友…老师同学都觉得他是天生的小太阳。
只有骁炽自己知道，那一大半都是演出来的。
表演型人格，他在无数个空荡荡的夜晚度过了每一天。
笑得越大声，越能盖住屋子里的安静。
而柯朽，和他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柯朽家欠了外债，几百万，像一座山压在头顶。
后来？
他爸爸扛不住，跑了。
家里只剩下柯朽和他妈妈。
没有温暖，没有烟火，只有挥之不去的酒味、烟味，和母亲日复一日的疲惫、冷淡、轻视。
柯朽在学校里，永远是最沉默、最孤僻、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校服洗得发白，袖口磨毛，走路低着头，不跟人对视，不主动说话，别人搭话，他也只是淡淡应一声。
冷淡，疏离，像一块捂不热的冰。
可骁炽偏偏就盯上了这块冰。
巷口出现那道清瘦的身影时，骁炽的眼睛瞬间亮了。
柯朽背着黑色的书包，步伐很慢，整个人透着一股没睡醒的疲惫，却依旧干净得过分。他路过灌饼摊，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目光在铁板上停留了半秒，又迅速移开，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骁炽一眼就看穿了。
他饿。
但他舍不得买。
也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舍不得。
骁炽拎着两个还冒着热气的灌饼，快步迎上去，笑得一脸灿烂：“柯朽！早啊！”
柯朽脚步没停，眼皮都没抬一下，像是没听见。
骁炽早就习惯了这种冷处理，丝毫不尴尬，自然而然地跟在他身边，把那个不放辣多放香菜的灌饼往他怀里塞：“给，刚出炉的，我买多了一个，吃不完浪费。”柯朽的手指碰到温热的纸袋，微微一顿，却没接，只是淡淡道：“不用。”
“别啊，”骁炽耍赖似的又塞过去，“你看这香菜，老板放得超级多，我特意跟他说的。你不是不吃辣、爱吃香菜吗？”
柯朽的动作僵了一下。
骁炽居然记得。
他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我不饿。”
“骗人。”骁炽凑近一点，语气带着点小小的得意，“你从刚才路过摊的时候，就偷偷看了。我都看见了。”
柯朽的耳尖几不可查地红了。他没再坚持，沉默地接过了纸袋，指尖触到骁炽的手，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收回。
“谢谢。”
两个字，轻得像风。
骁炽笑得更灿烂了：“谢什么，以后我每天都给你带。反正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他又在撒谎。
他从来都吃得完。
只是想找个理由，把这份温热递到柯朽手里。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骁炽像只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柯朽，昨天数学最后一道大题你做出来了吗？我算到半夜，脑子都快炸了。”
“柯朽，今天老班要抽查背诵《赤壁赋》，你背下来了吗？我昨天背到凌晨，现在脑子里全是‘寄蜉蝣于天地’。”
“柯朽，你看校门口的梧桐叶，黄得像小扇子，风一吹就飘下来，超好看。”
柯朽大多时候只是“嗯”一声，或者干脆不说话，任由他在旁边絮叨。
但骁炽一点都不觉得尴尬。
他知道，柯朽在听。
就像他知道，这块冰，总有一天会被自己焐化。
走进教室，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
柯朽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书包放下，又把那袋灌饼小心翼翼地放进桌洞最里面，像是怕被人看见。
骁炽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这是他软磨硬泡跟老班申请来的位置，理由是“视力下降，需要坐后面”，真实目的，就是能离柯朽近一点。
“快吃吧，不然凉了就不好吃了。”骁炽戳了戳他的胳膊。
柯朽没抬头，翻着语文书：“等会儿。”
“等会儿就凉透了。”骁炽不死心，又凑过去一点，“你快吃，我不看你。”
柯朽终于抬眼看他，眼底带着一丝无奈。他看了看四周，同学们都在低头早读，没人注意他们。他才小心翼翼地从桌洞里拿出灌饼，撕开纸袋。
金黄的面饼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翠绿香菜，没有一点红辣椒的痕迹。
他咬了一小口。
酥酥脆脆的面饼，裹着嫩滑的蛋液，甜面酱的香味混着香菜的清新，在嘴里散开。
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驱散了清晨的寒凉，也让他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些。
骁炽假装看题，余光却一直黏在他身上。
看着他小口小口吃灌饼的样子，骁炽的嘴角忍不住上扬。
原来，让一个人开心，这么简单。
柯朽吃得很慢，他的嘴比较小。
“好吃吗？”骁炽小声问。
柯朽翻书的手顿了顿，低声说：“嗯。”
“好吃就好。”骁炽笑得眉眼弯弯，“明天我让老板再多加一把香菜，你不是最爱吃这个吗？”
柯朽的笔停在课本上，没回头，也没说话。
但骁炽看见，他的耳尖，又红了。
早自习结束，课间十分钟，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男生们勾肩搭背去厕所，女生们聚在一起聊八卦，只有柯朽，依旧坐在座位上，低头刷题，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骁炽看他又在写数学题，凑过去，把自己的练习册推到他面前：“柯朽，这道题你给我讲讲呗，我算半天都算不对。”
柯朽抬眼看了看那道题，是道基础的函数题。他拿过笔，在草稿纸上写下解题步骤，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这里设未知数，然后代入公式，再化简……”
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像春雨落在石板上。
骁炽假装听得认真，眼睛却盯着他的侧脸。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很薄，认真的时候，眉眼间的冷淡褪去了些，多了几分柔和。
骁炽看得有些出神，直到柯朽的笔敲了敲他的练习册：“听懂了吗？”
“啊？”骁炽回过神，挠了挠头，笑得有些尴尬，“没、没听懂，你再讲一遍呗。”
柯朽没嫌弃，又耐着性子讲了一遍。
这次骁炽听得很认真，很快就明白了，拿起笔在练习册上写下答案：“这样对吗？”
“嗯。”柯朽点头。
“哇，柯朽你太厉害了！”骁炽夸张地喊了一声，引得周围同学纷纷看过来，“我琢磨了一晚上都没懂，你一讲我就会了，你真是我的数学救星！”
柯朽的耳尖又红了，把笔放下，继续刷题：“别吵。”
“好好好，我不吵。”骁炽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却还是忍不住跟他搭话，“柯朽，体育课你去打球吗？班里要跟二班打友谊赛，缺个人，你去呗？”
“不去。”
“为什么啊？你长得这么高，打篮球肯定厉害。”
“没兴趣。”
“那你喜欢什么？看书？”
柯朽翻书的手顿了顿，没说话。
骁炽也不气馁，继续说：“柯朽，放学我送你回家吧？你家不是在老巷子吗？我骑车送你，比走路快多了。”
“不用。”
“柯朽，周末我带你去公园吧？公园里的樱花开了，可好看了。”
“不去。”
“柯朽……”
骁炽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柯朽的回答永远是“不用”“不去”“没兴趣”，冷淡得像块冰。
骁炽终于停下，双手撑着下巴，看着柯朽，突然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点夸张的委屈，像演话剧一样：“柯朽，你怎么这么冷淡啊？你再这样，我的心脏都要结成冰了，呜呜呜……”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捂着脸，肩膀还微微耸动，演得有模有样。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些。
旁边的同学都看过来，憋着笑。
柯朽的笔停在草稿纸上，抬眼看他。
他看着骁炽捂着脸的样子，又听着他那刻意装出来的哭腔，沉默了几秒。
然后，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淡的笑。
像冰雪消融，像春风拂过，像湖面裂开了一道缝，透出里面的光。
骁炽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放下手，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柯朽，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柯、柯朽？你笑了？”
柯朽的笑容瞬间消失，又恢复了那副冷淡的样子，低头刷题，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哇！”骁炽一下子凑过去，眼睛亮得像星星，“柯朽，我见你第一次笑哎！没想到你这块榆木脑袋还会笑啊！你这个书呆子，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嘛！”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教室都能听见。
柯朽的脸瞬间红了，拿起课本，轻轻敲了敲他的脑袋：“你闭嘴。”
“我不闭！”骁炽笑得更欢了，“你再笑一个呗？我还没看够呢。”
柯朽咬着唇，不说话，只是翻书的速度快了些，显然是被他闹得有些无措。
周围的同学都笑起来：“柯朽，你就再笑一个呗，让骁炽看看。”
“就是啊，柯朽，你平时太冷了，笑起来多好看。”
柯朽的脸更红了，把头埋进课本里，再也不肯抬起来。
这是他认识柯朽以来，第一次看到他笑。
原来，这块“冰”，也不是那么难融化。
上午的课很快结束。
放学铃一响，同学们都涌去食堂，教室里瞬间空了大半。
骁炽收拾好书包，看向柯朽：“柯朽，去食堂吃饭吗？我请你。”
柯朽把课本放进书包，站起身：“不去。”
“那你回家吃？”
“嗯。”
“我送你吧，我骑车了。”
柯朽看了他一眼，刚想拒绝，就见骁炽已经拎着他的书包，往教室外走：“走啦走啦，别磨磨蹭蹭的，晚了老巷子堵车。”柯朽无奈，只能跟上去。
校门口人来人往，骁炽把自行车推过来，拍了拍后座：“上来。”
柯朽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上去。
自行车的后座很窄，他只能紧紧贴着骁炽的后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还有一点阳光的味道。
“抓好了，我要加速了。”骁炽笑着，脚一蹬，自行车驶了出去。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春天的气息。
柯朽轻轻抓着骁炽的衣角，指尖微微收紧。
这是他第一次，离一个人这么近。
老巷子很窄，两旁的墙壁上爬满了青苔，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骁炽把车停在巷口：“我就不进去了，你自己小心点。”
柯朽点点头，接过书包：“谢谢。”
“谢什么，明天见。”骁炽挥了挥手，骑上车，消失在巷口。
柯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看不见，才转身走进巷子。
推开家门，一股浓烈的酒味和烟味扑面而来。
客厅里，他妈妈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几个空酒瓶。
“妈，你又喝酒…”
看见柯朽回来，她抬了抬眼，语气冷淡但很冲：“要你管？！老娘死不了！！饭在锅里，自己盛。” 柯朽“嗯”了一声，放下书包，走进厨房。
锅里的饭已经凉了，菜也只剩下一点残羹。
他默默盛了一碗饭，坐在餐桌旁，慢慢吃着。
没有味道，也没有温度。
就像这个家一样。
他想起早上骁炽塞给他的灌饼，想起他灿烂的笑容，想起他说“我送你回家”。
那是他一天中，唯一感受到的温暖。
与此同时，骁炽也回到了家。
打开门，一只白色的萨摩耶立刻扑了上来，摇着尾巴，用脑袋蹭他的手心。
“球球，我回来了。”骁炽笑着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脑袋。
球球是一只萨摩耶，名字是他取的，因为它的毛像球一样圆滚滚的。
这是他唯一的家人。
屋子里空荡荡的，没有酒味，没有烟味，也没有冷淡的眼神。
只有球球的陪伴，和他自己的呼吸声。
骁炽换了鞋，把书包扔在沙发上，瘫倒在地毯上。
球球趴在他身边，把头枕在他的腿上。
他轻轻摸着球球的毛，脸上的笑容渐渐褪去。
刚才在学校里的阳光开朗，像一层面具，被他摘了下来。
表演型人格。
他早就在无数个这样的夜晚，认清了自己。
笑得越大声，越能掩盖内心的空荡。
只有在球球面前，他才不用演。
“球球，”他轻声说，“今天柯朽笑了。”
球球蹭了蹭他的手心，像是在回应。
“他笑起来很好看。”骁炽的嘴角又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我想，以后每天都能看到他笑。”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屋子里只有一人一狗，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
但骁炽并不觉得孤单。
因为他知道，明天早上，他还能在巷口等到那个清瘦的身影，还能把那个不放辣多放香菜的灌饼，递到他手里。
那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刻。
第二天清晨，骁炽依旧准时出现在灌饼摊前。
“老板，两个鸡蛋灌饼，一个多放辣，一个…”话音未落，老板笑着应道：“知道啦，一个不放辣多放香菜，是给那个不爱吃辣的小同学带的，对吧？”
骁炽也笑了：“对。”
他拎着两个灌饼，站在巷口，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
阳光渐渐升起，把老巷子照得暖融融的。
骁炽知道，今天的柯朽，依旧会冷淡地接过灌饼，依旧会对他的搭话爱答不理。
但他不怕。
他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
他要一点点焐热这块冰，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会记得他的口味，会在意他的情绪，会在他身边，一直陪着他。
巷口的身影出现了。
柯朽背着黑色的书包，步伐依旧平稳，只是今天，他的脚步，似乎比昨天快了一点。
骁炽笑着迎上去，把那个不放辣多放香菜的灌饼递过去：“柯朽，早啊。”
柯朽接过灌饼，低声说：“早。”
两个字，比昨天的“谢谢”，多了一点温度。
骁炽的心里，像被阳光照过一样，暖融融的。
他知道，他的冰，正在一点点融化。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每天的早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