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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时光废墟 ...

  •   海川中学在城市的另一端,一个曾经繁华如今却日渐萧条的旧城区。学校建于上世纪七十年代,红砖教学楼在岁月侵蚀下呈现出一种斑驳的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三年前,学校因生源不足和设施老化迁至新址,这里便成了一座被时光遗忘的废墟。
      陆沉舟站在锈蚀的校门前时,已是深夜十一点。天空无月,只有几颗疏星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微弱闪烁。风穿过空荡的操场,掀起满地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如同无数细碎的耳语。远处,未拆净的篮球架孤零零地立在黑暗里,篮网早已破烂,在风中幽灵般摇曳。
      他没有开警车,也没有通知队里。沈默的请求——或者说是警告——让他选择了独自前来。警局的审讯室里,周文渊正在交代“审判者”组织的名单和作案细节,但陆沉舟直觉那只是冰山表面。真正的核心,或许就藏在这座废墟的某个角落。
      铁门上了锁,但围墙有一段已经坍塌。陆沉舟翻过砖石堆,踏入校园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和淡淡粉笔气味的空气扑面而来。这气味触发了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所有学校似乎都有这种味道,无论新旧,无论是否还有人烟。
      主教学楼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窗户大多破碎,像空洞的眼窝。陆沉舟打开强光手电,光柱刺破黑暗,照亮了走廊地面上厚厚的灰尘和散落一地的旧课本、试卷。墙壁上还贴着褪色的光荣榜,优秀学生的照片已经模糊不清,但那些笑容依然定格在某个早已逝去的夏天。
      美术教室在三楼东侧。楼梯间的墙面上,学生们用涂鸦留下了最后的痕迹——“毕业快乐!”“再也不见!”“XX爱XX”。青春总是以这种方式宣告存在,热烈而短暂,像烟花炸裂后迅速坠入永恒的黑暗。
      三楼走廊比楼下更加破败。天花板有几处渗水留下的黄褐色污迹,形似地图上陌生的国度。几扇教室门半开着,里面桌椅歪斜,黑板上还留着最后一道数学公式,像某种未完成的咒语。
      走廊尽头,美术教室的门上还贴着已经褪成淡粉色的纸花——应该是某次艺术节留下的装饰。陆沉舟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
      教室比他想象的大。靠墙立着几个画架,蒙着白布,在黑暗中像是沉默的幽灵。讲台上散落着石膏像——大卫的断臂、维纳斯的头颅,在尘埃中失去了艺术的庄严,只剩下一种怪诞的残缺美。墙上挂着学生作品,水彩已经褪色,素描纸卷曲泛黄,但那些稚嫩的笔触依然试图诉说些什么。
      沈清作为美术课代表,储物柜在教室最里面的角落。17号,一个绿色的铁皮柜,锁已经锈死。陆沉舟用工具钳拧断锁扣时,金属断裂的声音在空荡的教室里异常清脆,甚至激起了短暂的回音。
      柜门打开的瞬间,一股陈旧的纸张和颜料气味涌出。里面东西不多:几支干涸的画笔,一盒结块的颜料,几本素描本,还有一个铁制的饼干盒。
      陆沉舟取出饼干盒,打开。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照片。彩色,已经有些褪色,但画面清晰:两个男孩并肩坐在公园长椅上,年长些的约莫十五六岁,搂着身旁明显小一两岁的男孩,两人都笑得灿烂。那是沈清和沈默——或者说,沈墨。少年沈默的脸还没有后来那种破碎感,眼睛明亮,嘴角上扬的弧度天真而完整。沈清则有着超越年龄的温柔神色,搭在弟弟肩上的手带着保护性的姿态。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给小墨,无论发生什么,哥哥都会保护你。——清,2007.10.21”
      离他死去,只有一个月零六天。
      陆沉舟感到胸口一阵沉闷的疼痛。他见过太多死亡,太多悲伤,但这种被时间凝固的温情,在已知悲剧结局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残忍。
      盒子里还有一本日记,几封折叠的信,以及一个用塑料袋仔细包裹的U盘。日记是沈清的,从2007年9月开始记录,正是他升入高二的学期。
      陆沉舟翻开日记,借着手电光阅读那些工整而略带稚气的字迹。
      “9月3日:新学期开始。陈又找麻烦,把我的画具藏起来。张老师看见了,但什么都没说。习惯了。”
      “9月15日:小墨病了,发烧。爸妈留下的钱快用完了。下个月得去找份兼职。”
      “10月8日:今天美术课,我画了校园的梧桐树。陈走过时故意撞翻画架,说‘这种垃圾也配叫画’。李在旁边笑。王老师说‘同学之间要和睦’。呵呵。”
      “10月29日:我发现了。他们在操场后面的旧仓库。陈,李,王,还有几个高三的。他们在交易什么,我拍到了照片。陈看见了我,但应该没发现我在拍照。”
      “11月5日:陈今天把我堵在厕所,说如果我敢说出去,就让小墨在海川待不下去。他怎么知道小墨?他在调查我。”
      “11月12日:我把照片打印出来了。是毒品,他们在学校卖毒品。陈的父亲是人大代表,没人敢动他。但我要试试。明天去找张老师,他是唯一可能帮我的人。”
      “11月13日:张老师看了照片,脸色都变了。他说他会处理,让我把照片给他。我给了他复印件。但晚上我听见他和陈的父亲通电话。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11月20日:小墨问我最近怎么了。我说没事。我不能把他卷进来。他才十二岁,他已经失去了父母,不能再因为我受到伤害。”
      “11月26日:我复制了所有证据,存到U盘里。原件藏起来了。明天我要去教育局,如果不行,就去报社。陈今天说‘别做傻事,你弟弟很可爱’。他在威胁小墨。我不能再等了。”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11月27日,沈清坠楼身亡。
      陆沉舟合上日记,手指微微发抖。这不是简单的校园霸凌,而是涉及毒品交易、权力庇护的犯罪网络。一个十六岁的少年,独自对抗这一切,最终付出了生命。
      他打开塑料袋,取出U盘。很老式的型号,容量不大,但在当时应该足够存储照片和文档。证据——沈清用生命保护的东西,就在这里。
      就在这时,手电光扫过储物柜深处,照亮了另一样东西:一幅卷起来的画。陆沉舟小心地取出,解开系绳。
      画布展开的瞬间,他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幅油画,技法还很稚嫩,但情感充沛得几乎要溢出画布。画面中央是少年沈清的自画像,他站在教学楼顶,白衬衫在风中鼓动。但诡异的是,他的背后不是天空,而是一面巨大的镜子,镜中反射的不是他的背影,而是另一个场景:几个模糊的人影围着一个倒在地上的少年,其中一个人影的手明显在推的动作。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我看见的,永远无法忘记。——沈墨,2007.12.25”
      圣诞节。沈清死后一个月。十二岁的沈默画下了他目睹的真相。
      陆沉舟盯着那幅画,感到一种冰冷的东西沿着脊椎爬升。沈默一直都知道哥哥不是自杀,他一直都记得那只推人的手。但他沉默了十五年,用画笔代替语言,用颜料掩埋记忆,直到周文渊用药物强行撕开那道伤疤。
      他把画重新卷好,和日记、U盘一起放进随身携带的证物袋。正要合上饼干盒时,盒盖内侧的一行刻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非常小的字,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见: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找到陆振华检察官。他是好人。——沈清”
      陆沉舟的手指停留在那些刻痕上。沈清生前最后信任的人,是他的父亲。而父亲确实试图帮助这个孩子,却最终无能为力。
      手机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是小赵。
      “头儿,周文渊交代了‘审判者’组织的七名成员名单,都是当年霸凌事件受害者家属。但他说组织里还有一个‘影子’,负责清除可能威胁到组织的人。他不肯说那是谁,只说要和你谈条件。”
      “什么条件?”
      “他说要用那个‘影子’的身份,交换沈默的从轻处理。他坚持说沈默对谋杀案一无所知,只是被利用了。”
      陆沉舟沉默。沈默确实可能不知道谋杀的具体策划,但他记录死者恐惧的素描本,他与周文渊长达七年的医患关系,他在这个时间点回到海川市开设画室——这一切真的只是巧合吗?
      “我马上回来。”他说。
      挂断电话前,小赵补充了一句:“还有,头儿,陈启明失踪了。他昨天下午离开公司后就没再出现,手机关机。他妻子报了警,但我们还没立案。”
      陆沉舟的心一沉。第九个目标,还是已经遇害了?或者,陈启明自己就是“审判者”的成员,甚至可能是那个“影子”?
      他最后看了一眼美术教室。手电光扫过那些蒙着白布的画架,突然,他在其中一个画架旁的地面上看见了一样东西——不是学校的物品,太新了,与周围的灰尘格格不入。
      那是一枚翡翠戒指的戒托,镶嵌翡翠的部分已经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金属圈。陈启明的戒指。
      陆沉舟戴上手套捡起戒托,内侧刻着细小的字母:“CQM&LJ 2005”。陈启明和李娟,应该是他妻子的名字。戒指在这里,但人不见了。
      他迅速检查周围地面,发现了几滴已经干涸的暗红色斑点——血迹。沿着血迹,他走到教室后方的储物间。门虚掩着,里面堆放着废弃的画框和石膏像。
      手电光照进去的瞬间,陆沉舟看见了。
      陈启明靠坐在墙角,头无力地垂在胸前,白衬衫被血染红了大片。他的左手搭在膝盖上,小指处有明显的伤口——戒指是被生生扯下来的。而他的左手小指上,赫然有一个新鲜的环状纹身,和其他死者一模一样。
      但让陆沉舟呼吸一滞的不是这些,而是陈启明右手紧紧握着的东西。
      一支白百合,新鲜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和仓库里那瓶奄奄一息的白百合一模一样。
      陆沉舟蹲下身,检查生命体征——已经死亡,尸僵刚开始形成,死亡时间应该在六到八小时前,也就是昨天傍晚。死因初步判断是胸口的刀伤,凶器不在现场。
      他的目光落在陈启明左手边地面上,那里用血画着一个简单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有一个十字。
      这个符号陆沉舟见过——在沈清的日记本最后一页的角落,草草画着同样的标记。当时他以为是随手涂鸦,但现在看来,可能意味着什么。
      他拍照取证后,谨慎地检查陈启明身上的物品。钱包、手机都不见了,但内侧口袋有一个薄薄的塑料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老照片和几页文件。
      照片是2007年海川中学的教师合影。陆沉舟一眼认出了年轻的周文渊,站在后排左侧。而前排中央,站着当时的校长,旁边是一个穿着检察官制服的中年男人——是他的父亲陆振华。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合作愉快,未来可期。——张建国,2007.9”
      张建国,当时的校长,五年前已经退休,现在据说在南方养老。
      文件夹里的文件是复印件,内容让陆沉舟的血液几乎凝固:那是一份土地转让协议的草案,涉及海川中学旧址所在的这片区域。买方是一家房地产公司,法人代表是陈启明的父亲陈志远。而协议的见证方签名处,有两个名字:张建国,以及——陆振华。
      父亲的名字。
      文件日期是2007年10月,就在沈清死亡前一个月。协议内容显示,学校计划搬迁,旧址将开发为商业住宅区。作为配合,陈志远的公司承诺给予相关人员“咨询费”。而陆振华作为区检察院的代表,被列为“法律顾问”。
      陆沉舟的手开始发抖。不,这不可能是真的。父亲一生清廉,为此不惜得罪权贵,怎么可能参与这种明显有问题的土地交易?
      但签名确实是父亲的笔迹,他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
      还有一个细节:协议最后一页的备注栏,有一行手写小字:“学生问题需妥善处理,避免影响项目推进。——陆”
      学生问题。沈清当时正在举报陈启明等人的毒品交易,这无疑会引发调查,进而可能揭露土地交易中的问题。所以“学生问题需妥善处理”——这是什么意思?是建议公正调查,还是……暗示掩盖?
      陆沉舟感到一阵恶心。他靠在墙上,深呼吸,试图理清思绪。父亲已经去世五年,无法对证。周文渊显然知道这份协议的存在,所以他才会说“你父亲也是系统的一部分”。
      但真的是这样吗?有没有另一种可能?
      他再次仔细查看协议,这次注意到了日期细节:签署日期是2007年10月15日,而那天——陆沉舟迅速回忆——那天父亲因急性阑尾炎住院手术,从10月14日到10月22日都在医院。他不可能去签署文件。
      所以签名是伪造的?或者,父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冒用了名义?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陌生号码。
      “陆警官,证据找到了吗?”声音经过处理,机械而冰冷。
      “你是谁?”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手里有能颠覆一切的证据。U盘里的东西,加上陈启明尸体旁的协议,足以让很多人坐立不安。”
      陆沉舟握紧手机:“陈启明是你杀的?”
      “他是罪有应得。但不是我杀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是‘审判者’的清理程序启动了。他知道太多,也背叛了太多。包括你父亲的事情。”
      “我父亲与此无关。”
      “真的吗?”机械声里似乎有一丝嘲讽,“你父亲当年确实试图调查,但当他发现牵扯有多深时,他退缩了。他选择了沉默,用调离来保全自己和家人。这不算罪,但也不算清白。在这个系统里,沉默就是共犯。”
      陆沉舟咬紧牙关:“说出你的目的。”
      “两个选择。”声音说,“第一,公布所有证据,让真相大白。但代价是你父亲的名誉,以及——沈默的安全。‘审判者’里有人不信任沈默,认为他是变数。如果事情闹大,他会是第一个被清除的对象。”
      “第二个选择?”
      “把U盘和协议交给我,我会让事情以‘陈启明畏罪自杀,周文渊团伙报复杀人’结案。沈清的故事继续被尘封,你父亲的名誉得以保全,沈默也能活下去。”
      “你要掩盖真相。”
      “我要保护还活着的人。”声音说,“有时候,正义需要妥协,陆警官。你父亲明白这一点,所以他当年选择了沉默。现在轮到你了。”
      电话挂断。
      陆沉舟站在陈启明的尸体旁,手电光在黑暗中形成一道孤寂的光柱。他低头看着证物袋里的东西——U盘、日记、那幅画、还有沾着血的协议。十五年前的秘密,十五年后的死亡,全部纠缠在一起,像一个无法解开的死结。
      窗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破碎的窗户咯咯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应该是小赵见他久未回去,带人找来了。
      他必须做出决定,在警察到达之前。
      陆沉舟看着手中那支白百合,花瓣在光线下几乎透明。他突然想起沈默画室里的那瓶花,想起周文渊说的“沈清最喜欢白百合”。纯洁,无辜,祭奠。
      他把百合轻轻放在陈启明胸前,然后站起身。
      当小赵带着警员冲进美术教室时,陆沉舟已经整理好了所有证物。他站在教室中央,脸色在警用强光灯下苍白如纸。
      “头儿,你没事吧?发现什么了?”小赵急切地问。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然后举起手中的证物袋:“陈启明死了,这里是凶案现场。我找到了沈清当年藏的证据,以及一些可能与此案相关的文件。”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赶来的警员们:“全部带回局里,走正规程序。通知法医和勘查组,这里需要全面检查。”
      “那周文渊那边……”
      “继续审讯。”陆沉舟说,“我要知道‘审判者’每一个成员的名字,以及他们每个人的故事。”
      他走出美术教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漫长的夜晚即将过去,但陆沉舟知道,真正的黎明还远未到来。他手中握着足以撼动整个城市的秘密,而每一个选择,都可能让某些人付出生命的代价。
      手机里还存着那个陌生号码。他打开短信界面,输入文字:“我需要时间考虑。”
      几乎瞬间,回复来了:“你有24小时。之后,我会替你做出选择。”
      陆沉舟删除了对话记录,抬头看向逐渐亮起的天空。云层散开了一些,露出一小片清澈的蓝色,像一道微弱的希望之光,刺破了漫长的黑暗。
      他想起了沈默的眼睛,想起了那幅未完成的自己的肖像,想起了沈默在日记里写的那句话:“如果注定有人要承担真相的重量,我希望那个人是他。”
      也许沈默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个选择最终会落在他肩上。也许他回到海川,开设画室,等待那些人的到来,不仅仅是为了复仇或揭露,也是为了找到一个足够强大、足够正直的人,来接过这个沉重的真相。
      “我会找到答案的。”陆沉舟轻声说,不知道是对沈默,对父亲,还是对自己。
      远处,第一缕晨光终于划破地平线,将海川中学废墟的轮廓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新的一天开始了,带着未解的谜团、未赎的罪孽,和一场即将席卷整个城市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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