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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入朔方 ...


  •   第六日黄昏,朔方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墙在暮色中如一头匍匐的巨兽,墙砖被百年风沙侵蚀出深深的沟壑,几处垛口有明显修补的痕迹,那是去年秋汛时被山洪冲垮后草草垒起的。城头旌旗猎猎,守卒的身影在夕阳下拉成长长的剪影。

      萧驰勒马停在五里外一处土坡上,远眺城池。

      “城门已闭。”他沉声道,“比平日早了一个时辰。”

      裴琰与他并辔而立,闻言眯起眼:“吊桥收了一半,城头守军比三日前雷焕的情报多出一倍。他们在防什么?”

      “要么是防黑山部攻城,”萧驰缓缓道,“要么是防我们进城。”

      两人对视一眼。

      前者合乎情理,后者细思极恐。

      “侯爷打算如何进城?”裴琰问,“亮明身份,让他们开城门?”

      萧驰摇头:“若城内有变,亮身份等于送死。”他顿了顿,忽然侧头看裴琰,“你兄长当年驻守朔方时,有没有跟你提过……城里的密道?”

      裴琰眸光微动:“侯爷怎知——”

      “猜的。”萧驰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裴琅在朔方待过三年,以他的性子,定会把城中每条暗道、每处水源都摸得清清楚楚。你是他带大的,他一定跟你说过。”

      裴琰沉默片刻,终于承认:“有一条。从城西的废弃砖窑进去,穿过半里长的排水暗渠,出口在城隍庙后院的枯井里。”

      “废弃多久了?”

      “至少五年。兄长调离朔方后,那条暗渠应该就没人用了。”

      萧驰点头:“那就走这条。”他翻身下马,“马不能带了,目标太大。赵戈,你带三个人留在这里,看好马匹,若三日不见我们信号,立刻回长安报信。”

      赵戈抱拳:“末将领命!”

      裴琰也下马,对林昭道:“你也留下。”

      林昭急道:“大人!学生愿随您进城!”

      “你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裴琰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若我们进城后出事,你将此信送往陇州,交给刺史王元度。记住,必须亲手交到他手上,不能经任何人之手。”

      林昭接过信,入手沉甸甸的,火漆封得严实。他咬牙:“学生遵命。”

      萧驰已卸下甲胄,只着深色劲装,腰间佩刀用布缠了,背上一张硬弓。裴琰也换了装束,将书笈中不必要的文书取出埋好,只留几样要紧物件和那包药材。

      “走。”萧驰率先向城西走去。

      裴琰跟上。

      两人借着暮色掩护,沿干涸的河床疾行。朔方城西有一片窑厂,早年烧制城墙用砖,后来土质耗尽便废弃了,如今只剩几座坍塌的窑炉,在夜色中如巨兽的骨架。

      按照裴琰记忆中的方位,他们很快找到那座最大的砖窑。窑口被杂草和塌落的土石半掩着,萧驰拨开枯藤,侧身钻了进去。

      窑内黑暗潮湿,弥漫着尘土和霉味。萧驰取出火折子吹亮,微弱的火光勉强照亮前方——满地碎砖,窑壁斑驳,角落里还有不知什么动物留下的骨骸。

      “暗渠入口在哪儿?”萧驰低声问。

      裴琰环顾四周,目光落在窑炉后侧一处看似寻常的墙壁上。他走上前,伸手在砖缝间摸索片刻,忽然用力一推——

      “咔哒。”

      一块砖向内陷了进去。紧接着,旁边三尺见方的墙壁缓缓向内转动,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阴冷的风从洞内涌出,带着浓重的腐水气味。

      “就是这里。”裴琰道,“兄长说,这是当年筑城时为排涝修的暗渠,后来改了水道便废弃了。出口的枯井上盖着石板,从内可以推开。”

      萧驰将火折子凑近洞口,只见一条狭窄的通道向下延伸,尽头隐没在黑暗中。渠壁用青砖垒成,覆满滑腻的苔藓,脚下是及踝深的污水,水面浮着不明秽物。

      “你确定要下去?”萧驰挑眉。

      裴琰已蹲下身,用布条紧紧扎住裤脚和袖口:“侯爷若怕脏,可以留在外面。”

      萧驰嗤笑一声,率先踏入暗渠。

      污水冰冷刺骨,瞬间浸透靴袜。通道仅容一人弯腰通过,萧驰举着火折子在前,裴琰紧随其后。黑暗中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涉水的哗啦声,偶尔有老鼠吱吱叫着从脚边窜过。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出现岔路。

      “左还是右?”萧驰停下。

      裴琰回忆片刻:“右。兄长说,左边那条通往旧粮仓,早已塌陷堵死了。”

      转向右路,通道渐宽,水位也浅了些。但腐臭味更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萧驰忽然抬手示意停下,火光照亮前方——

      水面漂浮着几具尸体。

      不是人的,是野狗和老鼠的,尸体已高度腐烂,蛆虫在白骨间蠕动。

      裴琰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没吐出来。

      萧驰却面不改色,用刀鞘拨开尸骸,继续前行:“死物而已。边关战场上,比这恶心的多了去了。”

      又走了一盏茶功夫,前方出现向上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块厚重的石板,缝隙间透下微弱的月光。

      “到了。”裴琰低声道。

      萧驰熄灭火折子,两人在黑暗中静立片刻,确认上方没有动静。然后萧驰双手抵住石板,肌肉绷紧,缓缓向上推——

      “嘎吱……”

      石板被移开一道缝隙。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照亮裴琰沾满污水的侧脸。萧驰探头出去,迅速扫视四周:这是一处荒废的后院,枯草丛生,正中一口石井,井沿爬满藤蔓。远处隐约传来打更声,已是亥时三刻。

      “安全。”萧驰低声道,率先翻出井口。

      裴琰跟着出来,回身将石板盖好。两人躲在井后的阴影里,借着月光打量周遭环境。

      城隍庙的后院,确实废弃已久。正殿的屋檐塌了一半,神像蒙尘,香炉倒在地上。但前院似乎还有人声——有灯火,还有低低的交谈声。

      “庙里有人?”裴琰皱眉。

      萧驰示意他噤声,两人猫着腰穿过荒草,潜到正殿后窗下。窗纸破了大洞,透过洞口,可以看见前院的情景——

      十来个士兵围坐在火堆旁,火上架着一口锅,正煮着什么。他们穿着朔方守军的号衣,但个个面黄肌瘦,盔甲破损,有人甚至光着脚。

      一个老兵正低声抱怨:“……粮仓里就剩那点陈米,掺了一半沙子。张将军说朝廷的粮草这几天就到,可这都第六天了,连个影都没有。”

      “听说援军也快到了?”年轻些的士兵问。

      “威远伯世子带的三千兵,昨天才过漆县,磨磨蹭蹭的,一天走不了三十里。等他们到了,咱们早就饿死了。”老兵啐了一口,“要我说,黑山部真打过来也好,拼个痛快,总比在这儿活活饿死强。”

      众人沉默。

      火光跳跃,映着一张张绝望的脸。

      窗外,裴琰与萧驰对视一眼。

      情况比他们想象的更糟。

      朔方城不仅外有强敌,内部也已到崩溃边缘。粮草断绝,军心涣散,守将张承若再拿不出办法,不等黑山部攻城,城内自己就先乱了。

      “张承在哪里?”裴琰用口型问。

      萧驰摇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这时,前院传来脚步声。一个校尉模样的军官走进来,脸色阴沉:“都聚在这儿干什么?回各自岗位去!张将军有令,今夜加强巡防,尤其是西城墙——探马来报,黑山部的游骑已到十里外了。”

      士兵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各自散去。

      校尉站在原地,望着火堆发了会儿呆,忽然重重叹了口气,也转身离开。

      待前院空无一人,萧驰才低声道:“去找张承。”

      “你知道他在哪儿?”

      “这种时候,主将只会在一个地方。”萧驰眼中闪过锐光,“城楼。”

      ---

      朔方城西门城楼。

      张承站在垛口后,望着城外漆黑的旷野。他年近五十,鬓发已白,盔甲下的身躯不再挺拔,但握刀的手依然稳如磐石。

      “将军,喝口热水吧。”亲兵递上水囊。

      张承接过,抿了一小口——是温水,连茶叶都没有。他苦笑:“老刘,咱们还有多少粮食?”

      亲兵低声道:“米仓见底了,最多再撑三天。马料昨天就断了,战马饿得直叫。将士们……今天已有十七人因饥饿晕倒。”

      张承闭上眼。

      三天。

      援军至少还要五天才能到。赵元启那三千兵,指望不上。黑山部主力虽然不知去向,但游骑已至十里外,随时可能发起试探性进攻。

      朔方城,守不住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他守了朔方二十年,从一个小小的队正到一方守将,妻儿老小都葬在这片土地上。如今,竟要眼睁睁看着城池陷落?

      “将军!”忽然有士兵疾步跑来,“城下有人求见!”

      张承皱眉:“这个时辰?谁?”

      “他说……他姓萧。”

      张承瞳孔骤缩。

      姓萧?

      整个大周,姓萧的将军只有一个。

      他猛地转身:“开侧门,放他进来——不,我亲自去!”

      ---

      半刻钟后,城楼议事厅。

      张承屏退左右,厅内只余三人:他自己,萧驰,裴琰。

      烛火摇曳,映着张承惊疑不定的脸:“侯爷……您怎么会在这里?朝廷不是说您走官道,要七日后才到吗?”

      “若真走官道,此刻已是一具尸首了。”萧驰淡淡道,“黑风峡有伏兵,专等我。”

      张承脸色大变:“黑山部?他们怎知侯爷的行踪?!”

      “这也是我想问张将军的。”萧驰盯着他,“朔方被围,消息断绝。黑山部主力在何处,将军可知道?”

      张承颓然坐下:“不知道。探马派出去十几批,要么回不来,要么带不回有用消息。他们像鬼一样,神出鬼没。游骑在十里外晃荡,但主力……至少三天没有踪迹了。”

      裴琰忽然开口:“粮道被断是哪一天?”

      张承看向这个陌生的年轻人:“你是……”

      “这位是御史台裴大人。”萧驰介绍道,“奉旨督查北境军需。”

      张承慌忙起身行礼,裴琰摆手示意不必:“将军请回答我的问题。”

      “是……是八天前。”张承回忆道,“十一月十二,最后一支运粮队被劫,护粮的五十人全部战死。从那以后,再没有粮车能进城。”

      “黑山部劫粮后,往哪个方向撤了?”

      “往北,进了黑山。”张承顿了顿,“但奇怪的是,第二天有樵夫说,看见大批骑兵从黑山东麓出来,往东去了。”

      “东边……”裴琰与萧驰对视一眼。

      东边是幽州。

      “张将军,”萧驰沉声道,“我要看这半个月所有的军报、巡防记录、粮草出入库账簿——立刻,马上。”

      张承苦笑:“侯爷,账簿就在那儿。”他指向墙角一个木箱,“但看了也没用。粮仓空了就是空了,账簿做得再漂亮,也变不出粮食来。”

      裴琰却已走到木箱前,打开。里面堆满了账册和文书,他随手拿起一本,就着烛光翻阅。

      萧驰继续问:“城内现在还有多少能战之兵?”

      “名义上两千,实际能上城墙的,不到一千五。”张承声音沙哑,“其余的不是饿得没力气,就是带伤。箭矢还剩三千支,滚木礌石倒是充足,可没人搬得动。”

      “百姓呢?”

      “百姓……”张承眼中闪过痛色,“饿死冻死的,每天都有。我下令开过两次官仓放粮,但杯水车薪。现在城里已经开始易子而食了。”

      厅内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良久,萧驰缓缓道:“张将军,若我现在告诉你,黑山部的主力不在朔方城外,而在别处——你信不信?”

      张承怔住:“什么?那他们……”

      “他们的目标不是朔方城。”裴琰合上账册,抬起头,眼中寒光凛冽,“而是借围城之势,逼朝廷调兵驰援,然后在半路设伏,歼灭援军。同时,他们真正的精锐,可能已经绕过朔方,直扑——”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幽州。”

      张承霍然起身:“不可能!幽州有重兵把守,他们怎么……”

      “如果幽州内部,有人接应呢?”萧驰接口,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三年前那场败仗,根本就是里应外合的一场阴谋呢?”

      张承如遭雷击,踉跄后退,撞翻了椅子。

      “侯爷……您是说……”

      “我什么都没说。”萧驰走到窗前,望着城外无边的黑暗,“但我需要你帮我做三件事。”

      “侯爷请讲!”

      “第一,立刻派你最信得过的人,走密道出城,往幽州送信——告诉守将,严防内变,黑山部可能已渗透进城。”

      “第二,从今夜起,所有士兵的口粮加倍。粮从哪里来?”萧驰转身,目光如刀,“抄城里的富户、粮商。谁囤积居奇,就以资敌论处,家产充公。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

      张承咬牙:“末将领命!”

      “第三,”萧驰看向裴琰,“裴大人要审几个人。你把最近一个月所有进出过城门、与外界有过接触的军官、文吏、甚至驿卒,全部列个名单。明早之前,交给他。”

      裴琰补充:“尤其是接触过朝廷往来文书的人。”

      张承似乎明白了什么,脸色更加苍白:“侯爷怀疑……城里有内奸?”

      “不是怀疑。”萧驰淡淡道,“是肯定。”

      话音刚落,城外忽然传来号角声——

      悠长,凄厉,划破夜空。

      紧接着,战鼓擂响,喊杀声由远及近。

      亲兵冲进来,声音嘶哑:“将军!黑山部攻城了!”

      张承猛地拔刀:“来了多少人?”

      “看不清!但火把连成一片,至少……至少五千!”

      萧驰与裴琰同时冲到窗边。

      只见城外旷野上,无数火把如星河坠落,正快速向城墙涌来。箭矢如飞蝗般升空,钉在垛口上咚咚作响。城头守军仓促应战,锣声、警报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真正的考验,开始了。

      萧驰一把抓起桌上的弓,对裴琰道:“你留在这里审人,我去城头。”

      “侯爷!”裴琰拉住他,“你的伤——”

      “死不了。”萧驰挣开,眼中燃起久违的战火,“三年了,也该让那些蛮子尝尝,大周靖北侯的刀,还利不利。”

      他大步冲出议事厅,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裴琰站在原地,听着外面震天的喊杀声,缓缓握紧拳头。

      张承也要跟出去,却被裴琰叫住:“张将军,名单。”

      “现在?”张承急道,“可城下……”

      “正因如此,才更要快。”裴琰声音冷静得可怕,“内奸若在此时发难,我们内外受敌,必死无疑。趁现在战事初起,混乱之中,先把内鬼揪出来。”

      张承看着他清冽坚定的眼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也曾用这种眼神看着他的年轻校尉。

      裴琅。

      这裴大人……和他兄长真像。

      “我这就去办。”张承重重点头,转身离去。

      厅内重归寂静。

      裴琰走到窗边,望向城头。那里火光冲天,人影交错,箭矢在空中划出密集的弧线。萧驰的身影已出现在垛口后,弓弦每一次震颤,必有一支火把熄灭。

      他看了片刻,忽然从怀中取出那枚铜符,紧紧握在手心。

      兄长,你若在天有灵——

      保佑这座城,保佑这些人。

      也保佑那个……不要命的家伙。

      窗外,风雪更急。

      战火,已燃遍四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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