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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朝堂风云,暗流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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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微亮,西苑的门栓被轻轻拉开。马车碾过青砖的声音早已远去,晨风从廊下穿过,吹动了窗边药罐上的布巾。沈清梧站在后门内侧,手中还握着那支白玉簪,发髻已由青棠重新挽好。她刚从城北赵家庄回来,艾叶的气味还沾在袖口,指尖残留着晒干草药时的粗糙触感。
小桃迎上来,手里捧着个粗陶碗,里面是新熬的姜汤。她低声道:“小姐,喝一口暖身子。”声音比前几日稳了些,不再轻易被风吹散。
沈清梧接过碗,抿了一口。温而不烫,甜度适中,和往常一样。她将碗递回,目光落在小桃脸上:“老爷昨夜遣人送信?”
“是。”小桃点头,“请小姐今早去正厅一趟,有要事交代。”
沈清梧嗯了一声,没多问。她转身走向主院方向,脚步平稳。一路走过回廊,遇见洒扫的婆子,彼此照面点头,一如平常。可她心里清楚,自打柳氏被禁足、掌家权移交之后,府中每一处眼神、每一句问候,都多了几分试探。
正厅空阔,沈渊不在。仆妇候在檐下,见她来了,连忙迎上,低声转述:“老爷昨夜快马传信,说边关军报频传,朝中三司接连争执,几位老臣称病请辞,户部两名官员连日被罢,局势不稳。让您知晓这些,也好心中有数。”
沈清梧站在厅中,未落座。她听着,神色未变,只问了一句:“信是谁送来的?”
“是府中旧识的驿卒,认得暗记封条,确是老爷亲笔。”
“他可还有别的吩咐?”
“只说让您安守府中,勿轻举妄动。”
沈清梧点头,道了声谢,转身离去。一路上,她脚步未停,思绪却已转了数圈。军报频传,未必是战事紧急;三司争执,也不单为政令不合。真正反常的是户部连罢两员要职——那两人皆非庸碌之辈,一个管粮册,一个掌税银,罢得突然,且无申辩余地。这不像寻常更替,倒像是有人在清理门户。
她走回西苑书房,推门而入。炭盆尚有余温,案上摊着昨日带回的艾叶样本,叶片完整,绒毛密实,气味纯正。王妈说得不错,赵家庄的货确实可靠。可此刻她已无心细看,只将样本轻轻收进陶罐,盖上木塞。
窗外天色渐阴,云层低垂,风卷着落叶在庭院里打转。她坐在书案前,提笔取出一张空白纸笺,开始默写近日府中诸事:李婆子收点心盒未食但留灰烬、春兰自东院调至浆洗房却仍与账房往来、厨房采买连续三日绕开济仁堂改用百草居……一条条列下,看似琐碎,却隐隐透出一条线——柳氏虽被禁足,耳目仍在。
她放下笔,闭眼片刻。前世她只当仇敌不过一介妾室,仗着父亲信任,在府中兴风作浪。可如今看来,柳氏背后若无人撑腰,怎敢买凶杀人?又怎能在失势后仍有力量暗中传递消息?那杀手供词中提及“东院另有接应”,当时她未深究,如今想来,恐怕不止是侯府内部的人。
朝堂动荡,府中余党未清,二者之间,未必无关联。
她睁开眼,起身走到柜前,翻出一本旧账册。这是王妈前日送来的三年前药材采买总录,纸页泛黄,字迹工整。她一页页翻过,目光停在一笔记录上:三年前冬月,东院以“补身”名义采办雪莲霜两匣,来源标注为“宫中赏赐”。可据她所知,那年冬季并无妃嫔诞辰或节庆大赏,镇国侯府也未上报请赐。这“宫中赏赐”四字,来路不明。
她合上账册,放在一边。此时小桃端了茶进来,轻手轻脚搁在案边。“小姐,李婆子方才来问,今日是否要加炭。”
“你怎么答的?”
“我说您惯常不用,除非天寒才添。”
“她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只点点头,走了。”
沈清梧看着茶碗升起的热气,没再追问。李婆子今日多此一问,不合常理。从前她冷了自会开口,热了便撤,从不需旁人试探。如今这般举动,要么是被人授意,要么是自己起了疑心——怀疑她这位新掌家的小姐,是否真如表面那般平静。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不凉。她放下碗,对小桃说:“你去告诉李婆子,炭照旧例,不必增减。另外,明日我要查看上季度的炭银支出,让她准备一下。”
小桃应声退下。门关上后,沈清梧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风大了些,树枝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人在走动。她没有点灯,也没唤人,只是静静站着。
她想起萧砚。那个名字在她心里沉了许久。自从上次城南废庙一役,影七出现之后,她便知他已在暗中留意她。但他始终未现身,也未传话,仿佛一切不过是他手下的一次例行护卫。可她不信那是巧合。影七的武功路数极准,出手干净利落,绝非普通护卫能有。而能调遣如此高手的人,放眼京城,屈指可数。
若他是真心相助,为何不露面?若他另有所图,又何必多次派人护她周全?
她不知道他的立场,也不知他是否已察觉她并非寻常闺秀。但她知道一点:在这场棋局中,她不能再孤军奋战。柳氏背后有人,朝中风云变幻,单靠她在府中一步步清查,终究慢了一步。她需要一个能看清全局的人,也需要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出手的人。
而萧砚,或许就是那个人。
她回到案前,重新铺开纸笺,提笔写下三条短句:
一、暂缓府内动作,避其锋芒。
二、借医者身份,广纳消息。
三、寻机与靖王互通有无。
写完,她盯着最后一句看了许久,然后轻轻吹干墨迹,将纸折成小方,放入抽屉最底层。她没有烧,也没有藏,只是让它静静躺在那里,像一颗埋下的种子,等风来时,自然发芽。
入夜,饭食送来,她吃了半碗粥,两筷子青菜,其余 untouched。小桃收拾碗筷时,低声问:“小姐可是胃口不好?”
“还好。”她说,“只是今日听得事多,脑子沉。”
小桃没再多问,默默退下。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其他丫鬟巡夜。她听见她们低声交谈,说的是哪家公子纳妾、哪位大人被贬,语气平常,像是闲聊。可她听得出,那些名字,都不是随意提起的。
她坐在灯下,翻开一本《本草简录》,这是母亲留下的手抄本,字迹清秀,内容详实。她一页页翻过,看到“茯苓”一条时,停下手指。母亲在旁注写道:“性平味甘,久服安魂养神,不饥延年。”她记得小时候体弱,母亲常给她炖茯苓粥,说能定心。
如今她心是定了,可魂还在飘。
她合上书,抬头看向窗外。夜已深,府中灯火渐熄,唯有几处廊下灯笼还亮着。她望着王府方向的夜空,那里漆黑一片,不见光亮,也不见人影。可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那里,或许也在看着同一片天。
她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默念一句:“风要来了,我得站稳。”
第二天清晨,她照常起身。青棠进来梳头,手法熟练,一梳到底,未打结。她穿好月白襦裙,外罩浅青纱衣,发间仍插那支白玉簪。走出房门时,小桃已在廊下候着,手里抱着今日要用的药笺。
“小姐,李婆子把上季度炭银账送来了,在书房桌上。”
“知道了。”
她走进书房,先看炭银账。数字清晰,出入相符,看不出问题。但她还是让小桃把它归档,说日后还要核对。随后她开始批阅药材单据,一项项勾画,偶尔提笔备注。动作如常,语气平稳,仿佛昨日所闻朝局动荡、府中暗流,都不曾扰她分毫。
可她心里明白,从今日起,她不能再只盯着府中这一亩三分地。柳氏虽失权,但她的根还没断。朝中有人被罢,地方必有牵连。她必须看得更远,走得更稳。
她让小桃去请王妈,说想再了解些药材市价的事。这话是昨日就定下的,今日照常执行,不显突兀。王妈来了,带了一包新晒的金银花,说是今年头茬,香气浓郁。她一一查验,点头称赞,又问了几家供货商的近况。王妈如实回答,提到城南陈掌柜最近换了伙计,说原掌柜“回乡养病”去了。
“养病?”她问。
“是这么说的,可有人看见他前日还在赌坊露面。”
她没接话,只说记下了。等王妈走后,她让小桃悄悄去查那陈掌柜的底细,尤其是他与哪些人往来密切。
中午饭后,她去库房查看药材库存。小桃跟着,手里拿着清单。她一项项核对,发现一味叫“紫河车”的药材少了三钱。这药贵重,通常用于补虚损,但用得少,因来历敏感。她问是谁领用的,账上写着“东院旧存,自行取用”。
她没当场追究,只让小桃把记录抄一份带回。回到书房后,她翻开旧档,查到三年前柳氏曾以此药“调理气血”为由申领五钱,批条上有沈渊签押。可据她所知,父亲从不轻易批此类药,尤其涉及名节之物。
她将两张记录并排摆在桌上,对比笔迹。差异细微,但存在。她心中已有判断,却未声张。
傍晚时分,她让小桃去通知阿菊、翠娥,说明日继续学习药性基础。这是她定下的日常节奏,不能因外事打乱。三人来了,她教了“浮脉”与“沉脉”的区别,讲得浅显易懂。阿菊反应最快,翠娥记笔记最全,小桃则在一旁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
课毕,三人退下。她独自留在书房,翻晒今日带回的药材。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她将艾叶、金银花、茯苓逐一摊开,检查是否有潮气。手指触到艾叶时,忽然停住。
她想起王妈说的话:“小姐要问药材市价,我给您带了些样货。”
那时她接过艾叶,揉了揉,闻了闻,说“确实不错”。
可现在想来,王妈的眼神,有一瞬的闪躲。
她不是怀疑王妈,而是意识到——在这府里,谁都有难言之隐。王妈肯带她去赵家庄,已是冒了风险。可她若被人盯上,哪怕一句话说错,也会招来祸患。
她不能只靠别人传递消息,她得有自己的眼线,还得学会分辨真假。
她将晒好的药材收进陶罐,一一盖好。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风停了,树影静止。她坐在灯下,打开抽屉,取出那张写着三条策略的纸笺,又看了一遍。
然后她放下纸,吹灭灯,只留一盏小灯在案角。她没睡,也没动,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屋外的动静。
远处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她忽然想起昨夜小桃说的话:“小姐,王妈说好了,明日辰时在后门等。”
那时她点头,笔尖未停。
可现在,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修长,指甲整齐,是双适合拿针把脉的手。可这双手,也曾握过毒药,写过假方,设过杀局。
她不怕狠,也不怕痛。她只怕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她缓缓闭上眼,又睁开。烛火映在瞳孔里,像一点不肯熄的星。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夜空漆黑,不见月光,也不见星。她望着王府方向,依旧没有光亮。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
她没说话,只是在心里重复那一句:“风要来了,我得站稳。”
她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重新铺开一张纸。这一次,她没有写计划,也没有记线索。她写下一个名字:**萧砚**。
写完,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吹干墨迹,将纸折起,夹进《本草简录》的最后一页。
书合上,放在枕边。
她躺下,闭眼。一夜未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