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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半囊水 ...


  •   峡谷内的厮杀在半个时辰后彻底平息。

      黑衣骑兵丢下二十多具尸首,其余人趁乱撤入山林。萧驰的人折了四个,剩下三个也都带着伤,简单包扎后,沉默地收敛同袍遗体。

      雪又下大了,很快将血迹与蹄印覆盖,仿佛刚才那场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萧驰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下,用布条缠紧手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渗出来,将布条染红,他却眉头都没皱一下,动作熟练得让人心惊。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萧驰没回头,只淡淡道:“山顶风大,裴中丞不下来暖和暖和?”

      裴琰在他身旁坐下,递过一个皮囊:“酒。能消毒。”

      萧驰接过,拔开塞子闻了闻,挑眉:“长安‘醉仙楼’的十年梨花白?裴中丞出门还带这个?”

      “路过西市时买的。”裴琰平静道,“本想带到朔方,犒劳守城将士。”

      “那现在给我喝了,将士们怎么办?”

      “侯爷若死在这里,朔方的将士恐怕连酒味都闻不到。”

      萧驰大笑,牵动伤口,笑声变成了闷哼。他仰头灌了一大口,烈酒入喉,烧得他眼睛微眯。

      “好酒。”他将皮囊递回去,“你也来点?”

      裴琰摇头:“下官不擅饮。”

      “三年前在幽州,你可是陪我喝过半囊水的。”萧驰侧头看他,眼中锐光如刀,“怎么,换了身官袍,连酒都不敢喝了?”

      终于来了。

      裴琰迎上他的目光:“侯爷既已认出,何必再试探。”

      “不是试探。”萧驰靠回岩壁,望着漫天飞雪,“只是好奇。三年前那个孤身闯营、献策退敌的白衣书生沈渊,怎么摇身一变,成了弹劾我的御史中丞裴琰?这三年,你去哪儿了?”

      “读书,科考,入仕。”裴琰答得简洁,“与寻常士子无异。”

      “寻常士子?”萧驰嗤笑,“寻常士子可不会在黑风峡顶,用信号焰火替我引开箭矢。寻常士子更不会知道,我今天会走这条道。”

      他转过脸,盯着裴琰:“雷焕是你的人吧?他在哪儿?”

      裴琰沉默片刻:“走了。他还有别的事要办。”

      “别的事?”萧驰语气渐冷,“是去查黑山部为何知道我的行踪,还是去查——朝中是谁给他们通风报信?”

      裴琰不答反问:“侯爷心中已有答案,何必问我。”

      两人对视。

      风雪在岩石外呼啸,这一方小小避风处却异常安静。远处,林昭正帮受伤的亲兵包扎,偶尔朝这边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

      “李惟庸。”萧驰忽然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裴琰没有否认。

      “军饷案是我弹劾侯爷不假,”他缓缓道,“但八十万两白银、三万件棉衣不翼而飞,账目做得天衣无缝——若无户部掌印之人首肯,谁能做到?”

      “所以你就拿我开刀,逼背后的人现身?”

      “是。”裴琰坦然道,“侯爷手握北境兵权,又是军饷案的直接相关人。动您,朝野震动,幕后之人必会有所动作。只要他动,就有破绽。”

      萧驰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又笑了,这次却带着几分嘲讽:“裴琰,你知不知道,你弹劾我的那封奏疏,若真坐实了,足够削爵下狱,甚至——砍头。”

      “知道。”

      “那你还写?”

      “因为下官确信,”裴琰一字一句,“那些证据,动不了侯爷分毫。”

      萧驰眸光一凝。

      “侯爷若真贪了那八十万两,就不会在幽州苦寒之地一守三年,不会穿着和士兵一样的旧棉袄巡边,更不会——”裴琰顿了顿,“不会在得知朔方告急时,连家都不回,直接请命出征。”

      他抬起眼:“下官弹劾的,是‘幽州主将’。但侯爷您,从来不是贪生怕死、克扣军饷之人。那些证据,漏洞百出,稍加详查便会不攻自破。下官要的,就是有人去‘详查’。”

      萧驰沉默。

      良久,他轻声道:“你在赌。”

      “是。”

      “赌我不会因此记恨你,赌我会顺着你给的线索往下查,赌我们——”他看向裴琰,“最终会站在同一边。”

      裴琰没有回答。

      但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了。

      “裴琰,”萧驰忽然叫他的全名,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赌法,稍有不慎就会粉身碎骨?”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赌?”

      这一次,裴琰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他低低的声音:

      “因为三年前,幽州城外那场仗,不该输。”

      萧驰浑身一震。

      他猛地转头,死死盯着裴琰:“你说什么?”

      “我说,”裴琰迎着他的目光,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三年前幽州之战,我军三万,对阿史那罗残部八千。兵力、地势、粮草皆占优——却一夜之间全军覆没,只余侯爷率三百残部突围。”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侯爷不觉得,这败得太过蹊跷了吗?”

      风雪声仿佛在瞬间放大。

      萧驰的脸色在火光映照下,苍白如纸。那道眉骨上的疤,此刻显得格外狰狞。

      “你知道什么?”他声音沙哑。

      “下官什么都不知道。”裴琰摇头,“所以才要查。军饷案是引子,黑山部是线索,朔方是棋盘——而三年前那场败仗,才是这一切的源头。”

      他站起身,掸去肩上的雪:

      “侯爷,半囊水的情,今日我已还了。接下来的路,您若信我,我们便同行。若不信——”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萧驰打断他。

      “信,便联手查清真相,给那三万英魂一个交代。”裴琰转身,青灰色棉袍在风雪中扬起,“不信,便各走各路。但无论侯爷选哪条路,下官都会查到底。”

      他说完,朝林昭的方向走去。

      走出三步,身后传来萧驰的声音:

      “裴琰。”

      裴琰停步,却没回头。

      “三年前在幽州,你为何要帮我?”萧驰问,“当时你只是个路过投军的书生,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为何要冒死献策?又为何在战后不辞而别?”

      裴琰的背影在风雪中凝固了片刻。

      然后,他轻声回答,声音几乎被风吹散:

      “因为那三万将士里,有我一个亲人。”

      萧驰瞳孔骤缩。

      裴琰已大步走远,没入茫茫雪幕。

      ---

      夜深时,众人在峡谷外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扎营。

      火堆燃起,驱散了部分寒意。萧驰的亲兵轮流守夜,其余人裹着毛毯,抓紧时间休息。林昭靠在一块石头边,已沉沉睡去——今日一场激战,又奔波半日,这年轻的御史早已筋疲力尽。

      裴琰却毫无睡意。

      他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枯枝,无意识地在雪地上划着。

      “不睡?”萧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裴琰没回头:“侯爷不也没睡。”

      萧驰在他身边坐下,将一囊热汤递给他:“酒你不喝,汤总行吧。”

      裴琰接过,温热从掌心传来。他喝了一小口,是简单的肉干野菜汤,咸得发苦,却让他冰凉的四肢有了些暖意。

      “你白天说的亲人,”萧驰忽然开口,声音很低,“是谁?”

      裴琰握着皮囊的手紧了紧。

      良久,他才道:“我兄长,裴琅。幽州军左营校尉。”

      萧驰呼吸一滞。

      裴琅。这个名字他记得。

      左营校尉裴琅,是那一战中第一批战死的将领之一。尸首被找到时,身中十七箭,却仍握刀而立,面朝敌阵。

      “他……”萧驰喉咙发干,“他是个好兵。”

      “他是个好兄长。”裴琰望着跳动的火焰,“我十四岁时父母亡故,是他一手将我带大,教我读书写字,送我进书院。他说,裴家世代从军,已经流了太多血。要我走文官的路,干干净净的,别再碰刀剑。”

      火光照着他清瘦的侧脸,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清晰的痛楚。

      “可我考中进士那年,他却主动请调幽州。”裴琰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他说,边关不稳,读书人光会写文章有什么用?得有人去守着。我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

      没想到,一去不回。

      “所以三年前,你去幽州,是为了找他?”萧驰问。

      “是。”裴琰点头,“我到幽州时,战事已起。我混进民夫队伍进了军营,找到他时,他正收拾甲胄准备出战。我求他别去,他说——”

      裴琰闭上眼,仿佛又看见那个雪夜,兄长笑着揉他的头,说:

      “阿琰,保家卫国是军人的本分。你好好读书,将来做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便是对兄长最大的安慰。”

      那竟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一夜血战。天亮时,三万大军化作尸山血海。裴琰发疯般在死人堆里翻找,找到裴琅时,他兄长的身体已经僵硬,手里还紧紧攥着一块破碎的玉佩——那是裴琰当年送他的及冠礼。

      “我在尸堆里跪了一天一夜,直到侯爷率残部突围路过,将我救起。”裴琰睁开眼,眼中已无泪意,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那时我便发誓,这场仗的真相,我一定要查清楚。那些该死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萧驰沉默。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雪晨,他带着仅剩的三百骑突围,在尸山血海中看见一个白衣书生跪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具尸体,一动不动,像一尊雪塑。

      他以为那书生吓傻了,让人去拉他。书生却抬起头,眼中无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

      然后书生说:“侯爷,我知道一条小路,可以绕到敌军后方。”

      那就是“沈渊”的起点。

      “所以你献策助我,是为了报仇?”萧驰问。

      “起初是。”裴琰坦白,“但后来看着侯爷带着残兵败将,一次又一次杀回去救人,看着那些士兵明明知道会死,还是跟着您往前冲——我忽然明白了兄长的话。”

      他转过头,看着萧驰:

      “这世上,总有些事,比报仇更重要。比如不让更多的人,死得不明不白。”

      火堆噼啪作响。

      两人之间,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萧驰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放在两人之间的雪地上。

      “你当时给我这个,说‘长安再会’。”他缓缓道,“是不是那时就已计划好,要入朝为官,查清此案?”

      “是。”裴琰也取出自己的那枚,两枚铜符并排放在一起,边缘的磨损竟惊人地吻合,“我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接触到军国机密、能抗衡朝中势力的身份。御史台,是最快、也最直接的路。”

      “那你接近我,从一开始就是算计?”

      “是算计。”裴琰直视他,“但今日黑风峡顶那一箭,不是算计。改道直道来救你,也不是算计。”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萧驰,我是来还半囊水的情,更是来还你当年——在尸山血海中拉我一把的恩。”

      萧驰盯着他。

      火光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跳跃,映出复杂难辨的情绪。有审视,有猜疑,有震撼,或许还有一丝……动摇。

      最终,他伸出手,将两枚铜符都握入掌心。

      “裴琰,”他叫他的名字,不再是“裴大人”或“书生”,“接下来的路,会很险。”

      “知道。”

      “可能会死。”

      “知道。”

      “甚至可能到死,都查不清真相。”

      裴琰笑了。那是萧驰第一次见他真正笑起来,眉眼舒展,竟有几分少年人的清澈。

      “那便一起死。”他说,“黄泉路上,也有个伴。”

      萧驰怔住。

      随即,他也笑了,笑声低沉爽朗,惊醒了不远处打盹的林昭。

      “好。”萧驰将一枚铜符抛还给裴琰,自己收起另一枚,“那便说定了——从今往后,风雪同舟,生死与共。”

      裴琰接过铜符,握紧。

      冰冷的金属,此刻竟有了温度。

      “不过,”萧驰话锋一转,眼中闪过狡黠,“既已同盟,有些事便该坦诚相待。裴琰,你老实告诉我——”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

      “你这身功夫,还有那手箭术,跟谁学的?可别告诉我,是读书读出来的。”

      裴琰神色不变,只淡淡道:

      “侯爷的刀法,也不是在军营里学的吧?那招‘回风拂柳’,分明是江南顾家的不传之秘。”

      萧驰笑容僵在脸上。

      裴琰已站起身,拍了拍肩上的雪:“夜深了,侯爷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

      他走向自己的毛毯,留下萧驰一人坐在火堆旁,望着他的背影,眼中惊疑不定。

      这个裴琰……

      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远处,风雪呼啸。

      近处,火堆渐熄。

      而那条通往朔方的路,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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