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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病房深处的低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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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密的淅沥声,敲打着病房窗户,像某种焦急的叩问。到了清晨,雨势转急,雨帘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灰绿。
沈默在雨声中醒来。
首先恢复的是触觉——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无形的薄膜贴在鼻腔深处,身下的床单是医院特有的那种僵硬触感,粗糙得几乎能听见纤维摩擦的声音。然后听觉回归,监测仪器规律而冷漠的滴答声,走廊上推车滚过的轱辘声,远处隐约的说话声,还有,窗外的雨。
最后是视觉。
他睁开眼,看到的是医院天花板上那些细小的裂纹,蜿蜒如地图上的无名河流。日光灯苍白的光线把一切都漂洗得褪了色,包括墙角的阴影,都像是被水浸泡过一般稀薄。
左手传来刺痛。他侧过头,看见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液体正一滴滴沿着细管流进他的静脉。右手手腕上扣着约束带,帆布边缘有些磨损,显然不是第一次使用。
“你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沈默转动眼珠,看见陆沉舟站在门边,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肩头还沾着未干的雨渍。他穿着便装,黑色衬衫最上面的两颗纽扣没扣,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的头发比之前见时长了一些,湿漉漉地贴在额前,让那双墨色的眼睛在苍白的病房光线里显得更加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陆沉舟走进病房,脚步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在床边那把简陋的塑料椅上坐下,将文件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里有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医生说你身体没有大碍,主要是脱水、轻微脑震荡,还有一些……”他顿了顿,“精神创伤后应激症状。他们给你用了镇静剂和营养液。”
沈默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陆沉舟似乎读懂了,起身倒了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他唇边。这个动作自然得不像一个警察对待嫌疑人,倒像是照顾某个亲近的人。沈默垂下睫毛,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温刚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柠檬味。
“周文渊被捕了。”陆沉舟放回水杯,重新坐下,目光落在沈默被约束带扣住的手腕上,“他交代了‘审判者’组织的基本情况,也承认策划了前八起谋杀。但他说陈启明不是他杀的。”
沈默的眼睛微微睁大。
“陈启明昨天晚上被发现死在海川中学的美术教室里。”陆沉舟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默听出了其中压抑的紧绷,“就在你哥哥当年的储物柜旁边。左手小指上有纹身,手里握着一支白百合。”
雨声忽然变得巨大。沈默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他想蜷缩起来,但约束带阻止了他,只能僵硬地躺着,看着天花板上那些裂纹,它们仿佛在视线中扭曲、变形,变成某种他不愿回忆的图案。
“不是我。”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没有杀他。”
“我知道。”陆沉舟说,语气肯定得让沈默不得不看他,“死亡时间在昨晚六点到八点之间,而那时你还在周文渊的仓库里,有警方记录为证。”
沈默松了口气,但那口气只松到一半就又悬了起来。如果不是他,也不是周文渊,那是谁?还有谁知道这些事?还有谁在继续这场“审判”?
“周文渊说组织里还有一个‘影子’,负责清除可能威胁到组织的人。”陆沉舟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沈默眼前,“你认识这个人吗?”
照片是在某个咖啡馆偷拍的,角度刁钻,画面有些模糊。但沈默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个人——五十岁左右的女性,短发,戴一副黑框眼镜,正在低头看手机。她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银戒指,戒面上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一个十字。
沈默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是谁?”陆沉舟追问,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
“……林静。”沈默闭上眼睛,像是要把那个名字从记忆深处拽出来,“我哥哥的美术老师。也是当年第一个发现他尸体的人。”
陆沉舟的手指收紧,照片边缘起了褶皱:“周文渊说她是‘审判者’的实际组织者,所有谋杀的计划都出自她手。他还说,是你把那些受害者的信息和恐惧记录提供给了她。”
“我没有——”沈默猛地睁眼,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激烈的情绪,“我是记录了那些东西,但我从没想过……我不知道她会用它们来杀人。”
“但你怀疑过,不是吗?”陆沉舟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沈默的皮肤,“你在日记里写,‘我知道‘审判者’在监视我’。你早就感觉到有人在利用你,可你没有阻止,甚至没有深究。为什么?”
病房陷入沉默,只有雨声和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填满每一寸空气。沈默转过头,看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像眼泪,也像血痕。
“因为我害怕。”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害怕知道得太多,就再也没有理由活下去。这十五年来,复仇是我唯一的支柱。如果连这个都有人替我完成了,那我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陆沉舟怔住了。他见过各种各样的罪犯、受害者、证人,听过无数种悲伤和愤怒,但沈默这种平静的绝望,这种将自我存在完全绑定在一场他人实施的复仇上的逻辑,让他感到一种陌生的心悸。
“你哥哥不会希望你这样活着。”他说,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
沈默扯了扯嘴角,那是个近乎微笑的表情,但眼睛里没有任何笑意:“你认识我哥哥多久?五分钟?十分钟?通过几页日记?陆警官,你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也不知道他对我意味着什么。”
陆沉舟没有反驳。他确实不知道。他只能从那些冰冷的文字和褪色的照片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温柔、勇敢、最终被世界摧毁的少年。但那个少年在弟弟心中究竟占据着怎样的位置,他无法想象。
他从文件袋里拿出另一件东西:那幅从美术教室找到的油画,已经小心地装进了透明保护袋。
“这是你画的,对吗?2007年圣诞节。”他把画举到沈默眼前,“你当时就看见了,有人从背后推了你哥哥。”
沈默盯着那幅画,瞳孔收缩。十五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带着颜料和松节油的气味,带着画布粗糙的触感,带着那个寒冷冬夜里眼泪在脸颊上干涸的刺痛。
“我记得。”他轻声说,“每一笔都记得。但我画完就藏起来了,我不敢给任何人看。我叔叔说,如果我再说哥哥是被杀的,就会把我送进精神病院。那时候我才十二岁,我相信了。”
陆沉舟放下画:“周文渊说,林静手上有你哥哥收集的所有证据原件。陈启明等人的毒品交易记录,土地协议的完整版本,甚至还有一些更敏感的东西。她说只要拿到那些,就能彻底扳倒陈启明父亲背后的势力。”
“那她为什么要杀陈启明?”沈默问,“如果她手里真有那么有力的证据,完全可以通过法律途径——”
“因为陈启明准备自首。”陆沉舟打断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段录音,“这是他昨天下午四点发给警方的匿名邮件里附带的音频。技术人员刚刚恢复了部分内容。”
他按下播放键。先是一阵电流杂音,然后是陈启明的声音,比沈默记忆中更加疲惫、苍老:
“我是陈启明……我要自首。2007年,我和几个同学在学校贩卖违禁药物,沈清发现了,威胁要举报。我父亲……我父亲和当时的校长张建国、检察官陆振华达成协议,用土地项目封他们的口。但沈清不肯妥协,所以……所以……”
录音在这里中断了几秒,只留下沉重的呼吸声。
“那天下午,我把他叫到教学楼顶,想再谈谈。但他很坚决,说要马上去报社。我们发生了争执,我推了他……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他停下,但他站在边缘,失去平衡……”
陈启明的声音开始发抖,几乎听不清:
“他掉下去了。我吓坏了,跑下楼。后来我父亲处理了一切,伪造了自杀现场,收买了证人……十五年,我每天都在做噩梦……我要自首,我要结束这一切……”
录音到此戛然而止。
病房里一片死寂,只有窗外的雨声还在继续,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哭泣。
沈默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他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去往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
“所以……是意外?”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耳语,“不是谋杀,只是一场失控的争执导致的意外?而我用了十五年去恨,去计划复仇,结果恨错了?”
陆沉舟看着他,感到胸口一阵沉闷的痛。他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理性的分析,什么都好。但他什么也说不出口。任何语言在这种时刻都显得苍白而虚伪。
“不完全是意外。”他最终说,“陈启明确实推了你哥哥,而且在事后参与了掩盖。虽然主观上可能没有杀人的故意,但客观上的确导致了死亡。而且,他父亲和那些人的交易、封口、施压,这些都是真实的罪恶。”
沈默没有回应。他只是继续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可怕。
陆沉舟站起身,走到窗边。雨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朦胧的水汽中。远处的建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海市蜃楼,随时可能消散。
“林静昨晚联系了我。”他背对着沈默说,“她说如果你愿意,她可以安排你和陈启明的妻子见面。李娟女士说,她丈夫死前留下了一封信,是给你的。”
沈默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信?”
“她说陈启明这几年一直在暗中资助当年霸凌受害者的家属,包括你哥哥的墓碑维护费。他还设立了一个反校园霸凌的基金会,但用的是化名。”陆沉舟转过身,看着病床上的沈默,“人是很复杂的,沈默。可以同时是加害者和赎罪者,懦夫和勇士,恶魔和……试图忏悔的人。”
沈默闭上眼睛,两行眼泪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没入枕头,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陆沉舟站在原地,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他擅长分析犯罪心理,擅长追踪线索,擅长在混乱中找出秩序。但面对这种纯粹的、无法被逻辑消解的悲伤,他束手无策。
手机震动打破了沉默。陆沉舟看了一眼屏幕,是局里的紧急呼叫。
“我得走了。”他说,走到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碰了碰沈默没有被约束的那只手,“医生说你还需要观察二十四小时。我会安排人在外面守着,保证你的安全。”
沈默睁开眼,那双浅褐色的眼睛此刻像是被雨水浸透的秋叶,脆弱得随时可能破碎。
“陆警官。”他在陆沉舟转身离开时开口,“那幅画……能留给我吗?”
陆沉舟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画,点点头:“我晚点让人送过来。”
“还有……”沈默停顿了很久,久到陆沉舟以为他不会再说了,“谢谢你。没有在周文渊面前揭穿我早就恢复记忆的事。”
陆沉舟的身体僵住了。
“你知道?”他缓缓转身,看着沈默。
“周文渊的药物对我不起作用。”沈默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的语调,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我从小就对大部分镇静剂和麻醉剂有抗药性,天生的。在仓库里,我是假装被药物影响,因为我想知道他到底知道多少。”
陆沉舟感到一阵寒意。他一直以为自己在掌控局面,但现在看来,沈默的演技比他想象的要好得多。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当你知道所有真相后,会怎么选择。”沈默打断他,眼神清澈而锐利,完全不像一个刚从创伤中恢复的病人,“你父亲的名字出现在那份协议上,而那份协议足以毁掉他的名誉,甚至影响你的前途。但你昨晚没有销毁证据,而是把它们都带回了警局。为什么?”
陆沉舟沉默了。他其实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为什么没有选择更容易的路?为什么没有保护父亲的名誉?为什么要把那些可能颠覆一切的证据公之于众?
“因为如果连我们都选择沉默,那正义就真的死了。”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父亲教我的第一件事就是:检察官的天平上,一边放着法律,一边放着良心。如果有一天这两边冲突了,选择良心,因为法律可以被修改,但良心一旦丢了,就再也找不回来了。”
沈默看着他,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悲哀,还有一丝陆沉舟读不懂的温柔。
“你父亲是对的。”他轻声说,“可惜,这世界上像他这样的人太少了。”
陆沉舟的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更加急促。
“我得走了。”他重复道,这次是真的要离开。
“陆沉舟。”沈默在他握住门把手时叫了他的名字,第一次没有用“陆警官”,“小心林静。她不只是个美术老师。她哥哥是省纪委的,十五年前因为调查海川中学土地案被调离,第二年就‘突发心脏病’去世了。她的复仇,可能比你想象的更久,更深。”
陆沉舟回头,深深看了他一眼:“我会记住的。”
门关上了,病房里只剩下沈默一个人,还有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他抬起被约束带扣住的手,看着手腕上那些因为挣扎而留下的红痕。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床头柜上陆沉舟留下的文件袋,袋口微微敞开,露出一角泛黄的纸张。
那是他哥哥的日记,他十五年都不敢完整重读的东西。
沈默闭上眼睛,深深吸气,再缓缓吐出。雨声包围着他,像一场盛大的安魂曲,为死者,也为生者。
走廊上,陆沉舟快步走向电梯,手机贴在耳边。
“什么情况?”
“头儿,林静主动来局里了。”小赵的声音紧绷,“她说要提供关于‘审判者’和陈启明之死的关键证据。但她要求只见你一个人,而且要在媒体在场的情况下。”
电梯门打开,陆沉舟走进去,按下楼层键。
“媒体?”
“她通知了三家主流媒体,记者已经在路上了。”小赵的声音压得更低,“头儿,我感觉这是个局。她想把这件事彻底闹大。”
电梯开始下降,失重感让陆沉舟的胃部微微收紧。他看着金属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疲惫的眼睛,紧抿的嘴唇,肩上似乎压着看不见的重量。
“让她等。”他说,声音冷静得连自己都感到陌生,“我二十分钟后到。在这期间,不准任何人接触她,也不准记者进大楼。”
“明白。”
挂断电话,电梯已经到了地下停车场。门打开,潮湿的空气裹挟着汽油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陆沉舟走向自己的车,脚步在空旷的停车场里激起回声。就在他拉开车门时,眼角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个黑影一闪而过。
他立刻转身,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谁在那里?”
没有回应。只有水滴从天花板管道滴落的声音,规律而冰冷。
陆沉舟打开手电筒,光柱刺破黑暗,照向那个角落。那里空无一物,只有地面上的一小摊水渍,和——
一支白百合,新鲜得像是刚摘下来,花瓣上还沾着水珠,被小心地放在一个倒扣的纸杯上。花茎上系着一根黑色丝带,丝带上用银线绣着一行小字:
“审判尚未结束。——给陆检察官的儿子”
陆沉舟站在原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升起,迅速蔓延至全身。
有人在监视他。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见了谁,甚至知道他的身份和他父亲的关系。
而这个人,现在把一朵白百合留在了他的车旁,像一场优雅而致命的宣告。
他走过去,戴上手套捡起那支花。花瓣柔软冰凉,像死者的皮肤。他把花小心地装进证物袋,然后环顾四周。停车场里没有监控摄像头,这个角落更是盲区。
他坐进车里,关上门,世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雨点敲打车顶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
发动引擎前,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那个文件袋。里面装着他从美术教室带回的所有证据——沈清的日记、那幅画、那个U盘,还有沾着血的协议。
每一个都重如千钧。
每一个都可能颠覆无数人的生活。
他把手放在方向盘上,深深吸气。车窗外的雨幕中,城市像一幅被水浸透的油画,所有的色彩都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
然后他踩下油门,车灯切开雨幕,驶向警局,驶向等待他的林静,驶向那个深不见底的真相漩涡。
后视镜里,医院大楼在雨中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拐角处。他不知道,在六楼那间病房的窗口,沈默正站在窗前,看着他离开。
沈默的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轻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被雨声和玻璃阻隔,没有任何人能听见:
“对不起,陆沉舟。但有些事,必须由我来结束。”
窗外,雨更大了。天空低垂如铁幕,仿佛永远不会再放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