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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姨娘不甘,再次发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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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沉稳的声响。沈清梧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熟悉的庭院。风吹动檐角铜铃,叮当轻响。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养神。这一天,终于过去了。
西苑书房的灯还亮着。青棠早已命人备好热水与换洗衣裳,又将窗扇关紧,怕夜风侵体。她轻手轻脚地把茶盏放在案边,目光扫过小姐今日带回的书匣——那里面装着《脉经摘要》、经络图,还有那枚刻着“枢”字的铜符。她没敢多看,只默默退到一旁,低头整理袖口。
沈清梧走进屋内,脱下外袍交给丫鬟。她坐到梳妆台前,取下发间白玉簪,一头乌发垂落肩头。铜镜映出她的脸,眉眼平静,像一池无波的水。青棠端来温水,替她绞了帕子擦脸。指尖触到她额角时,察觉微凉。
“小姐累了吧?”
“还好。”沈清梧轻声说,“你去查的事,有消息了吗?”
青棠顿了顿,压低声音:“回小姐,我问了门房的小厮,他说今天下午有两个生面孔在府外转悠,像是茶楼跑堂的,跟守门的攀谈,打听您是不是真上了朝,还说……说您小小年纪就敢在金殿说话,不怕折寿。”
沈清梧没应声,只抬手撩了撩耳边碎发。
“后来呢?”她问。
“后来他们被赶走了。”青棠道,“可这种话一旦传出去,难保不会进别人耳朵里。我听厨房的李嬷嬷说,今儿晚饭时,几位姨娘聚在东厢喝茶,提了一嘴‘如今姑娘家也管起朝廷事来了’,笑得怪不自然的。”
沈清梧嘴角微扬,不是笑,倒像是看清了什么。
“我知道了。”她说,“你再去盯几天,看看是谁在背后递话。”
青棠点头应下,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慢着。”沈清梧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张纸条,是她自己写的,“浊浪自有清流涤”,七个字墨迹未干。她把它轻轻压在砚台底下,正对着门口方向。“放这儿就行。”
青棠看了眼那张纸,没多问,只觉心里踏实了些。
第二日清晨,天刚蒙亮,柳氏便起了身。她穿的是桃红色对襟襦裙,外罩粉纱披帛,发髻高挽,插满金簪,耳坠摇曳,腕上一对赤金镯子碰得叮当响。她坐在镜前,由嬷嬷梳头,眼角余光扫过窗外天色。
“昨儿宫里那位身边的红霞姑娘派人送信来。”老嬷嬷低声说,“说是昨儿晚膳后,贵主儿听见太妃提起镇国侯府的小姐,言语间不大好看。”
柳氏冷笑一声:“她当然不好看。一个十三岁的丫头片子,竟敢站上金殿验药,连户部尚书都扳倒了。这口气,谁咽得下?”
嬷嬷赔笑:“可不是嘛。可咱们这位主子,到底是嫡出,又是侯爷亲闺女,皇上还当众夸她,一时风光也是有的。”
“风光?”柳氏抬手抚过鬓角,动作缓慢,“那是踩着谁的尸骨上去的?她娘死得早,我不争不抢,让她安安稳稳当这个大小姐,她倒蹬鼻子上脸了!”
她语气渐冷:“我告诉你,别看她现在得意,根基浅得很。没有侯爷撑腰,她算什么东西?一个黄毛丫头,懂什么朝政?不过是被人利用罢了。”
嬷嬷忙道:“夫人说得是。可眼下外面风声紧,咱们要不要避一避?”
“避?”柳氏猛地回头,“我为什么要避?她是风口浪尖上的人,我是府中掌事的主母,该避的是她!”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茶盏抿了一口,忽而笑了:“你去趟后巷的刘婆子家,就说我说的——最近城里有人拿‘凝霜散’害人,好几个大户人家的小姐吃了这药,要么疯癫,要么不孕。再悄悄提一句,镇国侯府的小姐亲自验过这药,说不定……早就知道内情。”
嬷嬷怔了怔:“这……会不会太过?”
“不过分。”柳氏淡淡道,“我只是让大伙儿知道,有些事,不是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查药,是为公?还是为了别的?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整日和外男往来,连靖王都替她出头,图的是什么?”
她放下茶盏,声音更低:“还有,她母亲当年也是病得蹊跷,如今女儿又跳出来翻旧账,是不是心虚?是不是想借机夺产?这些话,不用我说,自然有人会传。”
嬷嬷低头应是,转身退出房间。
柳氏站在原地,看着铜盆里晃动的水影,久久不动。半晌,她伸手搅乱水面,涟漪荡开,倒影碎成一片。
与此同时,西苑这边,沈清梧正在院中练字。
她不爱写大字,偏喜小楷。一张宣纸上抄的是《千金方》里的“妇人求子篇”,笔锋平稳,横竖分明。青棠立在一旁研墨,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色。
“小姐,您真要抄这个?”
“怎么?”沈清梧笔不停,“不该抄?”
“可……这是讲女子调经助孕的。”青棠小声说,“要是被人瞧见,怕又要嚼舌根。”
沈清梧落下一捺,收笔干净:“那就让他们嚼去。”
她搁下笔,吹了吹纸上的墨迹:“你说,为什么女人一碰药,就是图谋家产?一见外男,就是不安于室?我昨日在朝堂验药,是为了揭弊,不是为了显摆。可有些人,宁可相信我在争权夺利,也不愿承认她们自己看错了人。”
青棠不敢接话。
沈清梧站起身,活动了下手腕:“我知道柳氏不会甘心。周崇安倒了,她背后的路就被断了一截。她现在能做的,只有毁我名声。可她忘了,越是用力抹黑,越显得她心虚。”
她望向远处正房的方向,眼神清明。
“她动手越急,说明她越怕。”
青棠这才松了口气:“小姐明白就好。那……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比如澄清?”
“澄清?”沈清梧摇头,“不必。她说什么,是她的事。我做什么,是我的事。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时间会说话。”
她转身回屋,顺手把那张抄好的《妇人求子篇》递给青棠:“贴到书房墙上吧。”
青棠接过,愣住:“真贴?”
“贴。”沈清梧道,“让她好好看看,我在学什么。”
午后,阳光斜照进街市酒肆。几张八仙桌旁坐着三五闲人,喝着粗茶,嗑着瓜子。
“听说了吗?镇国侯府那个小姐,不得了啊!”一个短衫汉子压低嗓音,“昨儿我去药铺抓药,听见掌柜的跟伙计嘀咕,说她早就在查凝霜散,恐怕……早有预谋。”
“预谋啥?”旁边人问。
“还能为啥?争家产呗!”那人咂嘴,“你想啊,她娘死得早,她爹常年在外,家里不都是姨娘管事?她这一回来,又是查药又是上朝的,不是冲着爵位田产来的,是图啥?”
“也有道理。”另一人点头,“我还听说,她跟靖王走得近,靖王昨儿在殿上力挺她,两人关系不清白。”
“哎哟!”先前那人一拍桌子,“难怪这么大胆!原来是有人撑腰!可到底是个闺秀,这样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门口走进个挑担的老汉,听了几句,冷哼一声:“你们懂什么?我女儿前年寒症发作,差点没命,就是吃了那批药。要不是那位小姐查出来,现在还不知道多少人遭殃!人家救人的命,你们在这儿说她图谋家产?良心让狗吃了?”
众人顿时噤声。
老汉啐了一口,挑担离去。
但这些话,终究还是传开了。
傍晚时分,青棠从侧门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小姐,”她进屋便说,“我在街上听见好几拨人在议论您。有人说您借医术结交权贵,图谋侯府大权;还有人说您小小年纪就出入宫廷,不合闺训;更离谱的,说您查药是因为……因为您娘当年就是吃错药死的,您这是报复。”
沈清梧正在翻一本旧医案,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又低下头去。
“还有吗?”
“还有……”青棠咬唇,“有人说您和靖王……不清不楚。”
沈清梧合上书,放在一边。
“哦。”她只说了这一个字。
青棠急了:“小姐!您就这么听着?都不生气?”
“我为什么生气?”沈清梧反问,“她说她的,我活我的。她编她的故事,我走我的路。我能上朝验药,能当着百官说出真相,难道还怕几句闲话?”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夕阳落在院中梧桐树梢,叶子泛着金光。风吹进来,带着一丝暖意。
“青棠,你还记得我小时候吗?”她忽然问。
“记得。”青棠点头,“那时您总爱躲在西苑看书,不爱去前厅应酬。柳夫人常说您孤僻,不懂礼数。”
“是啊。”沈清梧轻声道,“那时候我不争不抢,结果呢?我娘死了,没人替她说话;我想查药方,没人信我;我被人陷害,投井的时候,连哭的人都没有。”
她转过身,目光平静:“这一世,我不想再那样了。我要让真相浮出水面,哪怕被人骂,被人恨,我也认了。”
青棠眼眶微红:“小姐……”
“你放心。”沈清梧笑了笑,“她现在只能靠嘴伤人,说明她已经没招了。一个没招的人,最可怕的就是她最后那一扑。我知道她在挣扎,可越是挣扎,越暴露她的虚弱。”
她走回案前,重新铺纸磨墨。
“你去把昨儿抄的那几页医案拿来,我要继续整理。”
青棠应声而去。
沈清梧执笔蘸墨,写下第一行字:“寒症误治案三则”。笔锋稳健,一笔不乱。
与此同时,柳氏坐在正房内,手中捏着一杯热茶,指节微微发白。
心腹嬷嬷刚从外面回来,跪坐在下首。
“夫人,话都传出去了。城南两家药铺已经开始议论,东街的茶楼也有人说您提的那些事。还有……还有人说那位小姐居心叵测,想借机掌控侯府。”
柳氏点点头,脸上却没有笑意。
“侯爷那边呢?可有反应?”
“还没动静。”嬷嬷道,“听说他昨儿回府后,直接去了书房,今早又出门赴宴,没见小姐。”
柳氏冷笑:“他当然不会管。男人哪懂后宅的事?只要不闹出人命,他才懒得理会。”
她顿了顿,又问:“府里下人们怎么说?”
“有几个嘴快的在嚼舌根,但也有人不信。”嬷嬷如实禀报,“尤其是西苑的人,都说小姐待下宽厚,每月初一十五还给仆妇发药材防病,不像那种狠心人。”
柳氏猛地将茶盏搁在桌上,茶水溅出。
“她收买人心!”她咬牙,“这些年装贤惠,背地里不知使了多少手段!我才是这个家的主事之人,凭什么让她风光?”
嬷嬷不敢接话。
柳氏喘了几口气,慢慢冷静下来。
“罢了。”她挥手,“你下去吧。让人盯着点西苑,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嬷嬷退下。
柳氏独自坐在房中,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院子里传来丫鬟们收衣的声音,远处厨房升起炊烟。一切如常,却又仿佛变了。
她知道,沈清梧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任人摆布了。
而她,也只剩下这一条路可走——用流言,把她拖进泥潭。
但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西苑书房里,沈清梧正一笔一划地写着:“浊浪自有清流涤”。
她把这张纸从砚台下取出,端详片刻,轻轻贴在墙上,正对着书案。
青棠进来时看见了,忍不住问:“小姐,这话是写给谁看的?”
“不是给谁看。”沈清梧坐下,翻开医书,“是提醒我自己。”
她翻到一页,指着其中一行:“你看这里,说‘毒邪入体,若遇正气,则自行溃散’。人也一样。只要行得正,站得直,再多的污言秽语,也伤不了根本。”
青棠站在她身后,看着那行小字,默默记下了。
夜深了,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动。
沈清梧吹灭蜡烛,只留一盏小灯。她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打更的声音。
她知道,柳氏不会停手。
但她也知道,这一次,她不会再输。
流言可以四起,但真相只会越来越亮。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按在腕脉上——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她很好。
外面的世界再吵,也扰不动她的心。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西苑。青棠推开房门,看见那张写着“浊浪自有清流涤”的纸,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沈清梧已经起身,正在院中打拳。动作舒缓,却不失力度。一招一式,皆合呼吸节奏。
青棠没敢打扰,只静静站在门边。
她知道,小姐早已做好准备。
无论风雨如何,她都会站着,一步不退。
柳氏坐在房中,听着嬷嬷回报昨夜街市传言的进展,脸上依旧没有笑容。
她知道,那些话确实传出去了。
但她也感觉到,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有效。
没有人上门质问,没有族老训诫,甚至连侯爷都没有过问一句。
反而听说,有几位老夫人的陪房昨儿特意绕到西苑门口,说是来讨防治寒症的方子。
她握紧了手中的帕子,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不甘。
可她已无计可施。
而沈清梧站在院中,收势站定,额头微汗,呼吸平稳。
她抬头看向天空,阳光洒在脸上,温暖而明亮。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但她不怕。
因为她清楚,真正的较量,从来不在嘴上。
而在人心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