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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神秘访客,身份成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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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斜照进西苑书房,沈清梧坐在案前,手中执笔,在日程簿上添下一行字:“申时三刻,游医来访,赠艾针一副。”笔尖落纸轻缓,字迹工整如常,仿佛昨夜未眠的思绪从未存在。她合上簿子,抬手将一支白玉簪轻轻拨正,发髻一丝不乱。
青棠端着茶盘进来,脚步放得极轻。她把新沏的茉莉花茶搁在案角,低声道:“门房刚来回话,说那位游医已经到了后门,只等小姐示下。”
沈清梧点头,目光落在桌边那本《本草简录》上。书页微卷,正是她昨夜放入“萧砚”二字的那一本。她没再翻动它,只伸手抚了抚封面,起身道:“请他进来吧,就在书房外间候着,不必引去偏厅。”
“是。”青棠应声退下。
不过片刻,院中传来脚步声。不是府中仆役那种熟稔而卑微的步履,也不是寻常百姓畏缩试探的节奏。这人走得很稳,鞋底踏在青砖上,声音清晰却不刺耳,像是走惯了长路的人,每一步都踩得踏实。沈清梧坐在屏风后,听得真切。
接着,青棠的声音响起:“先生,请在此稍候,我家小姐这就出来。”
那人低声应了一句:“有劳。”
声音不高,却清楚入耳,语调平和,带着几分江湖人特有的爽利,又不失文气。沈清梧站起身,理了理浅青纱衣袖口,缓步走出屏风。
来人站在外间窗下,背光而立。身形修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袍,腰间系一条旧皮带,挂着药囊与一只竹筒。头上戴一顶宽檐斗笠,尚未摘下,遮住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截下颌,线条分明,肤色微深,似常年在外奔波所致。
“这位先生远道而来,不知有何指教?”沈清梧开口,语气清淡,如同接待寻常访客。
那人闻声转过身,抬手摘下斗笠,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眉峰高挑,眼窝略深,目光沉静,看人时不疾不徐,像是能一眼望进人心底。他拱手行礼,动作规矩却不显拘谨:“在下姓李,名无名,江湖游医,途经贵地,听闻镇国侯府大小姐精通医理,特来讨教一二,并献上些许自制艾针,聊表敬意。”
他说完,从药囊中取出一个细长布包,双手递上。
沈清梧示意青棠接过,自己并未立刻接话,只细细打量眼前之人。他的手背筋骨分明,指节处有薄茧,右手食指第二关节有一道浅疤,像是旧年烫伤或割裂所致。袖口磨损,但边缘齐整,显然是亲手缝补过。靴底沾着些微黄泥,纹路细看并非京城常见土质,倒像是北地沙壤。
她不动声色,请对方落座。
两人分坐案两侧,中间摆着青棠刚上的茶点。沈清梧亲自执壶,为他斟了一杯茶,动作从容:“李先生走南闯北,见识广博,想必也听过不少奇病异症?”
“确有几桩难忘病例。”他接过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碰,未见热气便已放下,“去年在河东治过一位老卒,寒症深入骨髓,每逢阴雨便痛不可支。我以三年陈艾配乌蛇骨研末敷贴,辅以火罐拔毒,半月见效。”
“用药倒是稳妥。”沈清梧点头,“只是乌蛇性烈,若患者体虚,恐反伤正气。”
“所以先用黄芪汤固本。”他答得干脆,“医者用药,不在奇巧,而在对症。”
沈清梧微微一笑:“先生所言极是。”
两人你来我往,谈的都是医理药方,看似寻常问诊交流。可说到一半,那人忽然话锋一转:“近来京中风云变幻,户部连罢两员要职,三司争执不休,民间已有流言四起。小姐身处深宅,可曾留意这些事?”
沈清梧握杯的手顿了顿,面上笑意未减:“朝廷大事,非女子所能置喙。不过听闻近日药材价涨,尤其黄芪、当归之类,市面紧俏,我正为此忧心库房储备。”
“原来如此。”他点点头,语气平静,“可曾想过,为何偏偏是这几味药涨价?”
“愿闻其详。”
“黄芪补气,当归属于血分,皆为调理虚损之要药。”他缓缓道,“若有人长期服用此类药物,忽而断供,必生内忧。而能长期依赖这些药的——”他顿了顿,目光直视她,“往往是久病之人,或是……心神不宁者。”
沈清梧垂眸,看着茶面浮沫缓缓散开。她没有接话,只是轻轻吹了口气,将一片叶沫吹至杯沿。
片刻后,她才道:“听先生这么说,倒像是朝中有人大病在身,靠药维系?”
“也可能,是有人想让别人以为他病重。”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就像病人发热,未必是真病,有时是药引的反应。”
沈清梧终于抬眼看他。
这一瞬,两人目光相接。她看到的不是一名普通游医的眼,而是一双见过太多生死、权谋与谎言的眼睛。冷静、锐利,藏得住千言万语。
她心中警铃骤响。
但她脸上依旧温和如初:“先生见解独到,难怪能行走四方而不遇险。”
“江湖险恶,比不得侯门安稳。”他低头喝茶,这次抿了一口,“我只是个看病的,说得多了,怕惹祸上身。”
“那先生为何还说?”她轻声问。
“因为我觉得,”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小姐不只是个看病的。”
沈清梧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一下。不是伪装,也不是应付,而是因对方一句话,触动了某种默契般的回应。
“先生太高看我了。”她说,“我不过是个守府的闺女,每日看看药方,管管账册罢了。”
“可您管的账册里,有三年前一笔‘宫中赏赐’的雪莲霜。”他忽然道。
沈清梧的笑容凝住了一瞬。
太快了。快到几乎察觉不到变化,但她眼角的肌肉确实绷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也没有否认。只是缓缓放下茶盏,指尖在杯壁轻轻划过一圈。
“那批药早已用尽。”她淡淡道,“如今查它,不过是例行核对旧档。”
“也是。”他点头,“我只是随口一提。毕竟那年冬天,宫中并无赏赐记录,连太医院的出库单上都没有这笔。”
沈清梧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她笑了:“李先生果真不只是个游医。”
“我说过,我只是个看病的。”他站起身,重新戴上斗笠,“只不过,看病看得久了,总会注意到一些不该注意的事。”
沈清梧也起身,语气如常:“多谢先生今日赐教,艾针我会收下,改日若有疑难病症,还想再请教。”
“随时恭候。”他拱手,“告辞。”
青棠送他出门。
沈清梧站在书房门口,目送那人穿过回廊,身影渐远。他走得不急不慢,背影挺直如松。直到拐过月洞门,彻底消失在院外,她才收回视线。
她转身回屋,刚坐下,青棠匆匆回来,手里捧着一块玉佩。
“小姐,那位李先生走的时候掉了这个。”青棠把玉佩放在案上,“我在石阶旁捡到的,半埋在土里,像是不小心滑落的。”
沈清梧拿起玉佩。
玉质温润,呈乳白色,触手生温。正面光滑无字,背面却刻着一圈细密纹路——环形如轮,中央一点凸起,似星辰绕极,又像某种古老图腾。线条简洁却极难辨认,绝非市面上常见的饰物样式。
她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指尖摩挲着那一点凸起。这符号……她见过。
不是在某本医书上,也不是在侯府旧物中。而是在前世一次宫宴上,西域使团进贡的锦盒边缘,曾有类似纹样一闪而过。当时她只当是异域风俗,未曾深究。可此刻再见,竟有种说不出的熟悉与压迫感。
她突然想起昨夜写下的那个名字:萧砚。
她不动声色,将玉佩收入左袖暗袋中,对外只道:“既是遗落之物,便收着吧,若他再来寻,原物奉还。”
“是。”青棠应下,退至外间整理茶具。
沈清梧重新坐回案前,翻开日程簿,目光落在刚才写下的一行字上:“申时三刻,游医来访,赠艾针一副。”字迹如常,毫无波澜。
她提起笔,在下方添了一句:“客人言行有异,疑为探查而来,待察。”写完,又用墨笔轻轻涂去“疑为探查而来”六字,只剩“客人言行有异,待察”。
这才是该留下的记录。
她合上簿子,抬头看向窗外。阳光正移过屋檐,照在庭院角落的一丛忍冬藤上。枝叶舒展,花开正盛,香气隐隐飘入室内。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她伸手摸了摸袖中的玉佩,触感依旧温润。但这温度,不像玉,倒像是某种活物残留的呼吸。
那人说是游医,可哪有游医能一口道破宫中无赏赐?哪有游医谈吐之间,句句暗藏机锋?更别说那步伐稳健、眼神清明的模样,根本不像漂泊之人,反倒像是……久居高位,习惯掌控全局的主子。
她想起父亲常说的一句话:“真正厉害的人,从不自称厉害。”
她缓缓闭眼,脑海中浮现那张脸——棱角分明,目光沉静,说话时总带着三分试探、七分观察。他不是来求教的,是来确认什么的。
而她,也给了他想要的回应。
她不怕被试探。她只怕试探她的人,目的不明。
她睁开眼,走到柜前,取出一本旧书——《西域风物志》,这是母亲生前收藏的杂录,记载各地风俗器物。她一页页翻找,却没有找到相同的符号。
放下书,她又取出三年前的药材采买总录,再次核对那笔“宫中赏赐”的雪莲霜。来源栏写着“内务府拨付”,经手人签的是一个模糊的姓氏缩写:“X.Y.”。
她盯着那两个字母看了许久。
X.Y.——萧砚?
不可能。那时她还未重生,萧砚也未入京。何况皇家子弟怎会亲笔签署侯府采买单?
她甩开这个荒谬念头,却仍觉心头压着一块石头。
这时,青棠在外轻唤:“小姐,王妈送来今早晒的新金银花,要不要现在入库?”
“拿进来吧。”她收回思绪,恢复常态。
王妈抱着布包进来,恭敬行礼:“这是今早晒好的头茬花,香气足,虫蛀少,小姐看看成色。”
沈清梧接过一小撮,放在鼻前轻嗅。清香扑鼻,的确上品。她点头:“不错,照例记档入库。”
王妈应声退下。
沈清梧将金银花交给青棠,自己坐回案前,提笔欲记今日采买明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
她终究还是放下了笔。
袖中玉佩的存在感越来越强,像一枚埋下的钉子,无声无息,却扎得人心不安。
她不是没想过追出去问个明白。但她不能。那人既然敢留下玉佩,就说明他知道她会发现,甚至——希望她发现。
这是一个信号。
问题是,它是善意的提醒,还是危险的试探?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庭院空寂,回廊无人。风吹动檐下铜铃,叮当轻响。远处传来小桃朗声念药名的声音:“人参,甘,微苦,归脾肺经……”
一切都那么日常,那么平静。
可她知道,风已经来了。
她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左袖,确认玉佩仍在。
然后,她低声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先收着。”
说完,她转身走向书架,抽出一本《脉经摘要》,翻开第一页。那是她昨日开始整理的讲义,准备教给小桃她们的基础课程。
她坐下来,执笔续写:
“浮脉轻取即得,主表证;沉脉重按始见,主里证……”
笔迹稳定,字字清晰。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