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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猫声四起 ...

  •   周屿半醉半醒,朦胧中听得沈越一句,“老师,你说什么?”

      沈越解释,“没什么。”低语随着风声转瞬即逝。

      周屿混沌的脑子来不及思索,一阵稍强的秋风便卷着几片银杏叶扑打在他脸上。
      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酒意瞬间褪去大半。

      身份。
      这两个字像冷水浇头。
      他几乎是触电般从沈越身侧弹开,迅速直起身,将那副依赖的姿态甩脱。

      “谢谢沈老师,”他声音还有点哑,带着刚清醒的匆促,“我自己走就行。”

      怀里的温度骤然撤离,沈越的臂弯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自然垂下。
      他倒也没再坚持,只是将原本虚扶在他后背的手收回,插进了西装裤兜里。

      “好。”

      两人之间隔开一步距离,并行在学校的银杏大道之上。

      先前那种模糊的亲近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混杂着尴尬的沉默,只有鞋子踩过落叶的沙沙声。

      秋风裹着叶子吹过,忽然不远处的灌木丛传来几声细弱的“喵呜”。

      周屿几乎是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力,耳朵动了动,刚才那点尴尬不翼而飞。

      “哎,是有小猫吗?”他兴奋起来,下意识朝声音来源处凑近两步,压低身子,对着黑黢黢的灌木丛,试探性地软软“喵~喵~”了几声。

      声音里还带着点朦胧的酒意,像一只懵懂试探地小动物。

      回应他的,只有风吹过叶片的簌簌声。

      小猫似乎躲得更深了。

      见此情景,一直沉默地走在斜后方的沈越忽的轻笑一声,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周屿回头看他,路灯的光晕给沈越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边,惯常略显疏离的眉眼看起来温和许多。

      “你知道吗?”沈越开口,声音比平时慢一些。

      “什么?”周屿心不在焉的回答。

      “网上说自从家里养猫之后,家里便听得猫声四起”,沈越停顿一下。
      周屿转头看着他,好奇道,“然后呢?”

      沈越的目光掠过周屿被夜风吹得有些翘起的发梢,和那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才缓缓接道:
      “可是——没有一声是小猫自己叫的。”

      恐是醉意还在,周屿一时没有听懂。
      他茫然地张口,想问“那是谁叫的”,却在话脱口而出的前一秒,猛地顿住。

      好像、可能、大概……是在笑他刚刚那几声学猫叫?

      “轰”的一下,尴尬的热度从脖子根迅速蔓延到脸颊。

      周屿觉得自己的脸肯定红透了,好在夜色深沉,路灯昏暗,勉强能当作掩护。

      “你笑我。”他指控,声音闷闷的,带着点被抓包的羞恼,却不显得生气,反而更像下意识的撒娇。

      “没有。”沈越立刻否认,“我只是刚好想到了而已。”但那上扬的尾音却出卖了他。

      “好了,应该要到你宿舍了。”沈越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的建筑,“早点休息吧。明天……如果还有点头疼,可以喝点蜂蜜水。”

      他的叮嘱很寻常,语气也恢复了平时的温和有礼,仿佛刚才那段带着调侃的插曲从未发生。

      周屿站在宿舍楼门口的光晕下,看着几步之外站在阴影与光影交界处的沈越。

      夜风掀起他额前的头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挺直的鼻梁。
      他看起来依旧从容得体,依然是那个遥不可及的沈教授。

      “今天真是麻烦老师了。”周屿礼貌地道谢,顿了顿,又问,“这么晚了,您怎么回去?”

      “我打车就好。”沈越简单回答,朝他微微颔首,“进去吧。”

      周屿点点头,转身刷开门禁。
      玻璃门合上的瞬间,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越还站在原地,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映亮了他半边脸,看不清表情。

      似乎察觉到目光,他忽然抬起头,隔着玻璃门,对上周屿的视线。
      然后,他极轻微地弯了弯眼睛,幅度小得几乎像是错觉。

      周屿心头一跳,慌忙挥挥手便转回了头,快步走进楼内。
      直到踏上楼梯,后知后觉的羞赧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才重新包裹住他。

      楼外,沈越看着那个有些仓惶消失在楼道里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他解锁手机,屏幕上是微博私信的界面。

      “小橘子你少吃点儿”的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周屿发来的“猫猫敬礼.jpg”。

      他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输入任何字,只是将手机收起,转身融入了浓浓的夜色里。

      *

      周屿再醒来,已日上三竿。
      宿醉的钝痛像一层湿棉花裹着大脑,他揉着太阳穴坐起身,看见舍友姜李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得噼啪作响。

      “小周,你醒了啊?”姜李头也不回,“昨晚怎么回来的,动静轻的跟猫似的。”

      “嗯,”周屿嗓子有点哑,许是昨晚冰啤加火锅冰火两重天的缘故。

      他瞥了眼手机,导师半小时前发来消息,言简意赅:
      “考古实验室,新出的一批窖藏文物,有件东西需要你来看看。”

      “我得去一趟实验室。”周屿快速洗漱。
      姜李是个不折不扣的理科生,听闻文科竟也有实验室,终于从代码世界抽离,转过椅子感兴趣地问道,“你们文科也要做实验吗?”

      “不是试管烧杯那种。”周屿从衣柜里抽出件干净的连帽卫衣套上,“是文物修复室、检测分析室。更像个……特别安静的手术室。”

      姜李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注意力又被屏幕上的报错提示吸走了。

      *

      明德楼地下一层,考古实验室的走廊总比其他地方凉几度,日光灯管发出均匀的嗡鸣,空气里漂浮着除尘后残留的微尘。

      周屿推开标着“分析三室”的门,导师徐教授正戴着放大镜,对着一件置于软垫上的器物端详。
      周屿一进门就听见那文物用一种“老子等了你八百年”的语气说:“终于来了个能听见我说话的。快过来,我有重要八卦要讲。”

      “来了。”徐教授没抬头,“看看这个。”
      周屿走进,工作台上铺着黑色丝绒垫,上面静静躺着一件青铜器。

      不是常见的鼎、爵、簋,而是一件他从未见过的器型:

      底盘呈方形,边长约十五厘米,边缘刻有精细的山水云纹,文饰风格带有战国秦汉时期的韵味;

      中央凸起一座微缩的、镂空雕刻的“山峦”,走势奇峻;

      “山峦”顶部,嵌着一片直径约五厘米,薄如蝉翼、略呈弧面的深色玉石,玉面打磨得光可鉴人,却蚀刻着极其复杂的放射状线条与密密麻麻的刻度。

      整体不过手掌大小,却透着一种“我很贵,我很神秘”的气质。
      那青铜器继续在周屿脑子里叭叭:“看够没?我知道我长得帅,但你先别急着欣赏。重点在背面!背面!”

      周屿强行忽略脑内的噪音,问徐教授,“哪儿出的?”

      “西南,一个宋代窖藏。器型和纹饰……”徐教授顿了顿,放下放大镜,眼神凝重,“像是战国晚期到西汉早期的东西,甚至可能更早。关键是这片玉——”

      他用戴着白手套的指尖,虚虚一点,“成分检测显示,它的时间也许要早于秦汉时期。”

      周屿些许惊讶,“碳十四测年吗?”

      徐教授点点头,“是,这可能是块陨玉啊。”

      周屿更为震惊,陨玉?玉质陨石?这玩意儿不是本地户口,是星际移民?

      青铜器得意洋洋:“没想到吧?老子是天外来客!当年砸下来的时候,还砸坏了一个倒霉观星官的茅草屋顶,他骂了我整整三天。”

      周屿:“……”

      “而且,你细看这些蚀刻线。”徐教授再度开口。

      周屿俯身。
      当他的目光聚焦在玉面那些细如发丝的线条上时,后颈那片皮肤,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

      不是刺痛,不是共振,而是一种温热的、逐渐增强的牵引感。
      仿佛那件器物本身是一个微型的引力源,正吸引着他通感神经的注意。

      “这些线条的布局,”徐教授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初步比对,不像装饰,更像某种……坐标系统。我问了研究古天文学的的同事,说有点像简化版的古代星图,但参照系和划分方式很古怪。”

      “类似于宣化辽墓星象图?”周屿疑惑问道。

      “不完全是,星图上并未标明黄道十二宫,而是一些全新的星座,但有部分对应的上如今的星宿。初步判断这应该是秦汉时期观星之人对星轨的认知与刻画。”

      “所以,这项文物能够证明当时的天文水平?”周屿的神情微微激动。

      徐教授欣慰一笑,“是啊,也许能为我国古代天文发展提供生动证明啊。”

      师徒二人相视一笑。

      青铜器在周屿脑子里嗤笑:“证明?他们用我来观测‘彼墟之引’的时候,可没想过给后世留什么证明。那群人紧张得跟什么似的,好像多看两眼星星就能亡国一样。”
      周屿忍住追问“彼墟之引是什么”的冲动,继续听徐教授说。

      “小周,最奇怪的是底盘背面的文字,你看看。”

      徐教授小心的将器物翻转,周屿凑近,看到方形底盘背面,靠近四角的位置,各铸有一个古朴的篆字,因锈蚀和磨损,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

      “观”、“辰”、“定”、“晷”。

      观辰定晷。
      观测星辰,测定日影。

      “这是……某种天文仪器?”周屿脱口而出,“‘晷’是日晷,但这造型……”

      “总算反应过来了!”文物恨铁不成钢,“我不是普通日晷!我能看星星、定日影,还能测星轨!当年秦始皇还让观星官用我算过祭天的日子呢!”

      “不像任何已知的圭表、日晷或浑仪。”徐教授摇头,“考古所的初步意见也是‘疑似与天文观测相关,但形制独特,功能不明’。所以我才叫你来看看。”

      他看向周屿,目光深邃,“你知道的,有时候,你的‘直觉’比仪器更敏锐。”

      周屿内心挣扎:不,老师,不是直觉,是这玩意儿在我脑子里开脱口秀。

      去年专业保研面试之时,周屿便展现出惊人的历史功底与科研素养,徐教授一眼就看重了这个身穿白衬衫的年轻人。

      他因田野调查繁忙、对学生基本素养要求又极高而许久未招生。
      学院教务听闻此事,便联系周屿可以选徐教授作为导师,而周屿却也正是因为徐教授“有温度的”历史考古观而报考p大,师徒二人一拍即合。

      接触一段时间后,徐教授更是发现周屿对文物的判断十分敏锐,甚至能一语道破旁人未曾注意的细节。

      师门会上徐教授也问过周屿的家庭情况,是否是家庭的耳濡目染。

      周屿诚实回答自己母亲是历史老师,从小便将《上下五千年》作为睡前故事读给自己听。而当导师问及自己对文物的敏锐判断之时,他便用“直觉”搪塞过去。

      思绪回到现在,周屿透过徐教授的镜片,看到导师鼓励的目光,他只能点点头。

      “直觉?这小子真能扯!”文物嗤笑,语气却软了点。
      “还不是因为能听见我说话?算了算了,看在你能懂我的份上,不拆穿你!快碰我一下,我带你看看当年的星星!”

      周屿轻轻问,“我能......碰一下吗?”

      “小心。尤其是玉面,极其脆弱。”徐教授递来一副全新的白手套。

      实验室里异常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沉的嗡鸣。

      周屿迅速做好清洁工作,站在工作台前,先做了几次深呼吸,试图平复后颈那越来越明显的的温热牵引。

      青铜器突然安静,然后用一种前所未有但却异常笃定的语气说:

      “你身上……有沈家的味道。”

      周屿瞳孔骤缩。

      沈家?哪个沈家?

      他屏住呼吸,以最轻缓的速度轻轻触碰那片蚀刻着未知星辰的幽暗玉面。

      指尖与冰凉玉面接触的刹那——
      世界骤然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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