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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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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30日,晴。
早上七点半,他准时起床,像往常一样洗漱、换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昨晚又没睡好。但他还是仔细刮了胡子,甚至挑了件颜色明亮的浅蓝色毛衣。
“要看起来正常。”他对着镜子轻声说。
到公司时生产部的办公室已经有人了。晓晓正站在咖啡机前打哈欠,看到他进来眼睛一亮:“夏工早!今天气色不错啊。”
“早。”夏初天笑笑,走到自己工位。
保温袋一如既往在工位上放着,江梧桐最近用的理由却变得千奇百怪:“买多了”“夏天非要给你带”“顺路”。
夏初天知道没有那么多顺路。
他坐下,打开保温袋。粥还温热,糖藕的桂花香淡淡飘出来。手机震动。
【管事大妈】:早餐吃了吗?
【夏】:正在吃。
【管事大妈】:今天会很忙吗?
【夏】:还行。
【管事大妈】:嗯,晚上我接你?
夏初天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想了想回道。
【夏】:不用,我可能要加班
发送完这条消息,他有些烦躁地锁了屏。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但他控制不住。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母亲。
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直到自动挂断。
几秒后,微信弹出来。
【妈妈】:初天,你弟弟期末成绩出来了,年级四十八名!说好了进前五十就给换手机的,你钱打过来了吗?
【妈妈】:还有,你王阿姨说那姑娘同意先加微信聊聊,我把你微信推给她了,你主动点
夏初天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夏初天在一上午还算顺利,只是他感觉烦躁和不满,甚至想逃离。
下午,夏初天实在坐不下去,提前请了假。
“身体不舒服。”他对王经理说,这不算完全撒谎。他确实感到一阵阵头晕,胃部发紧。
“那快回去休息。”王经理关切地看着他,“你脸色确实不好,最近是不是太累了?”
夏初天点点头,收拾东西离开。
他没回家,没有目的的行走,终于在一个商业街里的电影院买了一张最近的电影票,是一个动画片的片子,因为是工作日,没人,他可以说是包场了。他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银幕上的光影明明灭灭,他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手机调了静音,但屏幕不时亮起。
【管事大妈】:你下班了吗?我去接你?
【长发公主】:夏夏!晚上要不要出来吃饭?我知道新开一家云南菜!
【白雪公主】:初天,上次借你的文献我找到了电子版,发你邮箱了
夏初天一条都没回。
电影散场时是五点半,天已经全黑了。商业街的灯都亮起来,店铺橱窗里摆着红彤彤的春节装饰,喇叭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歌曲。
“恭喜恭喜恭喜你呀,恭喜恭喜恭喜你——”
夏初天拉高围巾,低着头快步走过。那些热闹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将他隔绝在外。
他买了杯热奶茶,坐在广场的长椅上。冬天夜晚的风很冷,但奶茶的温热透过纸杯传到手心,让他稍微好受了些。
旁边长椅坐着一家三口,小女孩大概五六岁,正兴奋地指着远处商场外墙的灯光秀:“妈妈看!是龙!红色的龙!”
“因为快要过年啦。”年轻的母亲温柔地说。
“过年是过生日吗?”小女孩天真地问。
父亲笑了:“不是,过年是大家一起过的节日。但宝宝生日在过年期间可以收到双份快乐。”
“那我喜欢过年过生日!”小女孩蹦蹦跳跳,“多热闹!”
夏初天低下头,奶茶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突然,手机响了。是江梧桐。
他犹豫了三声铃响,还是接了。
“喂?”
“初天”江梧桐的声音透过电流传来,背景有轻微的键盘声,“你在公司吗?”
“在。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江梧桐顿了顿,“晚上什么时候忙完……”
“晚上我要加班。”他抢着说,“生产线有个数据要核对,可能到很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好。”江梧桐的声音依然温和,“那你忙完告诉我,我来接你。”
“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那好,你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夏初天靠在长椅上,叹了一口气。
他在害怕,害怕江梧桐的温柔会让他变得软弱,害怕依赖会成为习惯,害怕有一天这些温暖被收回时,他会摔得比从前更惨。
十点,一个人窝在沙发上,坐在黑暗里。只有电视显示屏的电源灯还亮着,发出微弱的红光。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管事大妈】:还在加班吗?
夏初天看着那行字,忽然觉得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他今天一整天都在逃避,虽然每年都这样,但这一次他感觉好累,他甚至在责怪自己是不是太矫情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他就想把准备把这一天过完一样,静静地坐着不动。
手机屏幕又亮了。
【江梧桐】:在吗?睡了没?
夏初天的心脏猛地一跳,犹豫了一下回道。
【夏】:没,在看电视。
谎话连篇,其实电视根本没开。
【江梧桐】:今天还好吗?
夏初天知道他想问什么。他可能想问为什么自己今天对他很冷漠,舍不得对自己这种行为很失望。
其实他都懂,他的的小心翼翼的问候,笨拙的关心,像一张温柔而坚韧的网,耐心地、执着地向他罩来。
他贪恋这份温暖,但又恐惧这份温暖,他就是这样懦弱。
【夏】:嗯,还行。
发送出去就后悔了。是不是太敷衍,太生硬?他会不会对我更失望?
果然,江梧桐那边沉默了片刻。
【江梧桐】:初天,我们聊聊吧。
夏初天的心猛地一沉。聊什么?聊他为什么一到这个时间就情绪低落?聊那些他羞于启齿的自卑和创伤?
他不想。
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字、删除、再打字。
【夏】:没什么好聊的,很晚了。
发送,然后立刻按下锁屏键,手机被重新扔在沙发上。他整个人蜷缩起来,抱住膝盖,像一只受惊后竖起所有尖刺的刺猬。
“叮咚——”
门铃响得突兀而清脆。
夏初天愣住了,身体僵住。这个时间,谁会来?
他犹豫了很久,久到门铃第二次响起,才赤着脚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往外看。
走廊的声控灯亮着,映出江梧桐的身影。他穿着大衣,没戴围巾,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左手提着一个纸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冻得微微发红。他就那样站着,脸上没有不耐烦,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担忧。
夏初天的心瞬间乱了。
他不想开门。不想让江梧桐看到自己这副颓废的样子,他后退一步,背靠着墙,屏住呼吸。
“初天,开门。”江梧桐的声音透过门板传来,温和而坚定,“我知道你没睡。”
江梧桐的声音让他想起生病那晚的“别怕”,想起元旦那晚江梧桐给他围围巾的手指,想起火锅店里小心翼翼递过来的桂花糕,想起很多让他快乐的瞬间。
他知道自己其实很想见他,很想抱他一下。
他慢慢握上门把手,挣扎了许久,最终他的喜欢和渴望一瞬间胜过了懦弱和害怕。
门锁转动,“咔哒”一声轻响。
门开了一条缝。冬夜的寒气立刻涌进来,夏初天穿着单薄的睡衣,打了个寒颤。
“你怎么……”他的话没说完。
江梧桐已经侧身挤了进来。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反手关上门,将寒冷隔绝在外。然后转过身,在玄关昏暗的光线里看着夏初天。
夏初天站在那儿,不敢抬头
江梧桐看着夏初天红肿的眼睛,眉头紧紧皱起,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把纸袋子递过来,自然的脱下大衣。
“给你的。”江梧桐的声音很轻。
夏初天低头看了一眼纸袋,猜到了是蛋糕。
他扯了扯嘴角,自嘲道:“现在送蛋糕,是不是太晚了?”
他知道今天就要结束了。
“不晚。”江梧桐摇摇头。他往前走了一步,玄关空间狭小,两人距离瞬间拉近,夏初天能闻到他衣服上淡淡的烟味。
江梧桐的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一字一句:“任何时候,都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