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交换 。 ...
-
周末。
不用早起，不用赶早读，整栋楼都安安静静的，连风都慢了半拍。
柯朽是在一片陌生的光线里醒过来的。
不是他房间里那种从窄小窗户透进来、冷清又柔和的光，而是从宽大的阳台落地窗洒进来、亮得有些晃眼的阳光。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想抬手遮住眼睛，可手臂刚抬起来，整个人就僵住了。
这不是他的手。
修长、骨节明显，掌心带着一层薄茧，是常年握篮球、拎东西、大大咧咧张开的手。
不是他那双细白、安静、只用来握笔写字、连用力都很少的手。
柯朽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什么重物狠狠砸了一下。
一个荒诞到离谱、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他缓缓地、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床头立着的那面小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那张脸，眉眼明亮、鼻梁利落，嘴角天生带着一点向上的弧度，哪怕面无表情，也透着一股少年人独有的张扬劲儿。
是骁炽。
他变成了骁炽。
他在骁炽的身体里醒过来。
柯朽坐在床上，整个人像被冻住一样，一动不动。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回响。
不可能。
这绝对不可能。
他活了十几年，一直安安静静、规规矩矩，信的是课本上的道理，信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现实，从来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不信什么灵魂互换，不信这种只会出现在小说里的剧情会砸在自己头上。
可眼前的一切，都在清清楚楚地告诉他。
这是真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可一开口，发出的却不是自己清淡低沉的声音，而是骁炽那种清亮、张扬、稍微一用力就会显得很有穿透力的声线。
“……”
柯朽闭上嘴，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荒谬，离谱，不可思议。
他甚至怀疑自己还在做梦，一个醒不过来的噩梦。
他抬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胳膊。
清晰的痛感立刻传来。
不是梦。
柯朽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般的冷静。
他必须接受这个事实——
他和骁炽，互换了身体，互换了人生。
就在这个周末，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一落地，就明显感觉到了身高的差距。
比他原本的身高高出不少，肩膀更宽，步子更大，连走路的重心都和以前完全不同。他每走一步都觉得别扭，浑身不自在，像是穿着一身不属于自己的、太大太重的皮囊。
刚走到卧室门口，门外就传来一阵轻轻的扒门声，还有低低的、软糯的“呜呜”声。
柯朽脚步一顿。
他慢慢拉开门。
一只黄白相间的小狗立刻扑了上来，尾巴摇得快要飞起来，围着他的腿不停地蹭，脑袋一个劲儿地往他手心钻，眼睛又圆又亮，满是依赖。
是球球。
骁炽养的那只狗。
柯朽浑身僵硬，手悬在半空，半天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他不怕狗，可他从来没有和任何动物这么亲近过。他习惯了保持距离，习惯了不被打扰，也不打扰别人，可球球不一样，它认的是这具身体，认的是骁炽，不是藏在里面的柯朽。
“球球。”
柯朽用骁炽的声音，轻轻喊了一声。
语气冷淡，生疏，完全没有骁炽平时的温柔。
可球球像是听不出区别，依旧蹭得不亦乐乎。
柯朽没办法，只能学着记忆里骁炽的样子，僵硬地伸出手，摸了摸它的头。
毛茸茸的，暖烘烘的，柔软得让人心里发颤。
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骁炽每天回来要面对的一切。
一个没有父母陪伴、安安静静的房子，和一只全心全意粘着他的小狗。
外面有多热闹，家里就有多空。
平时笑得有多灿烂，独处时就有多安静。
那个永远像小太阳一样的少年，原来也只是一个人撑着所有的开朗。
柯朽蹲在地上，看着球球，心里莫名地泛起一阵涩意。
可他现在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心疼别人。
他自己都乱成了一团。
他该怎么度过这一天？
该怎么扮演骁炽？
该怎么面对骁炽的生活，面对骁炽的一切？
他和骁炽，明明是两种完全相反的人。
骁炽张扬，他沉默。
骁炽爱闹，他安静。
骁炽擅长社交，他习惯独处。
让他变成骁炽，去活骁炽的人生，比让他解一整张最难的数学卷子还要可怕。
柯朽缓缓站起身，脸色依旧苍白。
不可能发生的事，偏偏发生了。
而他，除了接受，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
另一个小区，另一栋楼，柯朽的家里。
骁炽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着气，一脸惊魂未定。
他昨天晚上睡前还好好的，躺在床上想着柯朽送他的那束向日葵，想着生日那天晚上柯朽安静又温柔的样子，想着以后每天都要给那个人带鸡蛋灌饼，带一辈子。
结果一睁眼，世界都变了。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小小的，细白的，指尖干干净净，没有一点茧子。
不是他的手。
骁炽眼睛一瞪，连鞋都来不及穿，直接冲到房间里那面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眉眼清秀、肤色偏白、气质安静，整张脸都透着一股淡淡的疏离感，像是一碰就会碎掉。
是柯朽。
他穿到了柯朽身体里。
“……”
骁炽盯着镜子，足足愣了半分钟，一动不动。
下一秒，他伸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脸。
“嘶——”
疼。
清晰得不能再清晰的疼。
不是做梦。
是真的。
骁炽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瞳孔地震，整个人都懵了。
“不是吧……”
他用柯朽的声音，小声喃喃自语，“这种剧情……真的能发生在我身上？”
他从小到大胆子大，什么都敢玩，什么都敢试，小说也没少看，灵魂互换这种桥段见过不知道多少次，可那都是假的，都是编的。
现实里怎么可能出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可他再一次看向镜子，里面还是柯朽那张安静又清秀的脸。
他咧开嘴，想露出自己平时标志性的灿烂笑容，可放在柯朽脸上，只显得格外陌生，格外违和。
“完了……”
骁炽扶着额头，一脸崩溃，“真换了……我和柯朽，真换了……”
他活了十几年，第一次觉得这么不真实。
前一天还在开开心心过生日，收了人生中第一束向日葵，心里偷偷想着要怎么对那个人更好，结果一觉醒来，自己钻进了那个人的身体里。
荒唐。
太荒唐了。
骁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
他和柯朽，完全是两个极端。
他吵，柯朽静。
他闹，柯朽稳。
他朋友一大堆，走到哪里都热闹，柯朽安安静静待在角落，不惹眼，不出声。
现在让他用柯朽的身体，活柯朽的人生，面对柯朽的妈妈，过柯朽那种安安静静的日子……
骁炽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敲响。
门外传来柯朽妈妈的声音，温和又带着一点疲惫。
“柯朽，醒了吗？醒了就出来吃早饭。”
骁炽浑身一僵。
柯朽的妈妈。
他以前远远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一个安静颓废，话不多、看起来很苦的女人。柯朽很少提起家里的事，他只知道柯朽父母分开，跟着妈妈生活，家里一直很安静。
现在，他要以“柯朽”的身份，面对柯朽的妈妈。
骁炽咽了口唾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可能。
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可他不能不开门。
不能一直躲在房间里。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的柯朽差不多，轻轻应了一声：
“……哦。”
一开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这声音，又轻又软，和他平时大咧咧的嗓门完全不一样。
是柯朽的声音。
骁炽深吸一口气，打开房门。
客厅里，柯朽妈妈已经把早餐摆好了，简单的粥、小菜、鸡蛋，干干净净，安安静静，和柯朽这个人一样。
柯朽妈妈抬头，看向从房间里走出来的“儿子”。
只是一眼，她整个人就愣住了，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在桌上。
今天的“柯朽”，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以前的柯朽，走路永远低着头，眼神安静，不看人，不说话，安安静静像个影子。
可今天的“柯朽”，走路虽然还有点别扭，却下意识地抬着头，眼神亮得惊人，虽然努力绷着脸，可眼底藏不住的慌乱和生动，根本藏不住。
那不是她养了十几年的儿子会有的眼神。
柯朽妈妈愣在原地，声音都有些发紧：
“柯朽？”
骁炽心里一紧，乖乖点头，尽量模仿柯朽平时的样子，小声应：
“嗯。”
“你……”柯朽妈妈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不敢置信，“你今天……怎么不太一样？”
骁炽心脏狂跳，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只能硬着头皮道：
“没有……就是刚醒。”
柯朽妈妈没说话，依旧盯着他看。
十几年的母子，她怎么可能看不出不对劲。
那不是心情不好，不是没睡醒，是整个人的气质、眼神、小动作，全都变了。
像……换了一个人。
柯朽妈妈压下心里的震惊，轻轻叹了口气，没再多问，只是指了指餐桌：
“先吃饭吧。”
骁炽点点头，乖乖坐下，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喝粥。
他平时吃饭狼吞虎咽，大口大口，可现在用着柯朽的身体，不敢太夸张，只能一点点来，别扭得要命。
柯朽妈妈坐在他对面，时不时抬眼看他一眼，每看一眼，心里的震惊就多一分。
她越看越觉得，眼前这个孩子，虽然长着柯朽的脸，却根本不是她的儿子。
那种神态，那种眼神，那种藏不住的生动，完全是另一个人。
不可能发生的事，却真实地摆在眼前。
她不敢信，也不愿信，只能一遍一遍在心里告诉自己。
是错觉。
一定是错觉。
骁炽在柯朽家里，每一分每一秒都觉得煎熬。
柯朽妈妈的目光，安静的屋子，陌生的环境，还有这具不属于自己的身体，都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满脑子都是一个念头。
柯朽现在在他的身体里，在他的家里，面对着球球，面对着空荡荡的房子，会不会也和他一样慌，一样不知所措，一样觉得这一切都不可能。
骁炽放下勺子，小声开口：
“妈……我出去一下。”
柯朽妈妈抬头看他：
“去哪儿？”
“就……楼下走走。”
骁炽不敢说去找柯朽，只能随便找了个借口。
柯朽妈妈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急切和慌乱，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重，却还是点了点头：
“早点回来。”
“知道了。”
骁炽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门。
一关上门，他就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太可怕了。
顶着柯朽的脸，面对柯朽的妈妈，假装自己是柯朽，比考试作弊被抓还要紧张。
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找到柯朽。
找到那个在他身体里的人。
问问他，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问他，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觉得这一切都不可能发生。
另一边。
骁炽的家里。
柯朽蹲在地上，陪着球球玩了一会儿，可心里的慌乱一点都没有减少。
他看着这间属于骁炽的屋子，看着墙上的海报，看着书桌上乱七八糟的书本，看着窗台上那束他送的向日葵，心里乱成一团麻。
他和骁炽，明明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同学。
只不过是每天一个鸡蛋灌饼。
只不过是一场生日。
只不过是一束向日葵。
怎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不可能。
这种只存在于故事里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他和骁炽身上。
柯朽站起身，走到阳台，看着楼下的街道。
周末的人不多，阳光很好，风很轻，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只有他，不正常。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骁炽的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他很熟悉、却从来没有打过的名字。
柯朽。
柯朽的心脏猛地一跳。
是骁炽。
用他的手机，给他打过来的。
他深吸一口气，手指有些发颤，按下了接听键。
“……”
他没说话，不知道该说什么。
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了他自己的声音。
清淡，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一点气急败坏。
是骁炽的语气，套着他的声音。
“柯朽？是你吗？”
骁炽的声音带着一点喘，明显是跑着的，“你现在……在我家对不对？”
柯朽握紧手机，声音低沉，是骁炽的声线，语气却冷得像冰：
“是我。”
“我靠……”
电话那头的骁炽低骂了一声，满是不敢置信，“这居然是真的……我们真的换了……”
柯朽闭上眼，一字一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知道。”
“这怎么可能啊……”骁炽的声音充满崩溃，“我昨天还好好的，睡一觉起来就变成你了，我到现在都觉得是在做梦……”
柯朽淡淡道：
“不是梦。”
“我知道不是梦……”骁炽深吸一口气，声音压低，“你现在别乱跑，我去找你。我们必须见面，必须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柯朽沉默了几秒，轻轻“嗯”了一声。
“好。”
挂掉电话，柯朽靠在阳台的墙上，看着楼下的阳光，只觉得一阵无力。
不可能发生的事，发生了。
无法理解的事，真实了。
他和骁炽的人生，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周末，彻底纠缠在了一起。
他不知道这场互换会持续多久。
不知道还能不能换回来。
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
他只知道。
从这个周末开始，他和骁炽，都再也回不到，原本安静又普通的人生里了。
而那个藏在心底、连说都不敢说的人，以一种最荒唐、最离谱、最不可能的方式，闯进了他的生命里，再也躲不开，逃不掉。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
球球趴在脚边，轻轻打着呼噜。
柯朽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第一次觉得。
这个世界，原来真的会发生，所有你以为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交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