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0、值不值得，你说的可不算。 ...
-
下午考试结束的早，太阳才刚斜过山头。橙黄色的天光染红半边天空，因为是周六，又正好是饭点，所以路上人来人往很热闹，卖饼菜汤面的小商贩招揽客人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两个人并排走着，依旧和以往一样，不发一言，但又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叶谨铭挨着陈曦，很近很近，好像是要黏在他身上一样。
重点是叶谨铭走路时好像还不自知的在挤陈曦，好几次都差点给他挤下马路牙子。
陈曦有些忍俊不禁，他打趣道，“你怎么一直挤我？”
叶谨铭愣了一下，他眉头轻皱，喃了一声抱歉，而后往旁边靠了靠。
陈曦倒也不是不愿意让叶谨铭挨着他，可没想到对方就是这样说一是一。
还没等陈曦继续开口说什么，只见叶谨铭一个踉跄差点摔个狗啃泥。
平地摔？陈曦眼疾手快的扶了叶谨铭一把。
叶谨铭尴尬的挠了挠面颊，“稍微有点看不太清。”
这时陈曦才发现叶谨铭没有戴眼镜，而刚刚是被地上凸起来的一块砖头绊倒了。
怪不得走路时要挨自己这么近，原来是把自己当盲杖了。
“你眼镜究竟多少度啊？”陈曦嬉笑，他没有近视过，而且视力还很好，所以他对于叶谨铭的痛苦难以感同身受。
叶谨铭抿了抿下唇，“也没多少度，我记不太清了。”
陈曦哈哈笑了两声，“看你不戴眼镜的样子也不像近视的，没想到度数已经是看不清路的程度了，”他说着主动向叶谨铭身边挪了挪，“那你就先靠着我吧。”
叶谨铭没有拒绝，像是磁铁找到了铁，就这样吸了上去。
就这样，两人安静地又走了一会。
陈曦不说话倒不是他不想说，而是因为这一路上他都在思考，最主要的其实还是想田志伟究竟和叶谨铭说了什么。叶谨铭不想说，并不代表陈曦不能想。但是陈曦在思考的时候总是一副愁云惨淡的表情，这就像是机器工作需要燃料，思考也是要消耗精力的，所以陈曦在思考，尤其是在极其认真思考的时候总是会把放松愉悦的精神状态消费掉，从而展现出一副莫挨老子的神情。
叶谨铭离陈曦很近，夕阳的金光打在陈曦点半边脸上，将对方如雕塑一般立体的侧脸勾勒的像一件艺术品——那半边肿着的脸是这伟大艺术品上唯一的瑕疵，而且难以忽视。
而此时这个“重瑕艺术品”的神情似乎在模仿思考者装深沉，这表情别提有多滑稽了。
只不过对方应该真的在想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叶谨铭问道：“你在想什么？”
陈曦猛一下被问，还没来得及从思想定式中跳出来，脱口就说：“想你。”
“？”
陈曦这才意识到虽然自己说的没问题，但措辞有很大的瑕疵，连忙补充道，“我想你成绩怎么这么好，我要好好向你学习。”
“你好好学，也可以的。”叶谨铭很认真的回答。
陈曦嘿嘿笑了笑，“我好久没学了，感觉难补。”
“……如果你想学，我可以帮你。你有不懂的可以来问我，”叶谨铭说着，顿了一下，“毕竟我们是同桌。”
陈曦一顿，叶谨铭这是在向自己抛橄榄枝？这还是那位一直说自己多管闲事的叶谨铭吗？他略带不可思议的看着身边的男孩，叶谨铭也在看他，两个人一瞬间四目相对。
或许是从陈曦眼神中读出了惊诧，叶谨铭的耳尖红了红，他轻咳一声，“如果不需要就算了。”
“怎么会不需要呢。”
怎么会不需要呢？那句话是陈曦脱口而出的话。其实他并不想好好学，却又十分不愿让叶谨铭的好意付诸东流。他看到叶谨铭嘴角牵起一点似有还无的弧度，寒冷的冰川融化成了温柔的春水。
陈曦摸了摸鼻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讨好人了。
就这样，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来便利店。
柜台前的一位年轻男子，身着白色衬衫，面相白净，生着一对好看的狐狸眼，眼角下还有一颗小痣，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起来很可亲，他道：“来了。哎，小谨，你的眼镜呢？”
叶谨铭愣了一下，回答道：“下楼时没注意，踩空了，眼镜摔碎了。楚哥，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男子叫楚皓轩，是这家24h便利店的老板。“我过阵子可能就要走了，所以这几日来店里看看，这边毕竟是新开的店，来看看生意如何。”他说着在一旁的包里翻找出一副黑框眼镜，“这是我一直随身带着的。我记得和你度数差不多，试试。”
叶谨铭接过，度数确实相仿，“你不需要吗？”
楚皓轩摇头，“不用，我那边还有很多副，而且现在大多是用隐形眼镜。”
叶谨铭点头，“谢谢楚哥。”
一阵寒暄过后，楚皓轩才注意到了一直站在叶谨铭身后，将门口的玻璃当做镜子照来照去的男生，“这位是？”
陈曦闻声，刚转过来脸想要做一个自我介绍，只见楚皓轩忍俊不禁。对方极力的在憋着笑意，眼角都要憋出泪花来了，但似乎是出于尊重他人外貌的道德标准，楚皓轩硬生生把笑意憋在了眼尾，关切的问，“这个同学的脸？”
这个被叶谨铭带回来的少年一半脸生得俊朗，另一半脸却像是个冬瓜，这种极具艺术冲击的视觉效果，对非艺术人来说，真的就只剩下搞笑了。
陈曦半边没肿的脸也红了起来，他看出来了楚皓轩藏在眼底的笑——因为对方藏得技术太拙略了，于是他又看了看玻璃窗里的自己，“有这么好笑吗……”
叶谨铭道：“我想借一下店里的医药箱，他受伤了，给他处理一下。”
楚皓轩抹了一下眼角憋出来的泪珠，道：“医药箱还在仓库。”
“好，谢谢哥。”
仓库里，陈曦乖乖坐在折叠床上，一手拿着老冰棍敷着肿了一半的脸，一边看着叶谨铭翻箱倒柜的身影，还时不时的找寻能够反光的镜面物品，“我这脸真的有那么好笑吗？我看你老板都快憋出内伤了。”
陈曦可宝贝他这张脸了。以前和人家打架都是先护脸，要是敢伤着他脸的人，必然都是半死不残的离开——在学校里打架是真的便宜王璇了。
妈的，这个孙子下手真重！这要是脸上留疤了，绝对饶不了那孙子。陈曦这边是这样想的，但其实王璇那边也没好到哪去，因为陈曦的拳头劲很大，夯在王璇脸上一块青一块紫，因为王璇没陈曦这么鸡贼，对脸蛋的保护没陈曦那么重视，所以相对来说伤的更严重些。
叶谨铭从两个架子中间的空隙处翻找出来了一个白色的塑料盒，上面画着一个鲜艳的红十字。
“没有很好笑，”叶谨铭回答，“你看，我就没笑。”
陈曦心道，您老这高出大气层的笑点，能笑就怪了。
叶谨铭一股脑把医药箱里能用的东西全都拿了出来塞给陈曦，像个仓鼠，把塞了满满当当的腮帮子里面的谷物全都掏了出来。他一边全心全意地往外掏着，一边嘴里嘟囔着各种药的用法，像是个无情的药品报名器，“这里面有活血止痛片，你吃一下，莫匹罗星软膏，你抹一下，红霉素眼膏消肿，你试一下……”
“哎停停，我这倒也没严重到什么药都用一点吧……”被这么多药包围，陈曦寻思自己也没有矫情到这种地步，他嘟囔道，“没想到你懂的还挺多……”
叶谨铭把软膏打开，“习惯了而已……”他一边说着，一边把软膏挤到棉签上，“我给你上药吧。”
陈曦听话的把脸凑到叶谨铭面前。
“可能会疼，你忍着点。”叶谨铭轻声说。
“没事，小时候打架打习惯了，这点疼不算……嘶——”陈曦的大话还没说完，叶谨铭就把棉签戳到了陈曦脸蛋上的包上，“大哥，抹之前没有预警的吗？”
“不是说不怕疼？”叶谨铭说着，手劲更柔了些。
“话虽如此，突然来这么一下也会吓一跳吧。”
叶谨铭指节托了托陈曦的下颌，“真娇气。”
“哎你这话说的，刚刚我毫无心理准备好吧。”陈曦红了脸却死鸭子嘴硬，只不过任然配合了叶谨铭的动作。
仓库里逐渐安静了下来，整个空间只剩下了门外的脚步声，门口欢迎光临的人机声，窗外的鸟鸣，以及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空气中雀跃的颗粒，被透过窗户照进来的橙黄色光束照亮。
两人的距离近在咫尺，陈曦才得以再一次仔仔细细瞧清面前的少年。
叶谨铭的皮肤仍然是白皙的，却不像是被家里娇生惯养出来的小少爷那样，相反那更像是一种经常生病、虚弱所带来的苍白。浓密的睫毛，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像是黑蝴蝶对双翅，在轻轻抖动。他的鼻梁高挺，但眉骨并不算深，眉毛也不粗，认真时颇有一副古代读书人的儒雅之态，又像是从画本里走出来的奶油小生。
因为刚刚陈曦叫疼，所以现在叶谨铭的动作一直都很轻，也很认真，以至于他的嘴唇情不自禁地半张着。
那肉嘟嘟的唇瓣颜色红润，竟有点像是摸了润唇膏一般……
陈曦一不小心就看出了神。
他在想，老天真是给了叶谨铭一副绝美的皮囊。
似乎是感觉到了陈曦的目光，叶谨铭抬眸看了对方一眼，“看什么？”他的目光纯粹却寒冷，疑惑却带这些无言的审视，就像是至高的审判者在对有坏心思嫌疑犯的发问。
陈曦心中一颤，他迅速闭上眼睛，就像犯错的孩子总是在第一时间选择逃避一般，“没什么。”话音刚落，他的耳根却滚烫起来。
叶谨铭没有理陈曦，轻轻的对他面颊的药膏吹了吹气，想让那药更快吸收。
温凉的气息轻抚在陈曦面颊，男生却情不自禁地红了脸，只能羞怯却僵硬的发问，“你干嘛？”
叶谨铭不明所以，“抹完药吹一吹，更好吸收不是吗？”
这个行为或许没有什么科学依据，但从小他就是这样处理自己的伤口，于是变成了习惯。
“吹一吹就不疼了。”
陈曦的心跳快了两分，叶谨铭这家伙，真是净说些与自己年龄不相符的话，这种骗小孩子的话这么能当真。他这样想着，却不敢再去直视叶谨铭的眼眸，只是他撇开目光的那一瞬间，无意间看到了对方眉尾处的疤痕。
那似乎是烧伤，圆形的，很有规则，像是、被烟头烧的。
陈曦的心中一紧，他不愿用恶意揣测任何一个人，“你的眉毛这里？”
突如其来的问题引得叶谨铭停下动作，他的视线碰到了陈曦凝视着自己面颊伤疤的双目，他下意识拨弄了一下挡在两鬓的碎发，叹息道，“……烧伤。”
陈曦眉头紧蹙，“你爸干的吗？”
叶谨铭嘴巴抿了抿，无奈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他终归是我爸。”
“你爸又怎样？那他也没有权力打你啊，那是犯法的。”陈曦反驳。
“他不懂法。”
“但是你懂啊——实在不行你跑啊，离家出走，很多路可以选择啊，何必在这里吃苦。”陈曦不理解叶谨铭的行为，他觉得叶谨铭固执、却又固执得太过懦弱。
过了很久，久到夕阳西下，橙红的阳光变为绛紫，久到陈曦觉得自己脸上的药膏都已经被完全吸收了，叶谨铭才缓缓张口，“但是，他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少年手捂着药，指尖苍白，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滚动，叶谨铭的眸子低低地垂着，他似乎在思考、或是在回忆。那束原本打在叶谨铭面颊的光线不知什么时候挪了位置，陈曦看不清此时叶谨铭的表情。
“算了，你家里的事情，我也不好多说。你掌握好分寸就行……”陈曦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看叶谨铭沉默的表情，他于心不忍，却又担心自己过度的关怀又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在同情怜悯。
叶谨铭轻轻叹了口气，“只不过你啊，”他说着，抬眼看着陈曦，他的面颊凑了近了些，微弱的光线打在他浓密的羽睫上，“下次不要再这么冲动了。”他的目光紧紧聚在陈曦双眸。
陈曦未曾想到叶谨铭的突然靠近，他下意识想要躲避，因为不知道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竟然觉得叶谨铭的目光是炙热的，是引得他心颤的。
但是，此时他的双眼被对方轻轻颤抖的眸子死死锁住了视线，挪不开半分。
四目相对，陈曦才看清了叶谨铭红润的眼角，他不知道对方是因为什么而晕红了眼眶。
若是说第一次见到叶谨铭时，因为那时他的目光太冷太不尽人意，陈曦只觉得这个转校生没有人味，装得很；而第二次在操场上看到叶谨铭那温柔的目光，陈曦觉得那没有人情味的人多了几分柔软；而这次，在此时，叶谨铭的目光却在温柔中多了几分情意，是坚定的又是含情脉脉的。
陈曦微微愣神，男生的眼睛竟然能长得这么好看吗？
随着自己脸颊逐渐变得滚烫起来，陈曦才终于避开了叶谨铭的目光，他下意识的看向窗外，“那是王璇活该。而且我就是这样的人，朋友被欺负，我没有理由不出手。”
“……但是你会受伤，”棉签在叶谨铭手中攥着，却不知在何时被他折断，“为了我，你不值得。”
“值不值得，你说的可不算，”陈曦笑了笑，他两边的小梨涡因为一边脸肿了，就成了孤零零的一个，但笑意却丝毫不减，“伤在我脸上，我说的算。”
叶谨铭神情恍惚，沉默良久，憋出来一个词，“笨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