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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夜幕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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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灯火辉煌,会所门口往来的都是衣着鲜亮的男女,锃亮的车次第驶过,空气中浮动着混合在一起的复杂香氛气味。
穿着制服的高挑门童迎来送往,这显然不是一个能随心所欲出入的地方。
谢醉在马路边站着观察了几分钟。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身后一声响亮的鸣笛。
谢醉侧头,看见一辆大红色超跑亮着车灯,缓缓朝他的方向滑行。
谢醉抬腿往马路牙子里撤了两步,将位置彻底让出来。但超跑却有意缓行到谢醉身边,车窗打下,露出一张精致美艳而年轻的脸。
女生小巧笔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墨镜,过于明亮的灯光将她整张脸照亮,包括墨镜后面的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上下打量谢醉,红唇微抿,清冷的嗓音不大,正好令谢醉听清:“先生,你看起来遇到麻烦了。”
就谢醉刚才长达几分钟的观察,出入这个会所的男性居多,女性大多是来谋生的,而非来消费。但车里这个她的气质完全不同,恐怕也并非要来消费,大概是很容易引起大堂经理警戒的一类人。
她看向谢醉的眼神很不客气,估计已经把谢醉当做想来买欢却没有资本的一种败类。
谢醉删掉已经编辑好的信息,收起手机,在对方那样的眼神下,没有为自己辩解什么,只是坦荡地:“确实有一点。”
女生抬腕看了看表,将车窗升起,随后人便开门下车,来到谢醉面前。
她有一种张扬的攻击性,明明身型娇小,气场却很强大。
“如果我说我能帮你,你信不信。”
谢醉猜测,女生独自进去可能会惊动她要找的人,所以在看到明显踌躇的谢醉之后,想要借自己的名义做个遮挡,她以为谢醉进不去。
谢醉只略微侧了侧脑袋,看着对方,那意思是洗耳恭听。
女生:“和我搭个伙,你用你的证件开一个包厢,放心,钱我来付。”
就这么简单粗暴。
“方便问一下原因吗。”谢醉说。
大约是谢醉平稳的语气与女生预想的人设不符,女生细眉微挑,“你觉得一个女生独自来这种地方,能有几个原因?”
毕竟世道险恶,万一女生是个骗子,在做某种局也并非没有可能,所以在发现谢醉的沉默之后,女生不耐烦,但又很克制地移开目光叹气,而后看向谢醉:“我哥家暴,但我嫂嫂势弱,离不了婚,我来帮忙拍点利于打离婚官司的证据。”
“这地方,我一个人进去肯定会被通风报信,你带我进去就不一样了,算你帮我个忙,今晚你的消费我全包了,当是我对你的报答,你看怎么样?”
谢醉看着对方的眼睛,认为她的说辞里真话成分居多,帮忙制裁家暴男实在是理之自然,便应下了。
女生很干脆利落地搂住了谢醉的手臂,并在踏入旋转门前塞给谢醉一张黑卡。
按理说,谢醉从穿着到气质都很朴素,而女生从相貌到行头都很贵气,谢醉要的又是价格不菲的包厢,常人看来应该会觉得很诡异,但前台姿态从容,没有投来任何异样眼光。
在前台刷完卡,侍应生带领他们来到包厢,女生用眼神示意谢醉点酒,谢醉看了看酒单,话说给侍应生听:“人都还没来齐,再等等。”
于是侍应生很有眼力见地退出去了。
女生插兜站着,此时终于摘下墨镜,在昏蒙的灯光下,收起了刚才一路表演的娇柔,道:“你可以先点,我一会儿就走了。”
谢醉也看了看时间,道:“我也该走了,包厢空着没事吧?”
话说到这里,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弹出来,竟是许执发来的。
此时距离许执约好的时间已经过去十几分钟,或许是看到谢醉和祝闻安都没有到,他特意发来消息,语句里全是礼貌和诚恳,称自己已经和前台打好招呼,要谢醉赏脸一聚,附带详细地址和房间号。
听到谢醉说要走,女生有些错愕,但她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操心,于是没有多说什么,丢下一句“那也行”便拉开门走了。
或许因为女生要对付的“哥哥”是这里的贵客,而这里的消费又划分了清晰的等级,女生为了方便,开包厢花了不少钱,定的是超级会员专享服务。
包厢之外,并没有谢醉浅薄经验里的吵吵嚷嚷鬼哭狼嚎声,只有动感而轻盈的电子音乐,反而将环境显得很静,独立的包厢之间隔得很远,互不干扰。
许执发来的房间号需要再往上几个楼层,谢醉进入空无一人的电梯,摁了楼层键。
电梯停下,门页张开,面前是精致堂皇的大厅,灯光暧昧迷蒙。温度、湿度、气味、灯光,都非常讲究,甚至连声音都很干净。
谢醉将耳机摘下,放入衬衫口袋里。
没了消音耳机,四周的声音尽数纳入耳蜗,只有一些设备的细微鸣声。
脚下的地毯连足音都能遮掉。
许执发来了房间号,但谢醉没有马上过去。
这个环境连声音都被精细控制,经过的每扇房门都将里头的声音几乎严丝合缝地裹住,只能听见模糊成一团、辨不清细节的震动。
散步似的慢悠悠走着,终于在数团震动频率中听见一道相对清晰的人声。
“我时间宝贵,本来凯总今天约的我你知道吗,你说许总点了我要我推掉凯总那边,然后现在呢,许总根本不搭理我啊,我在房间里光唱歌了!拜托,只唱歌就不要找我啊!我闲的吗?!”
听起来是很年轻的男生,气不打一处来。
模糊的音节若隐若现,随后男生不情不愿地:“那我当然知道,许总嘛,是顶头大老板不是客户,咱又得罪不起,我就当今天晚上放假了。”
这句之后便没了后话,忽然炸开一阵乐声,又很快收束。
谢醉沿着声音的方向找过去,没多久,迎面而来一个年轻侍应生看到他,停下脚步。
“先生,请问您有预约的房间号吗?”对方语气礼貌而恭谨。
谢醉沉默片刻,说出许执短信里给的房间号。
年轻侍应生很帅气,整个人从表情到姿态都透露出训练有素,眼神里只有服务式的专注,但在听到谢醉给出的房间号之后,眉弓极其细微地挑起,只一闪而过,马上恢复了原样。
他摸出手机点开,只看了一眼,而后道:“谢醉先生是吗?”
谢醉微愣,而后点头。
“好的,谢先生,我为您带路吧,请跟我来。”侍应生微微躬身,抬手示意方向。
侍应生将他带到位置特殊的某扇门前。
这里像是楼层的尽头,门的挑高将近三米,门牌奢华而繁复,从位置到设计都透露出与众不同。
侍应生掏出口袋里的白卡将锁刷开,为谢醉推开门。
门被推开的瞬间,歌声、谈笑声、杯壁里冰块晃动的声音……统统展开。
这种场所里的声音、氛围和气味其实都是差不多的,里面的人什么样可以想象,能发生的事也不新鲜,谢醉几乎是在门推开的瞬间就生出厌烦感。
“谢先生,请进。”侍应生提醒他。
谢醉朝对方颔首,而后抬脚,迈入其中。
门边光线很暗,起初并没有人注意到进来了个人。谢醉站在昏暗中,视线逡巡过房间内暧昧复杂的画面。
沙发上坐着不少人,其中几个看起来二三十岁出头,衣着考究,姿态懒散,许执就在显眼又似乎很随意的角落,正百无聊赖地看手机。
但谢醉没有太多观察的时间,很快,门对面的点歌台旁,一个手握麦克风切歌的男生目光不经意望过来,惊讶地:“诶?”
音乐刚被切走,正是安静的时候,麦克风传出清清楚楚一声疑问:“许哥,你的新朋友好像来了?”
随即数道视线纷纷投过来。
那些目光带着明晃晃的揣摩意味,轻浮,并不礼貌。
谢醉没躲,也没迎上去,只是站在那儿,用那副令人看一眼就不知道该怎么聊天的平淡表情面对他人的审视。
许执本来心里有气,带着几分不耐烦掀起眼皮,但目光触及门口气质疏冷的谢醉时,那点气瞬间散了,反而是觉出惊喜来。
一屋子的浮躁人,忽然来个水中沉石般的怪家伙。
许执忍不住浮现笑意,站起身,绕过桌子朝谢醉而去,到了近前,语气熟稔道:“还以为你不来了,刚才还想要不要再给你发条消息。”
他话里完全没提及祝闻安。
谢醉看着他,道:“路上堵车了。”
无所谓是什么理由,来了就行,他甚至很高兴谢醉是独自一人来的。
许执很自然地伸手揽住谢醉肩膀,带着人往房间深处走,并朝沙发方向抬了抬下巴:“都是朋友,随便坐。”
经过茶几时,那些原本散开的目光重又聚拢起来,某个一头金毛的年轻男人半倚着沙发,手里端着酒杯,笑得莫名,看着谢醉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东西。
“许哥,”那个人开口,声音懒洋洋的:“这就是你说的那个?”
许执没回答,只是哈哈一笑,“你个混账玩意,收敛点,别乱来吓着人家。”
“这说的什么话。”年轻男人晃了晃肩膀。
“我记得你玩牌挺厉害的,正好,”许执向旁边一个粉面娃娃脸男生招呼了一下,“兰蒂,过来开一局。”
被招呼的男生笑嘻嘻凑过来和许执说着什么。
谢醉看了看兰蒂,确认刚才听到的声音就是这个男生。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谢醉拿出来点开,是没有备注的好友,聊天框干干净净,今天中午新加的。
对方发来一句:[你没在宿舍,真去了?]
谢醉眉毛都没皱一下,将这个账号拉黑。
“你想喝什么酒,我猜你口味清淡。”许执忽然凑过来问。
谢醉说:“都行。”
“那就喝点清淡的。”许执说着,也没动,兰蒂闻言递来酒瓶,他接过看了两眼,起了塞子,倒上一杯酒,推给谢醉。
“紧张?”许执问,语气里带点温和的调侃。
谢醉抬眼看他:“不会。”
许执笑了笑,他的眼睛在灯光下透露出一种别扭的真诚,很像有机玻璃,看着和玻璃很像,其实密度只有玻璃的一半,轻飘飘的。
许执随口一提,不少人便凑过来,牌局开了几轮。整个过程中,许执算得上是大张旗鼓地处处照顾谢醉,他的关心过于周到,显得无比刻意。
这是一种隐含着有所图的周到,刚才在电话里气急不满的兰蒂状似不经意地看来好几眼,别有意味,他终于搞明白了自己沦为陪衬的原因。
在许执的‘关心’下,谢醉连赢了三把,把别人赢得吱哇乱叫。
兰蒂输得连喝几杯,红着脸像一只炸毛的小猫,责怪许执太偏心不公平。面对这样可爱的责怪,人是很难生气的,许执噙着笑任对方发泄。
谢醉看着许执含笑的侧脸,忽然想起谢渺日记里的一句描述。
“他笑起来像夏天偶然吹过庭院的细风,吹得人如坠云端。”
大概是上位者天生的有恃无恐,他在俯视的时候,眼神里总带着轻松的笑意,展露出温和与宽容来,还有藏在宽容之下的观赏。
观赏下位者面对自己时的姿态,那就是像风一样轻忽的眼神。
在众人的指控下,许执抬了抬双手表示屈服,无奈地靠近谢醉,道:“我好像惹众怒了,我们去别的地方吧。”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得仿佛在说换个地方喝茶,那双有机玻璃一样的眼睛里带着温和、善意,找不出破绽。
谢醉把手里的余牌放下,静静看着对方眼睛,嗓音平和:“好啊。”
没有怀疑,没有疑惑,也没有兴奋,黑而沉的眼珠在霓虹光束下依旧透露出稳重。在他所阅之人中,这反应少之又少,许执有一瞬间产生了怀疑。
“谢谢许哥。”谢醉不轻不重地补了这么一句。
于是许执刚刚升起的那点疑虑瞬间被熨得服帖。
许执往房间更深处去,这里的人并不惊讶许执的忽然动作,只是目送谢醉跟上许执脚步。
装饰墙拐角处有一扇电梯门,里面空间不大,只能容纳三四人。
许执走进去,转身看着谢醉,按下开门键:“来。”
谢醉迈步而进,门页合拢,轻微失重感从脚底升起。握在手里的手机亮屏,里面是几通陌生电话的未接来电,除此之外,是一条来自周淮瑾的信息。
[晚上也没空吗?]
谢醉思索两秒,回复——
【是的,有需要的话,明天加课时吧。可以吗?】
对面回得很快。
【当然可以~】
敲出最后一个波浪号的时候,人群中发出一阵低沉而轻佻的笑声,周淮瑾把编辑好的信息发送出去,很随意地抬眼。
视线越过观众席中攒动的人头,落在舞台中央失误的演员身上。
不过很快手机再次弹出消息提示,拉回了他的注意。
是祝闻安发来的第三条信息,一条问谢醉是否在他身边,一条说他在宿舍没找到谢醉,现在问他在哪里。
浮躁得像个未成年。周淮瑾心里这么评价,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和讽刺,没有理会这第三条信息。
他熄灭手机屏幕,好整以暇地将目光继续投向舞台上的表演,实话说,他觉得很无聊,所幸这里不需要他隐藏自己的任何情绪。
这里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覆面工具,面具一戴上,是人是鬼都无所谓了。
他微仰头,半垂着眼皮观察舞台表演时观众席中男人们的各色神态,丑态频出,倒是比表演更有趣些。
舞台上,被过分调教的美丽物品跪在地上浑身通红,薄薄的衣衫湿了个彻底。这画面有几分美感,可惜周围男人们为此而露出的眼神和声音都太煞风景。
周淮瑾起身离席,侍应生为他开门。
而就在他走出几步的时候,门对面的电梯缓缓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