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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中之人 ...

  •   雨声敲打窗棂,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跳舞。
      刑侦支队办公室里,陆沉舟站在白板前,笔尖悬停在“第八起案件”字样上方。他的手腕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连续四十八小时没有合眼的疲惫。白板上贴满了照片——八个不同的男人,八种不同的死亡方式,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左手小指上都有一样的环形纹身。
      “头儿,技术科又送来了新报告。”警员小赵推门而入,手中的文件夹滴着水。
      陆沉舟接过报告,目光迅速扫过那几行字。第八名死者胃内容物中检测出微量毒素,与第三、第五名死者相同。但死因却是心脏麻痹,毒素剂量不足以致命,仅仅是“添头”。
      “凶手在玩拼图游戏。”陆沉舟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每一个死亡细节都是他精心挑选的碎片,他想拼出什么图案?”
      手机突然震动,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第九块拼图已就位。教堂街17号,画室。陆警官,别带太多人,你会吓到他的。”
      陆沉舟猛地抬头:“小赵,教堂街17号,立刻出发!”
      暴雨中的教堂街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色彩模糊成一片混沌。17号是一栋三层老楼,底层挂着“沈默画室”的招牌。画室门虚掩着,陆沉舟推门而入时,风铃叮当作响。
      画室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正对门的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肖像画,画中男人三十出头,半侧着脸,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悲伤、愤怒、还有一丝诡异的期待。画布右下角签着潦草的名字:沈默。
      “警察,有人吗?”陆沉舟的手按在枪套上。
      “在楼上。”声音从旋转楼梯上方传来,平静得不合时宜。
      陆沉舟拾级而上,二楼是一个开放式的工作室,巨大的落地窗前,一个男人背对着他站在画架前。男人穿着沾满颜料的工装裤,瘦削的背影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显得单薄。
      “沈默?” 男人转过身,陆沉舟感到呼吸一窒。画中的脸出现在眼前,但真人比画像更加生动——或者说是更加破碎。沈默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随时可能飘零。他的手上拿着调色刀,刀刃上沾着新鲜的普蓝色。
      “你是来问第八个死者的。”沈默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
      “你认识死者?”
      “上周他来我这里定制画像。”沈默放下调色刀,用抹布擦拭手指,“他说想留下一幅肖像,好像预感到了什么。我告诉他,肖像画是活着的人对死者的一种挽留。”
      陆沉舟环视工作室,墙壁上挂满了人物肖像,每一幅都栩栩如生得令人不安。他突然注意到角落的一幅画——画中男人穿着警服,面容冷峻,正是他自己。
      “你什么时候画的这幅?”
      沈默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嘴角浮现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三天前。根据新闻照片画的。陆沉舟,三十二岁,刑侦支队特聘顾问,心理学博士,专攻犯罪心理。十四岁考入少年班,二十一岁博士毕业,同年加入FBI行为分析部,二十八岁回国。父亲陆振华,知名检察官,五年前因癌症去世。母亲苏文秀,两年前心脏病突发离世。独子,未婚,无固定伴侣。”
      陆沉舟的手指收紧:“你调查我?”
      “了解自己的模特是画家的基本素养。”沈默走近那幅画像,指尖轻触画布上的警徽,“你的眼睛里有很多故事,陆警官。失去亲人的痛苦,追捕猎物的执念,还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孤独。”
      “别转移话题。”陆沉舟声音冰冷,“你认识所有八名死者,这不是巧合。”
      沈默转身走向工作台,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素描本:“他们都是我的客户。在过去一年里,他们先后找我定制肖像。奇怪的是,每个人在收到画像后一个月内,都死了。”
      素描本被推到陆沉舟面前。八幅素描,八个男人,每个人的面部特征都清晰可辨。陆沉舟注意到,每个素描的角落都标注着日期和一行小字。第四幅的标注是:“他说喜欢深海,但害怕溺水。”
      “第四名死者溺死在自家浴缸里,水深不过三十厘米。”陆沉舟抬头看沈默,“这行字什么意思?”
      “客户聊天时无意中透露的细节。”沈默靠在窗边,雨丝模糊了他的轮廓,“作为画家,我会记录下模特的性格特征和话语,这有助于抓住他们的神韵。”
      陆沉舟翻到第八幅素描,标注是:“他提到小时候被锁在衣柜里的经历,至今害怕封闭空间。”
      “第八名死者被发现死在一个废弃的电话亭里,门从外面被卡住。”陆沉舟合上素描本,“凶手利用了他们每个人的恐惧。”
      沈默点点头:“所以我一直等着警察上门。我知道,当第九个人来找我时,他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或者他就是凶手。”
      “第九个人?”
      “昨天有个匿名电话,说要定制一幅画,指定要画‘审判’主题。约了今天下午三点。”沈默看向墙上的钟,指针指向两点四十五,“如果警察突然冲进来,他可能不会出现了。”
      陆沉舟迅速做出决定:“我留下,你按计划见面。”
      “你信任我?”沈默挑眉。
      “我信任证据。”陆沉舟按了按隐藏的通讯器,“外面有我的同事。如果你有异常举动,我会立刻逮捕你。”
      沈默轻轻笑了:“那么,请躲到屏风后面吧,陆警官。他快来了。”
      陆沉舟隐入角落的中式屏风后,屏风上的仙鹤图案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要振翅飞起。他通过缝隙观察沈默,画家重新站回画架前,拿起画笔,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三点整,门铃准时响起。
      走进画室的男人四十岁左右,穿着昂贵的定制西装,手上戴着一枚显眼的翡翠戒指。他的面容英俊但透着疲惫,眼角的皱纹深如刀刻。
      “沈先生,我是陈启明。”男人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刻意控制的温和。
      “陈先生请坐。”沈默指了指模特椅,“您说要画‘审判’主题?”
      陈启明坐下,目光在画室中游移:“是的。审判者与被审判者,天使与恶魔,正义与罪恶。这种对立中的张力,正是我想要捕捉的。”
      “您对审判有何理解?”沈默开始打草稿,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审判...”陈启明眼神恍惚了一瞬,“是给混乱建立秩序的过程。有人犯错,就要有人惩罚。但很多时候,审判者并不比被审判者更清白。”
      沈默的笔尖停顿:“深刻的见解。陈先生是从事什么工作的?”
      “我经营一家慈善基金会。”陈启明微笑,但这个笑容没有到达眼底,“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
      屏风后的陆沉舟眯起眼睛。陈启明——他记得这个名字。陈氏慈善基金会创始人,表面上是知名的慈善家,但警方内部资料显示,他的基金会与多起洗钱案有关联,只是证据不足,一直未能立案。
      “那么,在您心中,谁最有资格担任审判者?”沈默继续问。
      陈启明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窗外的雨声变得格外清晰。
      “有时候,审判者是被迫选择的。”他终于开口,声音几不可闻,“当你看到不公,看到罪恶,却没有人站出来...你就会明白,审判不是权力,而是责任。甚至是诅咒。”
      对话持续了四十分钟。陈启明付了定金,约好两周后来看初稿。他离开时,雨已经小了,但天空依然阴沉。
      等他走远,陆沉舟从屏风后走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忏悔,又像是自我辩护。”
      沈默放下铅笔,凝视着画板上刚刚成型的轮廓:“他的眼睛里有很多秘密,陆警官。比你的还要多。”
      “我需要你的素描本和所有客户的联系方式。”陆沉舟说,“另外,从现在起,你是警方的重点保护对象,也是嫌疑人之一。未经允许,不能离开画室。”
      沈默没有抗议,只是平静地点头:“那么我算是被软禁了吗?”
      “算是被保护。”陆沉舟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如果凶手是陈启明,他为什么来找你?”
      “也许他想被看见。”沈默轻声说,“有些人犯罪不是因为想隐藏,恰恰相反,他们希望自己的‘杰作’被欣赏和理解。”
      陆沉舟回头,两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交汇。有那么一瞬间,陆沉舟觉得沈默的眼神似曾相识——那种深不见底的孤独和执念,和他自己在镜中看到的如出一辙。
      “我会派人二十四小时保护这里。有什么异常,立即联系我。”陆沉舟递上自己的名片。
      沈默接过名片,指尖轻轻擦过陆沉舟的手掌。很轻的触碰,几乎像是错觉。
      “陆警官,”沈默在陆沉舟走到楼梯口时开口,“你的画还没完成。眼睛的部分,我总是画不好。”
      “等案子破了再说。”
      “如果破不了呢?”
      陆沉舟没有回答,径直走下楼梯。
      回程的车上,小赵迫不及待地问:“头儿,怎么样?那个画家有问题吗?”
      陆沉舟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他有问题,但未必是凶手。凶手在玩一个复杂的游戏,而沈默...可能是游戏的一部分,也可能是游戏的目标。”
      手机震动,技术科发来新消息:八名死者的DNA数据库比对结果显示,他们有一个惊人的共同点——所有人都曾在十五年前的一起旧案中作为证人出现。案子编号:2007-043。
      陆沉舟的心跳漏了一拍。2007年,他十七岁,那一年发生了很多事。父亲还在世,母亲还没有生病,而他...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回到记忆深处。2007-043,这个编号仿佛一把钥匙,即将打开一扇他早已封存的暗门。
      “调取2007-043号案件的所有资料,现在就要。”他对小赵说。
      “可是头儿,那案子已经封存了,需要特别权限...”
      “那就申请特别权限。”陆沉舟睁开眼睛,眼神冷硬如铁,“不管用什么方法。”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间,沈默站在画室的窗前,目送警车消失在街角。他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他来了。”沈默说,声音平静无波。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笑声:“游戏开始了,沈默。你的‘审判者’选得很好。”
      “别伤害他。”沈默的手指收紧,“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约定?”笑声变得更冷,“从你决定背叛的那一刻起,所有的约定都作废了。记住,你只是棋盘上的一个棋子,沈默。棋手是我。”
      电话被挂断。沈默站在渐渐暗下来的画室里,墙上那幅陆沉舟的肖像在暮色中仿佛活了过来,冷峻的眼睛盯着他,充满审视。
      他走到画架前,拿起画笔,蘸上最深的黑色。在陈启明的素描旁边,他写下一行字:
      “审判终将降临,无论我们如何逃避。”
      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玻璃窗,像计时器的滴答声,倒数着什么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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