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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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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凉的水从四面八方向他涌来,瞬间将他呼吸全部堵住。眼前是被水波扭曲的夜空,灯光折射进他眼底,水底涌浪般的嗡鸣阻断了大部分声音。
眼睛很酸,肌肉僵硬,心脏狂跳,肺部要炸了。
有什么东西飘在水面,缓缓朝他游过来,像一颗抠挖出来的眼球。
谢醉吐出一口气,水争先恐后钻进他的嘴巴里,他拼命摆动四肢,却越陷越深。
四周的笑声肆意夸张,祝闻安看着泳池里一圈圈泛起的巨大涟漪,意识到这个人成为他们取乐的玩意。
下去得有些久了。
祝闻安握着饮料杯,指尖在杯壁上敲了敲,开口:“他好像不会游泳,别弄出事了。”
“就是啊,别笑了。”把谢醉叫上来的那个人假模假样地说了句,看到祝闻安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心下一沉,主动起身,去到泳池边,朝泳池里的人吩咐:“诶兄弟!帮忙捞一下呗!”
谢醉被两个人合力推出泳池,趴在地上咳得天崩地裂。
水浸湿全身,顺着布料坠在地上,谢醉一时有些头晕眼花,他看见一双鞋停在他面前,有人蹲下,不带诚意地问:“诶!你没事儿吧。”
与此同时,不远处,一个声音说:“祝哥,他就是那个谢醉啊。”
谢醉猛地抬眼,侧头,看见人群中优雅安坐的祝闻安。
下一秒,肺部和喉间爆发的痒意让他垂头剧烈咳嗽。
他咳得很痛苦,衣服湿透,背部拱起的蝴蝶骨一耸一耸,苍白的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红晕。瞪视过来的时候,清凌凌的眼睛因湿润而变得非常明亮,薄薄的眼皮压着眼底一抹红,透出冰冷的凶狠。
那一眼无疑是朝着自己来的,祝闻安挑了挑眉弓。
“不是,你有事没事啊。”蹲在他前面的人又问一遍。
谢醉抬头,用沙哑的嗓子陈述:“你认识祝闻安。”
这人被他逗笑了,“是啊,所以呢?”
“周淮瑾呢。”
“周淮瑾?祝哥发小啊,他没给你说啊。”这人讥笑着,说:“别介意,叫你上来只是想认识认识你,哈哈哈。”
笑声里饱含复杂的东西,唯独没有善意。
谢醉站起来,稳了稳神,然后果断抬脚把这人踹进水里。
哗啦——
泳池溅起浪花,伴随猝不及防的震惊与怒骂。
周遭谈笑声低了下去,音乐依旧热烈,但气氛显然僵滞了。穿着低调朴素的黑衣青年站在池边,弯腰捡起书包,冷静地挎在肩上,临走前横扫了一眼看戏的祝闻安。
“……woc”看戏一号直直盯着谢醉的身影。
“这什么人啊,这么拽?”看戏二号惊呆。
“他刚刚是在瞪我们吗?”看戏三号不可置信发问。
瞪我呢。
祝闻安把手里的饮料放回桌面,玻璃和玻璃磕出脆响,周边一溜人都静下来了。
“这是曹呈的主意?”祝闻安问。
对面,曹呈从水里爬出来,被搀扶着离开,大概去换衣服了。
还是静。
一群人眼神互相交换,最终有个人开口:“应该是他心血来潮吧,就是开个玩笑。不过人不是周哥带来的嘛。”
祝闻安和周淮瑾关系最好。在群里吐槽的是周,把人带来的也是周,大家自然而然认为这是祝闻安默认的事。但看祝闻安的脸色,似乎有哪里不对?
祝闻安倒不是在意这件事,只是谢醉那个眼神,太鲜明,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
气氛太紧了。
祝闻安笑了一下,一拍大腿,站起来,语气懒散:“行。我找周淮瑾去。你们继续。”
从庄园大门出来,还有一公里多的路,山脚下有公交站。谢醉走了一段路,风将他越吹越冷,于是干脆跑起来。
体温的热和体表水汽蒸发带来的冷如同冰火两重天,肺部并不好受,喉间冒出一点腥气。跑了一会儿,谢醉不得不停下来缓一缓。
但没多久,他又再次跑起来。
就这样跑跑停停,快到山脚下时,身后有车灯逼近,并鸣笛示意。
谢醉喘着气回头,光刺得他瞧不清楚,只听见车门开合,脚步急促,逆光的光晕中出现男生挺拔的轮廓,一头蓬松卷毛。
然后是带着担忧的声音:“你怎么自己走了?谁把你弄成这样?”
说着要来拉谢醉的胳膊。
谢醉后撤一步躲开了。
“我等了一个小时。”声音已经很哑。
周淮瑾抓了个空,眼睛盯着谢醉的苍白皮肤和泛着一抹病态红晕的嘴唇,话音里带着愧疚:“你生气了吗?对不起,我叔父突然把我叫走,训了我好久,他会收我手机,我联系不到你,所以害你等这么久。可是,你怎么浑身都湿了?”
谢醉用黑漆漆的、冷淡得几乎没有波澜的眼睛看着卷毛。
周淮瑾在他平静的眼神之下察觉到了怀疑。他在怀疑。
意识到这点,周淮瑾正要说点别的转圜,谢醉却忽然转头,一声不吭地往前走,看起来压根不想再搭理他。
周淮瑾眼神一暗。这人脾气真怪。
谢醉继续往山脚下走,身上的衣服已经不淌水了,但黏在身上闷闷潮潮的。书包里的东西估计也都湿透了,他依旧背着一堆泡烂的纸。
后方的车子猛拐一下,横在路前方。
周淮瑾下车几步走来,有点急了:“我来晚了是我的错,我道歉,你刚才是不是被谁欺负了?你跟我说,我肯定帮你。我带你来没有别的意思,真的是想交你这个朋友,想和你一起学习的,你相信我好不好。”
圆圆的鹿眼盛着焦急与无措。情真意切。一张无辜而美丽的脸。
谢醉有些动摇了。他眉头微皱,问:“你认识祝闻安吗。”
卷毛一愣,点头:“认识啊,怎么了?他欺负的你?!”
谢醉摇头,蛮认真道:“我可能得罪他了。”
“你怎么得罪他的?”卷毛问。
“他和他女朋友在更衣室约会的时候,被我打断并赶走了。”谢醉实话实说。
那晚他感受到了祝闻安离开前有点不爽,而确定祝闻安记恨上了的原因,是他听到的那句“祝哥,他就是那个谢醉啊”。
谢醉说:“所以有人替他出气。”
周淮瑾现在脸上的怔愣是实打实的,他没想到谢醉居然能这么快想明白这些,还以为很好骗呢。
紧接着,谢醉直视周淮瑾,又问了一句:“你不是故意把我带到这里来的吗?”
周淮瑾看着谢醉,“当然不是!”
谢醉点点头,拽着书包继续要走,被周淮瑾一胳膊拦住。
“说了我送你回去,而且你身上这么湿,多容易着凉啊,你上我车吧。我肯定不欺负你。”周淮瑾说。
谢醉于是没有拒绝。
周淮瑾没带司机出来,只能自己开车,他把常备的薄毛毯找出来,让谢醉脱掉外套,然后把毛毯披在谢醉身上,并打开暖风。
“真不好意思,你还生气吗?”周淮瑾问。
毛毯是周淮瑾个人私用,有存在感很足的草木香气,萦绕在谢醉周围。
暖风吹得谢醉有些困,谢醉声音低低的,带着鼻音:“不会了。”
“那我以后还能继续找你学习吗?”
“随意。”
“哈哈哈哈,太好了。”
回到宿舍,推开门,舍友的目光直接射过来。
谢醉这才发现自己还披着卷毛的毛毯,而且书包落在车里了。只剩一个手机插在裤兜里,没给丢下。
“你没事吧。”许惟问。
应该来不及追车了,谢醉合上门,摇摇头,“没事。”
然后收衣服,去浴室,洗澡。
回到枫树湾的庄园时,周淮瑾才看到后座上放着的,湿漉漉的黑色书包。
伸手把它捞过来,就是简简单单的双层包,里面有几本被水泡过头的习题册,翻了几下,周淮瑾没什么兴趣地将其扔回后座。
过了几秒又把它捞回来,拉开刚才没翻到的小隔层。不负所望,他掏出了一张照片。
塑封膜很好的保护着照片不受潮,三寸大小,内容是一个女生穿着学生会制服在校运会开幕式演讲台上发言。应该是宣传部拍的,照片底部有校宣部水印。
周淮瑾琢磨着,蛮有意思地笑笑。
车窗忽然被扣了两下。
周淮瑾把照片装进自己口袋里,降下车窗,探出一张脸。
祝闻安垂眼,目光自然落到周淮瑾腿上躺着的黑色书包上:“刚才去哪了,找不到你。”
“去送一个朋友。”周淮瑾说。
“你什么时候有这种朋友了?”祝闻安指的当然是谢醉。
“他成绩很好啊,保送进来的,交个朋友学点知识。”周淮瑾理所当然。
祝闻安盯了他一会儿,只说:“不是你的恶作剧就好。”
“哈哈。”周淮瑾耸了耸肩膀,“叔父刚才找我,让我叫你过去一趟。”
谢醉感冒了。
早晨一睁眼就感觉到晕,在图书馆坐了半小时,平常没觉得怎么样,今天却被冷气冻得待不住。
上午只有一节课,下了课去医务室拿完药,用贩卖机买的矿泉水就着吃了几颗,谢醉就拎着之前没扔的旧书包,到校门口搭公交去兼职家教。
兼职的时候不能戴耳机,但家长有两个小孩,小的才四个月,正是爱哭闹的时候,谢醉在那里待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脑袋被震得嗡嗡作响。
两个家教结束,赶回学校时只来得及吃午饭。
往常这个行程对谢醉来说不算负担,但生病时精力不济,上完下午的课后,谢醉坐在位置上趴了好一会儿。
教室已经空了,这层教学楼的学生都慢慢散去,人声渐悄,反而是蝉鸣更加喧嚣。
有人来到空荡的教室,走到谢醉身边。
发顶被轻扫一下,卷毛的声音响起:“谢醉?你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