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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我愿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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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初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感从胸口涌上来,冲得鼻尖发疼。他抱着那个纸袋,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不知所措。
江梧桐没有再逼他。只是很自然的牵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
沙发很软,夏初天却坐得如坐针毡。
屋里没有开灯,两人距离不远不近,在和按照刚好能感到到彼此的体温。
房间里很安静。夏初天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听见江梧桐平缓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夏初天以为江梧桐会放弃,会离开,会像所有人一样最终失去耐心。但他没有。
夏初天忽然开口,“我小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陌生,“总觉得自己是捡来的。”
江梧桐的身体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没有打断,只是将身体转过来一些,更专注地看着夏初天。
“我妈脾气不好,我爸……唉,他们俩天天吵架。为钱,为家里的事,为一点鸡毛蒜皮。”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梦呓,“吵得最凶的时候,说要离婚,然后问我‘你跟爸?’‘你跟妈?’”
“我哪边都不敢选。我害怕,一选,另一边就真的不要我了。”夏初天笑了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所以我就站着哭。然后他们分别跟我讲‘跟你爸好’‘跟你妈好’就是没有你跟着我。”
“后来他们吵架的次数少了。因为我弟弟出生了。”他顿了顿,“我七岁那年,夏初阳出生。我记得特别清楚,我爸妈抱着他,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他们不是不喜欢小孩,他们只是……不喜欢我。”
喉咙发紧。夏初天停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
“我生日是1月31号。你知道意味着什么?”他终于侧过头,看向江梧桐,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吓人,“意味着我的生日,大部分是春节前后。别人家是过年,是团圆,是热闹。我家呢?是‘年关’。”
“有一年,亲戚们都在,我妈忙着招待客人,我爸忙着喝酒应酬。因为很小的时候他们就不让我说今天是我生日,所以没人记得。”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那天我表妹给我带了蛋糕说要给我惊喜,我欣喜若狂,没想到这一天却是我的噩梦。那天我收到了是我妈无数个白眼以及‘装货’,让我一次又一次后悔那一天是我生日。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后面亲戚们走的差不多了,我问她”
夏初天闭上眼睛。
那句话,二十年了,每个字都刻在骨头上。
“她说:‘春节想过生日,就想拿几个红包,白眼狼,不懂人情世故,这钱还得还回去,一点也不懂事,只想着出头。’”
江梧桐的呼吸声变重了。
“其实”夏初天睁开眼,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那天的蛋糕我没吃到,我妈为了人情世故都分出去了,只是人走之后尝了一口还剩下的奶油,很甜,甜得发腻。”
“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提生日了。”他抬手抹了把脸,却越抹越湿,“十八岁那年,我眼睛需要要做手术,不是必须,但拖晚了会出事,他们不肯出钱,说我等我自己赚够钱再去做。最后是我舅妈垫的,打了借条。借条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妈说,‘你自己借的自己还’。”
“我大学四年的奖学金、兼职钱,一半还债,一半寄回家。工作了也是。每个月六千,雷打不动。”夏初天终于看向江梧桐,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强迫自己说下去,“我怕,江梧桐。我怕那点可怜的期待,换来的是更深的失望。”
“我怕……我怕我真的不值得。”
最后一句,轻的像叹息。
他终于说完了。没有想象中的轻松,只有一种被抽空所有的虚弱和羞耻。他不敢看江梧桐的眼睛,害怕看到同情,或者更糟的失望。
然而,预想中的安慰、开导、或者那些“都过去了”的轻飘飘的话语,并没有到来。
下一秒,他被拉进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江梧桐的手臂环得很紧,紧得他能感觉到对方胸腔里激烈的心跳。那个像一种宣告——宣告无论他多么不堪的过去,都会被这样牢牢接住。
“傻瓜……”江梧桐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沙哑得厉害,“夏初天,你这个傻瓜……”,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他们怎么能这样对你?
”
夏初天在他怀里,愣住了。
终于,积压了二十多年的委屈,自卑,恐惧和孤独,在这一刻像坍塌的堤坝,决堤而出。
他哭的毫无形象,哭声压抑而破碎,肩膀剧烈地颤抖。江梧桐没有说话,只是抱着他,一下一下轻抚着他的后背,安抚着他。
许久,久到夏初天哭得精疲力尽,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泣。
墙上挂钟发出清脆的“当”的一声。
零点到了。
江梧桐才稍微松开些,双手捧起他的脸。夏初天的眼睛肿得厉害,脸颊湿漉漉的,狼狈不堪。但江梧桐看他的眼神,却像是看着世界上最珍贵的宝物。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夏初天的额头,呼吸相闻。
然后,用一种近乎宣誓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
“夏初天,生日快乐!”
“夏初天,以后你的生日,都会有你喜欢的蛋糕。”
“夏初天,以后你的生日,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一年,两年,十年,五十年,直到生命尽头。”
“夏初天,以后……”
江梧桐不停地承诺,不停告诉夏初天,他值得拥有一起。
最后,他顿了顿说到:“我爱你,夏初天”
“我会一直爱你,只会爱你。”
我会违背我的本能,忤逆我的天性,永远爱你,直到生命的尽头。
夏初天睁大了眼睛,泪水又涌出来。江梧桐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坚定和真诚,他的爱意将夏初天的包围。
夏初天张了张嘴,喉咙发不出声音。所有的防备和伪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他看着江梧桐的眼睛,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很小幅度的,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江梧桐笑了。
那是夏初天今晚看到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是满心欢喜,是失而复得的笑容。
江梧桐松开手,转身去拿那个纸袋。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蛋糕,制作并不精致,但上面布满了星星状的巧克力碎,侧面写着‘祝夏初天天天开心’。
“啪”的一声,打火机燃起一簇小小的火苗。江梧桐点燃蜡烛,捧着蛋糕转回身。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得他的脸庞温柔得不真实。
“现在是二月一日。”他轻声说,“但没关系,我说过你的生日什么时候开始都不算晚。”
“许个愿吧。”
夏初天看着那簇火苗。
那么小,那么弱,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
他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希望这一刻不是梦。
——希望江梧桐永远都在,永远爱我。
——希望从今往后,都能快乐。
“希望江梧桐答应跟我在一起。”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愿望他说出口就后悔了,这也太突然,太草率,太……
江梧桐眼中的笑意瞬间放大,像烟火轰然绽开。他没有丝毫犹豫,用力地点了点头,然后俯身,在夏初天的额头上,印下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吻。
“好,我愿意。”
几个字的回答,却比千言万语都重。
夏初天睁开眼,吹灭蜡烛。额头上柔软的触感还残留着,带着江梧桐的温度。他眨了眨眼,眼泪又掉下来,但这次是暖的。
江梧桐伸手擦掉他的眼泪,然后很自然地把人揽进怀里。
“小哭包。”他低声说,带着笑意。
“你才是。”夏初天把脸埋在他肩头,闷闷地说。
夏初天靠在江梧桐怀里,忽然觉得,那些他害怕了二十八年的时刻,居然被这样温柔地填满。
原来,真的有人愿意把他破碎的过去和不确定的未来,一起接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