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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蛋糕和驱蚊水 他会怎么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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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康的柿子树在这年五月份第一次开花。
工作室的玻璃门被猛得拉开,关汤推开办公桌上乱糟糟的书,把一枝淡黄色柿子花摆在陈康的键盘上。
他兴奋地拍陈康的肩膀,两只手飞快地比划着。
“花朵..门....。”陈康拿出口袋里的眼镜戴好,“等下,别着急。”他抓住关汤手。
“比太快了,我反应不过来,”陈康指着关汤的助听器,“配了得练练啊,动嘴直接说,说话。”
工作室赚的第一笔钱就用来给关汤配助听器。当时他们考虑了很久,一个是因为对助听器不了解,很担心朋友的适应情况,另一个是因为聋得够久,对于适应不适应根本没反应。
黑色助听器装在耳朵上,关汤紧张地握住陈康的手,嗅到很浓的消毒水气味,头脑一片空白。
他看见陈康笑了,接着一点声音钻入耳道,窸窸窣窣。
世界重新编排,关汤觉得这很像小时候妈妈握着他的手在拼音本里练声母、韵母,那是他是被动的,不明白小小的字母有什么意义。现在他是主动的,往陈康的头上标上几个音节。
“吃...坎...”(陈康)读的真是不标准。
“你的柿子树开花了。”
“诶,正好绘本里还缺一位素材,干脆就选柿子花好了,你好好看看,下午把初稿发我啊。”陈康闻了一下花朵,味道很淡,他又凑近了一些,打了个喷嚏。
“你真讨厌。”关汤忿忿地说。
简直是压榨。
画的是公益绘本,光选材就磨了一年多,零零散散地画,这个月快要完结,两人已经连续熬夜好几个晚上了。
“这个月再画不完,工作室真的可以关门了,”陈康杵着食指比在关汤嘴边,“嘘,画完公费旅游。”
“你自己想出去玩就直说。”关汤拍开他的手,兴致缺缺。
“不是公园一日游。”
“陈老板,你来真的啊?”关汤笑嘻嘻地握住陈康的食指,眨着眼睛。
变脸变得真快。
“去醒城。”
陈康趴在桌上任关汤在旁边问来问去也没给回应,他闭上眼睛休息一会。
梦回昨夜,红色的油漆犹在眼前,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走了。”
陈康关上工作室的门,对着正靠在路灯柱子上低头玩手机的关汤甩了甩钥匙。
没反应。
陈康走近一点,又用力甩了一下,钥匙撞在一起发出叮铃铃的声音。
关汤抬起头压着眉尾,抓住乱动的钥匙尾巴,“早听到了,要回家。”
“真聪明。”陈康脸上浮现出淡淡笑意。
小区离工作室不远,陈康慢慢地走回去,路过美好家蛋糕店的时候进去买了一个杯子蛋糕,软绵绵的蛋糕胚上用奶油勾了几朵小花。
一口能咬掉一大半的蛋糕还配了个塑料勺。
陈康用勺子先把几朵花舀在一块儿,低头再塞进嘴里,他走出电梯。
红色颜料在门口白瓷砖上乱糟糟的,蛋糕的香气混着油漆味往鼻子里钻。
陈康低头盯着滴滴哒哒从大门往下淌的红色流痕,它们像一根根断指向他爬来。
汗毛竖立,陈康扶着墙走过去。
录像,拍照...监控记得查,他絮絮叨叨地提醒自己。
处理完这些已经到了后半夜。
毛巾擦好门后就洗不干净了,水池里蓄满了水,一双手插在鲜红的毛巾里,抖得厉害。
陈康抵在镜子上,冷气一股一股往头上涌,毫无血色的脸倒映在镜面上。
冷静一点。
他用清水摸了把脸,乱七八糟地洗漱完,蹲坐在门边。
屋里没开灯,手机屏幕发出惨白的光。
陈康点了几下屏幕,打开一个备注为“蛋糕”的文件夹。
一条录音孤零零地缩在里边。
音纹缓缓地拨动着,好像冒着热气,陈康把手机贴着自己的脸颊。
里面在说:
“康宝。”
陈康咽了下发苦的口水。
闭上眼睛。
“康宝。”
......
门外很久没有动静,只偶尔走廊的声控灯从门缝里渗出一些亮光。
陈康拍着蹲麻的腿站起来,录音还在重复播放。
“康宝。”
“嗯。”
陈康走进卧室,缩在被子里,回应。
“我睡觉了。”
“手上油漆是不是没洗干净?”陈康自言自语,打开灯。
“康宝。”
陈康用指甲在手背上抓出一道道血痕,“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干净,我也不知道。”他用手捂住脸。
“康宝。”录音顺着光线透进指缝,陈康微微掀开眼皮,温和的声音滴进他的眼睛里,眼珠转动,它也缓缓流淌。
几声压抑的呜咽消失在清脆的关灯声中。
陈康抹了抹红红的眼尾,点头。
“我现在要睡觉了。”
第二天,陈康的柿子树开花了。
醒城离江市比较远,早上赶的飞机中午还要转机,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关汤弯腰别扭地趴在拉长的行李箱杠子上,侧头看着陈康打电话。
之前来过一次醒城,不过是过来学习看画展的,时间很赶,再加上雨天无聊的很,没过多停留。这次来专门看了天气,会晴好久,肯定很有意思。
一辆黑色轿车开过来,车窗摇下,沈嘉医摆了摆手,“这儿呢!”
“沈嘉医,我等得花都要谢了。”关汤有气无力地说道。
当初认识沈嘉医的目的很简单,他是高中学长,读的还是地质大学,与设定的绘本题材正好对上,三人逐渐熟络起来。
“你以前还叫沈老师呢,这会变全名了,是什么意思?”沈嘉医敲了下关汤的头,帮着把行李塞进后背箱。
“你又不是我老师。”车门啪的关上,直行左拐,是绿灯。
订的酒店叫橙花,五星占了一半,但是便宜风景好,还附带蚊虫。
放好行李,沈嘉医上楼赶他们下来吃饭。
“露天啊?”
“多漂亮。”沈嘉医说。
陈康点点头,顺着花园小道,路过几个挂满彩灯的树,小道尽头是一条窄窄的横向水泥路,水泥路的那边是栅栏和沙滩。
晚上风很大,发丝打在陈康脸上,有点痒,他用手把头发别好。关汤他们早走到前边去了。
想拍死手臂上吸了半天血的蚊子,刚举起手,它就跑了,陈康低头找了好半天没发现在哪。
本来是不想打草惊蛇,让它吸一会儿,这波贪了。
蚊子没找着,发现了栅栏门的门闩,他弯着腰把插在泥里的锁拴往上提,隐约听到谈话打闹的声音,门开了。
抬眼是白色的衬衫随着陆风飘动,像蝴蝶。
小灯的光似乎只照在他一个人身上,半卷的袖子,露出的手臂。手腕上的表盘随着动作反射出稀碎的光,扎进陈康眼睛里。
他侧了侧头,用手指擦干净手上的蚊子血,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沈嘉医一早就说过他这几天还有课,这是他找来的导游?
关汤见人来齐了提醒服务员开始上菜,陈康这才发现原来还有室内的位置,只不过他们订的是室外的。
“这是我师弟蒋季,醒城他熟得很,这几天包你们玩的不想回去。”
“而且不搞传销。”蒋季开了个玩笑,把饮料打开,拿起一杯橙汁递给陈康。
陈康接过放在手边,“谢谢啊。”避开他的眼睛。
“都有了吧?”
“你自个倒没倒啊。别光顾着我们。”关汤拉开椅子,留出一个送菜口。
“一早就留好了。”
晚饭海鲜点的不多,怕胃受不了吃了拉肚子,最后上的金钱蛋很好吃,陈康夹了好几次。
“尝尝看和江市的有什么不一样。”蒋季说着,把菜碗摆得离他们更近一些。
“好吃。”陈康抬头对他笑笑。
钟表停摆,蒋季顿了一下,“喜欢就好。”把手收回去,时针又开始走动了。
吃完饭以后该交代的交代好,沈嘉医早上还有课就先回去了。饭吃得太饱,陈康更不想动了,他横躺在沙滩上。
海边,关汤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小心翼翼地去勾扑腾的浪花。
陈康往手背上抓了几下,摸到的微微肿起的蚊子包。
旁边突然伸过来一瓶驱蚊水,陈康惊了一下立马把手藏在外套袖子里,转过身。
蒋季一只腿跪在沙滩上,低着头半趴着用力把手伸长才勉强用驱蚊水够到陈康的胳膊,这个姿势做地很艰难,维持不了太久。
陈康盯着他的耳朵看了一小会,发现有一颗红色的痣长在耳廓。
他散漫地接过瓶子,没来得及说谢谢。
蒋季迅速退回自己的区域,朝他点了下头。
真是周到到没话讲。
“关汤!”陈康站起来喊道。
他抖干净外套的沙子,“我回去了,你走不走?”把驱蚊水收进口袋里。
“明天还你,可以吗?”他偏头柔声问道。
“没事,我那多的是。”蒋季也站起来。
陈康打开瓶盖,对着跑过来一脸莫名其妙的关汤一顿喷。
薄荷味浓到把海水腥味都盖过。
“我害怕你被蚊子咬成海胆,你理解一下吧。”
关汤好不容易才从薄荷雾里钻出来,呼吸一口氧气,“神经病。”
陈康一脸疑惑地看着走进电梯的蒋季想,导游也不必当到这种程度吧,要送到房间再帮忙关灯关门说声明天见吗?
“我租的酒店也是这家。”蒋季点到为止,“几楼?”
关汤摁了个五楼,打着哈欠说:“五楼,谢谢。”
陈康用手怼了怼关汤的背,用嘴型说:找事呢?
关汤对上陈康的表情一下子清醒过来,转头看着蒋季说:“蒋老师,你几楼?”
蒋季愣了一下,嘴角小幅度的勾了勾,“六楼,早点休息,今天都累着了。”
“这里后半夜会降温,空调最好定一下时,开一整晚容易感冒。”
开一整晚且踢被子王者——陈康有被内涵到。
刚刚关上门,手机就叮叮咚咚地响起来,陈康背靠在门上,深深吸一口气,打开消息。
关汤:帅哥导游对你有意思哦。
陈康:他只是人比较好。
做了好一会心里建设也没见关汤出招,他把手机盖在桌子上,拿遥控器开空调。
“叮”空调显示屏亮了,手机提示音也同时响起。
关汤白色的消息框里:原来你是这样认为的啊 ^_^
到底在微笑些什么啊?
陈康关上窗户,擦干净手心的汗,摔进床里,有点后悔自己在楼下幼稚的举动。
他会怎么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