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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清者自清,谣言不攻自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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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进西苑,沈清梧收拳站定,额角微汗,呼吸平稳。她抬手抹去鬓边细汗,转身走向屋檐下的小几。青棠早已备好温茶,倒了一盏递过去。她接过,轻啜一口,茶水微烫,顺着喉咙滑下,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街上那些话,还在传。”青棠低声说,语气里带着担忧。
“嗯。”沈清梧应了一声,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让他们说去。”
她说得极轻,像拂过窗纸的一缕风,却稳得没有一丝晃动。青棠看着她,心里那点不安也慢慢落了地。小姐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被人说了几句,便躲进书房不出门,生怕惹是非;如今哪怕流言满城,她也能站在这院子里打拳,一招一式,不急不缓,仿佛外头的风浪与她无关。
沈清梧起身进了书房,推开门时,晨光从背后照进来,落在案上那本摊开的医案上。她走过去,重新铺纸磨墨,执笔写下一行字:“寒症误治案三则”。笔锋稳健,一笔不乱。昨夜抄录的部分还摆在一边,纸页整齐,字迹工整。她翻到下一页,继续写下去。
青棠站在门口,没敢打扰。她知道小姐这几日都在整理这些旧方子,有些是母亲留下的手札残页,有些是她自己这些年悄悄记下的疑点。每一条都写着药名、症状、用药反应,还有她用红笔圈出的异常之处。那些字小而密,像是要把所有真相都压进纸里,不让它逃出来。
她轻轻带上门,退到外间坐下,手里拿着一块绣了一半的帕子,针线来回穿行,却总走神。街上的事她都打听清楚了。柳氏那边的人确实在四处散话,说什么镇国侯府的小姐借医术攀权贵,图谋家产,还有人说她小小年纪就出入宫廷,不合闺训。更难听的也有——说她查药是因为母亲当年就是吃错药死的,这是借机报复,心肠狠毒。
可奇怪的是,这些话传是传了,却没掀起太大波澜。反倒是有不少人不信。尤其是城南那几家曾因寒症险些送命的人家,听说是小姐揭了凝霜散的底,不但没怪她多管闲事,还特意让家中仆妇来西苑门口求药方。就连几位素来守旧的老夫人,也派了陪房送来谢礼,说是感激她救了家中女眷。
青棠想着,低头继续绣花。针尖扎进布面,又轻轻挑起,一朵小小的梅花渐渐成形。她记得小姐昨儿说过一句话:“只要行得正,站得直,再多的污言秽语,也伤不了根本。”那时她站在院中,风吹动她的发丝,声音很轻,却像钉子一样牢牢钉进人心。
午后,日头偏西,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青棠抬头,见是门房的小厮领着两个婆子进来。其中一个捧着个布包,另一个提着食盒,脸上堆着笑。
“我们是王老夫人身边的刘嬷嬷。”年长的那个躬身道,“我家主子听说小姐近日在整理防治寒症的方子,特地让我们来讨一份。老夫人身子弱,往年一入冬就咳喘不止,前年差点没挺过去,如今听说这药方有用,便想试试。”
青棠起身迎上去:“嬷嬷快请坐,我这就进去通禀。”
“不必通禀了。”沈清梧的声音从内室传来,“既然是为治病而来,就把方子抄一份给她。”
青棠应声去取纸笔,不多时誊好一张,双手递出。刘嬷嬷接过来,打开一看,上面写着“加减参苏饮”一方,配伍清晰,用量明确,连煎法都注明了火候与时间。
“小姐真是仁心济世。”刘嬷嬷连连道谢,“我家老夫人常说,如今的闺秀,能安分守己已是难得,哪有像您这样肯为百姓操心的?那些说您抛头露面不成体统的话,全是瞎嚼舌根!”
旁边那位年轻些的婆子也附和:“可不是嘛。咱们巷子里李家的姑娘,去年吃了那批药,落下个手脚发麻的毛病,大夫都说难好。后来用了小姐给的方子调养,这才慢慢好了。人家救命的恩人都不谢,反倒编排人家,良心上过得去吗?”
两人说着,又把食盒打开,取出几样点心放在桌上:“这是我们老夫人亲手做的茯苓糕和山药酥,说是补气健脾,适合小姐日常调理身子。”
青棠忙道谢收下,亲自送她们到院门口。回来时,看见沈清梧仍坐在案前写字,便把方才的话学了一遍。
沈清梧没抬头,只淡淡说了一句:“她们要信,自然会信;她们不信,我说破嘴也没用。”
青棠点点头,不再多言。她把点心放在一边,开始收拾笔墨。窗外夕阳斜照,映得书案一角泛着暖光。那张写着“浊浪自有清流涤”的纸条还贴在墙上,字迹清晰,墨色沉稳。
天色渐暗,暮色漫进院子。沈清梧合上医案,揉了揉手腕。这一天写了太多字,手指有些发僵。她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晚风拂面,带着初秋的凉意。
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极轻,几乎被风吹散。但她还是听见了。
下一瞬,一只黑衣暗卫从墙头跃下,落地无声,将一个木匣放在院中石桌上,随即一闪而逝。整个过程不过眨眼工夫,连树叶都没惊动一片。
青棠警觉地走出屋外,确认四周无人后,才打开木匣。里面是一本古旧的册子,封皮已泛黄,题着《伤寒论》三字,字体苍劲有力。她翻开扉页,见上面有一行新写的字:“世人多惑于表象,唯君独守本真。”
她立刻明白是谁送来的。
“是靖王。”她轻声道,把书捧进屋内。
沈清梧接过书,指尖抚过那行字。墨迹未干,显然是刚写不久。她沉默片刻,走到案前坐下,将书轻轻放在灯下。烛光照着那八个字,像有人在耳边低语。
她提笔蘸墨,在一张纸上写下回信:“药可疗疾,言可伤人,然正气存内,邪不可干。”写完,吹干墨迹,递给青棠。
“烧了吧。”
青棠接过纸条,走到铜盆前点燃。火苗窜起,映亮她的脸。她看着那行字一点点卷曲、焦黑,最终化作灰烬。她知道,小姐不愿留下痕迹,也不愿让任何人知道他们之间的往来。可她也知道,有些话不需要说出口,也能传到对方心里。
夜深了,风穿廊而过,吹得檐下灯笼轻轻晃动。
沈清梧吹灭蜡烛,只留一盏小灯。她坐在黑暗中,听着远处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府里渐渐安静下来。西苑这边更是寂然无声,只有虫鸣断续响起。
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按在腕脉上——心跳平稳,呼吸均匀。
外面的世界再吵,也扰不动她的心。
第二天清晨,阳光照进西苑。青棠推开房门,看见那张写着“浊浪自有清流涤”的纸,在晨光中微微发亮。她走进屋内,发现小姐已经起身,在院中练拳。
动作舒缓,却不失力度。一招一式,皆合呼吸节奏。
她没敢打扰,只静静站在门边。
这时,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了三人。两个是年轻学子,穿着青布直裰,背着书箱;另一个是位老医师,须发皆白,拄着拐杖,由徒弟搀扶着。
“我们是慕名而来。”其中一位学子拱手道,“听闻镇国侯府小姐精研医理,尤擅寒症诊治,特来请教。”
另一位也道:“虽知闺阁不便相见,但心中仰慕已久,若能得一句指点,也不枉此行。”
老医师咳嗽两声,声音沙哑:“老朽行医五十年,从未见过十三岁少女敢在金殿验药,且一语中的。这不是运气,是真本事。今日前来,不是求方,是来致谢的——替那些被救下的病人。”
青棠听了,眼眶微热。她进去通报,沈清梧却摇头:“不见。”
“可他们……”
“我知道他们是真心来的。”沈清梧停下动作,擦了擦汗,“但他们越敬重我,我越不能见。我现在做的事,不是为了名声,也不是为了让人称颂。我要的是把该查的事查清楚,把该还的债还回去。见了他们,反倒显得我在沽名钓誉。”
青棠默然。
沈清梧转身回屋,顺手把昨儿抄好的《妇人求子篇》递给青棠:“贴到书房墙上吧。”
青棠接过,愣住:“真贴?”
“贴。”沈清梧道,“让她好好看看,我在学什么。”
青棠依言而行。那张纸被端正地贴在墙上,正对着书案。阳光照进来时,字迹清晰可见。
午后,又有两家仆妇结伴而来,说是府中主母得了久咳之症,太医束手无策,听说小姐懂医,特来求一方。青棠照例抄了方子递出,并未多言。对方千恩万谢而去。
傍晚时分,风起云涌,天边滚过闷雷。一场秋雨将至。
沈清梧正在灯下翻阅那本《伤寒论》,发现书中夹着一页薄笺,展开一看,竟是萧砚亲笔所记的一则验方,专治“虚劳发热”,旁注数语,皆为临证心得。字迹冷峻,内容却极为细致,连服药后的饮食禁忌都一一列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微暖。
她合上书,起身走到窗前。雨丝已经开始飘落,打在梧桐叶上,沙沙作响。院中石阶渐渐湿润,反着微光。
她知道,他一直在看她。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心。他知道她不会辩解,所以他也不说话。他只是默默地递来一本书,写下一行字,就像在告诉她:你走的路,我不拦你,我陪你。
青棠端来一碗姜汤,轻声道:“小姐喝点热的,别着凉。”
沈清梧接过碗,小口啜饮。姜味辛辣,顺着喉咙烧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你说,”她忽然开口,“为什么有些人宁愿相信谣言,也不愿相信事实?”
青棠想了想,说:“大概是因为,承认别人对了,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人总是不愿意认错的。”
沈清梧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雨越下越大,敲打着屋檐,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叩问真相。
这一夜,她睡得很沉。
第三日清晨,雨过天晴,空气格外清新。阳光洒满庭院,树叶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
沈清梧照常起床练拳,然后回屋读书。青棠进来时,带来一个消息:昨夜有三位夫人联名上书,请朝廷设立“女子医馆”,允许民间女医行诊施药,并提议由镇国侯府小姐担任首任医助,以示嘉奖其救民之功。
“宫里还没回音。”青棠说,“但消息已经传开了。有人说这是抬举,也有人说这是试探。可不管怎么说,愿意为小姐说话的人,越来越多了。”
沈清梧点头:“随他们去。”
她翻开医案,继续抄录。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窗外阳光明亮,照得案上纸页泛白。墙上那张“浊浪自有清流涤”在光中静静伫立,像一句无声的誓言。
中午时分,又有访客到来。
这次是一位年轻的寡妇,带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她跪在院门外,哭着说丈夫因误服凝霜散而亡,家中孤儿寡母无依无靠,听说是小姐揭了此事,特来磕头致谢。
青棠连忙扶起她:“使不得!快起来!”
那妇人泪流满面:“我男人走得冤,官府说查无实据,可我知道,是他吃了那药才突然暴毙的。如今终于有人替我们说话了……小姐大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她说完,抱着孩子深深叩首。
青棠红了眼眶,急忙进去通报。沈清梧却依旧坐在案前,手中握笔,未动分毫。
“让她走吧。”她说,“我不是为了听人谢我才做这件事的。”
青棠默默退出,劝那妇人离去。
待一切归于平静,沈清梧才缓缓搁笔。她抬头看向窗外,天空湛蓝,白云悠悠。她想起昨夜做的梦——梦见母亲站在井边,回头对她笑。那笑容温柔,不像从前那样凄苦。她想喊娘,可张不开口。等她终于跑过去时,母亲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池清水,映着月光。
她不知道那是回忆,还是幻觉。
但她知道,这一世,她不会再让任何人含冤而死。
傍晚,天边染上橙红。沈清梧正在整理昨日抄录的医案,准备归档。青棠在一旁帮忙,将纸页按顺序叠放整齐。
忽然,院外传来一声轻响。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墙头一道黑影掠过,随即一只鸽子飞落院中,脖颈系着一小卷纸条。青棠迅速上前取下,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风雨欲来,静守如初。”
她认得这个笔迹。
是萧砚。
她把纸条递给沈清梧。沈清梧看完,轻轻放入灯焰之中。火苗一闪,字迹化为灰烬。
她没有说话,只是重新拿起笔,继续抄写。
“寒症误治案四则”。
笔锋稳健,一笔不乱。
夜幕降临,星光点点。
西苑书房的灯还亮着。
沈清梧端坐于案前,烛火微明,手中握笔,正在整理医案,神情安宁。窗外风轻云淡,树影婆娑。
青棠守在身旁,刚焚毁回信,默默收拾笔墨。
一切如常。
可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流言仍在,但不再可怕。
因为人心,正在一点一点地醒来。
而她,只需要继续走下去。
一步不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