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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中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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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地处中原,自古便是四通八达之地,兵家必争之所。
成百上千的飞舟自四面八方来,相聚在中州。
江水云扶了扶帷帽,一身素衣地走下了飞舟。
路边聚满了赶路的凡人与修士,有人举着木牌招呼着行人来自家客栈留宿,有人大声吆喝着吸引行人买些干粮再上路。
江水云在中州其实有很多房产,但他为了节省时间,打算直接去程浔的生日宴。
问题来了,他该怎么进去。
直接溜进去?
一想到宴会来的都是各方大能,修为在自己之上的修士也未尝没有到场,万一被发现就不好了。
江水云正站着犯难,肩胛骨忽然传来一阵钝痛。
他被撞得一阵踉跄,帷帽也顺势掉到了地上。
白纱落地,被灰尘染脏。
江水云扭过头去,只见四个脚夫挑着一个巨大的木箱。
一位身着紫色华服身材臃肿的中年男子趾高气扬地站在一旁,绿扳指卡在他粗黑短小的大拇指上,他张嘴吆喝着,露出牙缝中间的菜叶:“快点快点,晌午之前没有把这一箱宝贝送到观云府,你们一个子儿也拿不到!”
观云府,就是程浔在中州明面上最大的宅邸。
江水云眉心微蹙,刚想上前理论,谁料紫衣男子先发制人起来:“你谁啊?不长眼睛吗?”
他骂到一半,突然瞥见江水云的正脸。
刘国昌眼珠一转,换上一副谄媚的的笑。
“小兄弟师从何方?从哪里来,又要到哪去啊?”刘国昌满脸堆笑,肉褶子都快裂到耳后了。
江水云不欲多理:“散修一位,让让。”
刘国昌听见答案的瞬间,笑的更猥琐了,他瞥了脚夫一眼,用自以为小声的声音说道:“打晕,马上带到观云府,就说中州刘家附送上美人一位。”
不是,二十年后绑人都当着当事人的面吗?
江水云有些无语,但转念一想自己可以不惊动任何人地进入观云府,简直就是瞌睡来了递上枕头。
于是,在木棍即将碰到他头顶的那一刹那,江水云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脚夫有点手足无措,紧张的说话都带了些口音,“我也没用力啊。”
刘国昌白了他一眼:“瞧你胆小的,我看过了,这小子长得和江水云有五分相似,到时候程尊者要是满意了——我们就发达了。”
江水云眯着眼睛,乖乖的任由他们把自己五花大绑起来,放上了马车。
车轱辘转动的声音萦绕在他的耳畔,江水云后知后觉的有些别扭。
程浔不会真的收下这份“礼物”吧。
不会吧不会吧。
江水云算是理解了论坛上“世人皆醉我独醒”的发言——这些礼物不仅是民脂民膏,还有无辜美少男!
等见到了程浔,我一定要好好教育他!
江水云被和其他礼物一起,放置到了一个亮堂堂的巨大仓库里。
堆积如山的黄金与灵石,流光溢彩的绸缎被整箱整箱地堆在角落。
天级长生丹,九转金丹,七窍玲珑丹被分门别类地放在沐架上。
洞天法宝,传送阵,珍稀草药,名贵茶叶……还有美男子一位。
江水云修长的手指以一种诡异的弧度扭转起来,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一个复杂的复杂的雷印便已经结成。
随着噼啪一声轻响,刘国昌特意请高人结的禁制便如灰尘般消散了。
江水云推门从狭小是铁牢中走了出来。
清脆的脚步声在寂静的仓库中显得格外明显。
江水云并没有隐藏自己的脚步声,他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希望被程浔发现。
程浔在会干嘛呢?
江水云思考着,或许他正在饮酒,当然,也有可能在思念已故的师父。
江水云想着笑了出来,他的心跳的很快,他突然有些害怕与程浔重逢了。
江水云怕真到那时自己不知道说些什么,又怕程浔变化太大自己认不出对方了。
对了,据说沈修竹和柳清让也来了,可惜应羲和没来,不然师门五口就可以快乐团聚了。
不对,这群白眼狼都不来给我扫墓,要真团聚,我将赏赐给他们一人一巴掌。
远处,古琴在琴师指尖发出悠扬的旋律,江水云隐约听见了宾客们推杯换盏的声音。
许是舟车劳顿,江水云不由感到些许困倦。
一想到这是程浔的场地,江水云布下一道隐身阵便安心地小憩起来。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江水云随着思绪沉入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梦见自己死了两千年,千年之后,修仙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青云宗已经落败了,遮云殿不复昔日辉煌,一整座山头只剩那几个木头柱子依然挺立。
江水云从棺椁里爬出了来,青云镇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
好不容易逮着一位行人,他告诉江水云现在已经是天启两千三百零六年了。
江水云还没来得及思考人皇为什么能活这么久,就听路人唏嘘青云宗最后一位弟子昨天已经走了。
“是谁?”江水云急切地问对方。
路人没有回答,只是让江水云去镇子里唯一的书坊中买本《青云志》。
江水云在青云志中翻到了自己。
江水云,死于天启三百零六年。少年英才,化神后期,却死于七阶三尾毒蝎之下,系修为堆砌,名不副实。
其二徒弟沈修竹,资质平庸,自丹修转为剑修,泯然众人。
三徒弟应羲和,因江水云之死悔恨不已,郁郁而终。
四徒弟柳清让,失去庇佑,嫁为人妇,难产而死。
这都是些什么?
江水云越翻越烦躁,他问书坊老板:“你的书是不是有些问题?你看这里,江水云一脉,为什么单独缺了大徒弟,这些内容肯定是假的。”
老板笑得很诡异。
“你问程浔吗?哦,他昨天才死,还没来得及加进去。对了,我听说他死前一直在叫他师父的名字,他说很后悔没有见他师父最后一面。”
你放屁!
江水云很想骂人,但眼泪不受控制地流出,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要是早一天醒来就好了。
江水云万分自责。
我要是再厉害一点就好了。
我要是没死就好了。
泪水模糊了江水云的眼眶,也浸湿了泛黄的纸张。
“程浔……”
江水云哭的泣不成声,含糊地喊着他的名字。
“程浔!”
江水云猛地坐了起来。
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出现在他的眼前。
手的主人一袭黑衣,三千青丝被束起,眼睛恍惚地盯向前方。
程浔看不见自己,江水云想。
“是谁?”程浔的声音有些颤抖。
他从踏入库房的第一步就听见了细小的呼吸声,他巡声而来,熟悉的气味重新萦绕在他的鼻尖。
程浔最开始以为是自己喝醉了,他像过去十多年一样坐在声源处,祈祷着幻觉晚点结束。
直到他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程浔。”
师尊给他取的名字。
程浔伸手向声音发出的地方探索。
恍惚间,他能感受到微弱的空气流动。就好像死去的师尊隔着阴阳与他遥遥相望。
他的手指在空中颤抖,突然,就像神仙知晓了自己的生日愿望,一只葱白纤细的玉手扣住了他的五指。
程浔抬头,一张熟悉的面容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江水云眼尾泛红,他看着面前许久未见的徒弟,一股委屈涌上心头。
一定修为的修士容貌是不会变的,但程浔显然长大了很多。
江水云死前程浔一直保持着少年面貌,而今却像位成熟男子。
江水云知道这一切都拜应勤俭所赐,是他废了程浔的全身经脉,导致程浔在失去修为后极速衰老。
程浔和过去一点也不像,他一定受了很多苦。
江水云很想关心他,想问问他的修为到底怎么回事。
但江水云并不习惯直白地表达自己的关切,他双目含泪,一开口便是委屈的指责:“你为什么二十年都不来看我?”
“你是不是一点也不在乎我这个师父?我棺材板上的灰都有一寸厚了,你们四个到底去哪了?”
江水云哭的泣不成声,直接毁了这场浪漫的重逢。
程浔有自己的苦衷,但他知道江水云很委屈。
所以他现在什么也不解释,只是把脸贴在江水云的手背上,一遍又一遍地道歉。
“对不起。”
“师尊,我错了。”
……
程浔想得很美好,等江水云发泄完情绪,他再慢慢解释。
谁知等哭声渐弱,江水云开口第一句便是:“沈修竹和柳清让呢?我知道他们也来了,让他们滚过来受罚,两个死没良心的。”
程浔抱着江水云,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的背,却并没有马上回答。
“师尊,他们有事先离去了。”骗人的话程浔张嘴就来。
他不太希望这么快就把师尊分享给其他人。
但江水云向来最信任程浔,对他的话从不怀疑。
因此,江水云只是小声嘀咕两句:“这两个小没良心的,不仅师徒情淡薄,师兄弟之间的情意竟然也这么淡。”
“对了,你的经脉……”江水云状似不经意地提起,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程浔。
“已经恢复了。”程浔对着江水云淡淡一笑,“只是修为没有完全恢复,不然就可以把师尊的遗体抢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