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哥哥 ...
-
茶馆藏在一条老巷深处,白墙黛瓦,木门虚掩。推门时风铃轻响,满室茶香。
“沈哥,我朋友来了。”江梧桐对里间说。
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走出来,靛蓝布衫,眉眼温润:“夏先生是吧?梧桐提过你好几次了。坐,刚到的桂花乌龙正好醒好了。”
茶台前,沈哥行云流水地温壶、置茶、冲泡。热水注入的瞬间,桂花香混着茶香蒸腾而起。
“尝尝。”沈哥递过小杯,“今年秋天的头茬桂花,配闽北的乌龙,味道清雅。”
夏初天接过抿了一口,清甜回甘,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好喝。”
“喜欢就好。”沈哥笑了,“梧桐说你胃不好,这茶性温,养胃。等会儿带点回去,晚上睡前喝一小杯,安神助眠。”
三人在茶台边闲聊。沈哥说话不急不缓,讲到茶能细数产地时节,讲到杭州又能说巷子深处的故事。夏初天安静听着,偶尔问一句,江梧桐就坐在他身边,时不时给他续茶。
“你们明天回去?”沈哥问。
“嗯,下午的飞机。”江梧桐说。
离开时,沈哥果然包了一小罐茶叶:“一点心意。夏先生,常来坐。”
抱着茶叶罐走回巷口,路灯已经亮了。老巷昏黄的光线下,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沈哥人很好。”夏初天说。
“嗯,认识很多年了。”江梧桐看着他,“他茶馆里来往的人多,三教九流都有,但他人正,值得交。”
夏初天点点头,心里那点因为高强度工作和对昨晚事情的紧绷感,在茶香和夜色里慢慢松了下来。这个晚上江梧桐也没再提,夏初天也跟以前一样,两人心照不宣的跟平常一样相处,只是都知道彼此都有所改变。
刚回到酒店,休息没多久。手机震了,是母亲发来的语音:
“天天,明天几点到?阳阳后天来市中心参加竞赛,你那儿离考点近,让他住你那儿两天。你照顾着点,别让他吃外卖!”
紧接着是夏初阳的消息:“哥!我后天下午到!记得给我留门!妈说你出差回来了,给我带特产没?”
夏初天盯着屏幕,胃里那点因工作圆满结束而生的轻松感瞬间消散。他深吸一口气,先回复夏初阳:【带了。你几点到?】
夏初阳秒回:【三点左右!哥你最好啦!】
然后是母亲:【知道了,我会照顾他。】
发完,他放下手机,看着下午收拾到一半的行李箱,忽然觉得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飞机是下午四点的航班。夏初天提前两小时就到了机场,站在国内出发大厅的显示屏前,仰着脖子找航班信息。
“F6”他小声念叨着,手指在手机购票软件和显示屏之间来回比划,像个第一次坐飞机的学生。
肩膀突然被拍了一下。
“夏老师,找什么呢?”
夏初天吓得一哆嗦,手机差点脱手。回头,江梧桐正站在他身后,嘴角噙着笑,手里拎着个纸袋。
“你、你怎么走路没声!”夏初天瞪他。
“是夏老师太专注了。”江梧桐把纸袋递过来,“给你带了点路上吃的,桂花糕和酸奶。”
夏初天接过,耳朵有点热:“谢谢,那个,我找到我们的航班了,在F6值机。”
“嗯,看到了。”江梧桐很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拉杆,“走吧。”
值机柜台前排队的人不少。夏初天站在江梧桐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忽然想起上次送机时被阿姨误认成“弟弟”的事,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什么?”江梧桐回头。
“没什么。”夏初天抿嘴,不由自主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就是想起上次有人说你是我弟。”
江梧桐挑眉:“那我今天是不是该喊你‘哥哥’?”
“别!”夏初天立刻警惕,“大庭广众的,好好说话。”
轮到他们办理值机。夏初天把身份证递过去,柜台小姐姐熟练地操作:“两位一起的?已经选过座位吗?”
“对。”江梧桐点头。
“好的,37A和37B。”小姐姐打印登机牌,“行李需要托运吗?”
夏初天刚想说“不用吧”,江梧桐已经把他的行李箱推上了传送带:“托一个吧,你带了不少东西。”
“可是里面还有给夏天买的……”夏初天话没说完,行李箱已经被贴上标签送走了。
江梧桐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笑:“没事的,放心吧。”
夏初天:“……你怎么知道我想说什么?”
“猜的。”江梧桐接过登机牌,很自然地把夏初天的那张也拿在手里,“走了,过安检。”
安检通道人不多。夏初天把背包放进筐里,手机、充电宝、外套一一摆好。轮到江梧桐时,他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透明袋子,里面装着几板药片。
安检员拿起来看了看:“这是?”
“氯雷他定,抗过敏药。”江梧桐解释。
安检员点点头放行。夏初天心想这个照顾自己,真棒!
过了安检,距离登机还有一个多小时。两人在候机厅找了位置坐下,夏初天打开江梧桐给的纸袋,桂花糕的甜香立刻飘出来。
“尝尝,沈哥茶馆隔壁那家老字号买的。”江梧桐说,“比之前的更软糯。”
夏初天咬了一口,确实入口即化:“好吃。”
“那就好。”江梧桐看着他吃,自己从包里拿出平板电脑,开始处理邮件。
夏初天一边吃糕点一边偷偷看他。候机厅的日光灯下,江梧桐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看得很专注,手指在屏幕上偶尔滑动,眉头微蹙时有种不同于平时的严肃感。
这就是“江总”的样子吧。夏初天想。那个在会议室里在谈判桌上从容不迫的年轻创始人。
“看我干什么?”江梧桐突然转过头,眼里带着笑意。
夏初天被抓包,连忙移开视线:“谁看你了,我在看那边的风景。”
“哦~”江梧桐拖长声音,凑近一点,“风景有我好看?”
“江梧桐!”夏初天耳朵红了,“公共场合!”
“公共场合怎么了?”江梧桐一脸无辜,“我问个问题而已。”
夏初天不想理他,低头猛吃桂花糕。江梧桐低笑了一声,没再逗他,继续看邮件。
登机时间到了。经济舱的队伍排得很长,夏初天站在江梧桐前面,听着后面一对小情侣在讨论座位。
“我想要靠窗的,可以看云。”女生说。
“好好好,都依你。”男生哄着。
夏初天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江梧桐似笑非笑的眼神,连忙转回来。
上了飞机,找到36排。夏初天很自觉地往靠窗的37A坐,江梧桐自然地坐在旁边的37B。
“夏老师,”江梧桐系好安全带后忽然说,“你猜刚才那对小情侣,会不会以为我们也是一对?”
夏初天手一抖,安全带扣差点没对上:“你、你别乱说!”
“我乱说什么了?”江梧桐眨眨眼,“我只是说‘以为’。”
夏初天决定不再接话,转头看向窗外。停机坪上,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阳光把飞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飞机开始滑行,加速,起飞。失重感传来的瞬间,夏初天不自觉地抓紧了扶手。
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怕?”江梧桐的声音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有点……”夏初天实话实说,“不太习惯起飞。但上面风景还是不错的”
“嗯呢,我在,没事。”江梧桐的手没有移开,温热的掌心贴着夏初天的手背。
夏初天没说话,也没抽回手。直到飞机平稳爬升,进入平流层,他才稍微放松下来。
空乘开始发放饮料。夏初天要了杯橙汁,江梧桐要了矿泉水。
“先生,需要毛毯吗?”空乘问夏初天。
“不用了,谢谢。”夏初天摇头。
空乘推车离开后,江梧桐忽然把外套脱下来给他盖上了:“用这个吧,飞机上的毯子可能不干净。”
夏初天愣住:“那你?”
“飞机上热。”江梧桐说完还卷了卷衬衫的手袖。
夏初天盖着外套,带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他展开盖在腿上,暖意慢慢蔓延开来。
“谢谢……”他小声说。
“不客气。”江梧桐。“这都是追求者应该做的。”
夏初天心里一跳,装作没听见,低头喝橙汁。
飞行时间一个半小时。夏初天看了会儿窗外层层叠叠的云海,困意慢慢涌上来。他调整了下姿势,脑袋不自觉地往窗户方向歪。
“这么睡脖子会疼。”江梧桐轻声说。
“嗯……”夏初天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下一秒,他感觉自己的头被轻轻扶住,然后靠上了一个温暖坚实的肩膀。
夏初天瞬间清醒了三分,想直起身,却被江梧桐按住:“睡吧,到了叫你。”
“这样不好……”
“有什么不好?”江梧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靠窗户睡容易磕到头,上次送你回家就是。”
夏初天想着自己经常磕到头,就不吭声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像白噪音,外套的暖意,肩膀上令人安心的温度,困意卷土重来,半梦半醒间,他好像听到江梧桐很轻地说了一句:“就喜欢你靠着我。”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
飞机降落的颠簸把夏初天震醒了。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江梧桐肩上,嘴角好像还有点湿……
他猛地坐直,手忙脚乱地抹嘴角:“我、我没流口水吧?!”
江梧桐低笑:“没有。睡得好吗?”
“还、还行吧”夏初天耳根发烫,不敢看他。
“那就好。”江梧桐活动了下肩膀,“夏老师,你睡觉挺老实的,抛开某些动作。”他还想说跟猫一样蹭人。
“我哪有!”夏初天瞪他。
“没有吗?”江梧桐挑眉,“那可能是我记错了。”
夏初天决定不跟他一般见识,转头看向窗外。飞机正在滑向廊桥,熟悉的城市天际线渐渐清晰。
取行李时出了个小插曲。传送带上,夏初天看到一个和自己的行李箱很像的箱子,下意识去拿,结果发现不是。
“这个不是你的。”江梧桐拉住他,“你的在这儿。”
果然,下一个出来的才是他的黑色行李箱。夏初天讪讪地收回手:“长得太像了……”
“是你的东西太少了。”江梧桐把行李箱拎下来。
夏初天没接话。他确实没什么多余的东西,生活精简到近乎单调,就像他的人生一样,一直在做减法,减掉不必要的期待,减掉可能带来伤害的依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