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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江季和蒋季 蘑菇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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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过半，高中生活尚未开始，陈康迎来了自己的生日。
陈康轻巧地从阶梯上跳下来，不等蒋季说什么，像轻燕一般飞进巷子。
白色衣角纷飞，尾部拉链磕上青砖巷墙发出脆响，绿色的青苔从砖缝中冒出头，陈康气喘吁吁地停在玻璃门前。
蒋季随后就到，他站在陈康身后先一步推开门，热气扑在陈康背上。
“康宝，进去了。”
陈康嗯了声，扯了扯领口，风蹭着颈部往衣服里过，吹凉了身上的燥热。
蛋糕一早就挑好了，俩人准点来拿。
隔着烘焙房的玻璃，淡蓝色的奶油一圈一圈把蛋糕胚包裹住，香甜悠悠地钻进鼻腔。
绵密的奶油花点缀在蛋糕表面，舌尖仿佛在诱惑中也变得格外柔软，像要融化在口腔里。
蒋季站在陈康身边，他们双手撑在膝盖上，微微弯腰，期待着蛋糕方盒在手上沉甸甸的感觉。
“咚咚。”
孙曼文敲了敲玻璃，端着蛋糕走出来。
“恭喜，小康又长大一岁啦。”她用蛋糕绑带熟练地往盒子上系了个蝴蝶结。
微风袭来，蓝色的蝴蝶翩翩飞舞。
“嗯！”陈康兴奋地回应了一声，“谢谢曼曼阿姨。”
“哝，阿季提着路上别跑啊。”孙曼文照例把蛋糕递在蒋季手里叮嘱道。
“曼曼，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蒋季说完，手掌被陈康戳了戳。
对上陈康微皱的眉头，蒋季大概猜出了他的意思。
没大没小。
曼曼的叫法来源不很久，孙曼文依稀记得它的源头是这样的。
那时她的美好家刚刚开起来。
雨下得很大，雨水顺着屋檐砸在门口的水泥地上，偶尔有水珠渗过门缝，沾湿了地板。
美好家的生意很好，订单一直排到夜晚。她在烘焙屋认真地把最后一个蛋糕的奶油图案勾画完，起身准备把它放在前台的桌子上等顾客来取。
回头隔着玻璃对上一张人脸。
不知道他在这里守了多久。
周围静悄悄的，那张脸贴在玻璃上扭曲变形，阴测测的眼神像密密的针扎在孙曼文的皮肤上。
孙曼文的热汗一点点冷下来，她僵硬地笑了一下，“您好，是要订蛋糕吗？”
站在玻璃外的男人不说话，只是冲她招招手，叫她出来。
孙曼文深吸一口气恶狠狠地瞪过去，举起了桌子上的刀具，隔着玻璃冲他示威。
男人慌乱地向后退了一步，狼狈地提起自己刚刚脱掉的裤子。
他背后猛地一痛。
蒋季不等奶奶的伞冒雨跑进美好家，他调皮地玩着奶奶的拐杖，不小心砸在了面前人的身上。
察觉到危险的气息，他飞快地捡起拐杖站在奶奶前面。
男人朝他们走近，蒋季手中的拐杖直直地对准他，奶奶用手护在蒋季胸前。
当他要更近一步时，孙曼文从烘焙屋里冲出来，狠狠地砸出一个不锈钢铁盆。
铁盆咚的一声巨响，炸得男人悻悻地退后向门口走去。
“你大爷的再不滚我就扔刀了！”孙曼文怒吼一声，重重地关上店门。
蒋季心有余悸地从地上捡起不锈钢盆递给她，盆上隐隐约约地映射出孙曼文愤怒的脸和凌乱的头发。
真是厉害！他想。
缓过神来，孙曼文撩起额前的碎发问：“来取蛋糕吗？”
“对啦，黄色的那个。”奶奶指了指蛋糕的位置。
“这么晚了，好危险哦，送完这个就回去好啦。”她担心地对孙曼文说。
孙曼文冷汗泠泠，手还在抖着，她拿起黄色的丝带在蛋糕上打了好几次结都失败了。
奶奶温热的手掌抚上她的手背，“慢慢啦。”
蒋季用手捧着前台名片折成的纸飞机也跟着说：“曼曼啦。”
孙曼文湿了湿眼眶，收好飞机说：“幸好店里监控开着，我非得报警把他送进去不可！”
她把蛋糕提起来递给他们。
蒋季接过蛋糕，孙曼文摸摸他的头说：“生日快乐。”
蒋季摇摇头。
“嗯？”
“是康宝生日啦。”
孙曼文疑惑地望向他，蒋季弯弯嘴角没再解释。
奶奶牵起蒋季的手，留下拐杖，对曼曼说：“辛苦了。”
生日在陈康家里过的，晚上徐惠珍和陈秀炒菜其余的人负责配菜洗碗，忙忙碌碌地把生日宴准备好。
蒋季喝着果汁坐在陈康旁边，脸上的开心遮都遮不住，“生日快乐。”他在陈康耳边说。
“生日快乐。”
没过一会儿，他又凑过来。
“生日快乐。”
“？”
蒋季的嘴被陈康捂住。
“快点多吃饭。”陈康说，往蒋季碗里夹了一只虾。
蒋季又高兴起来，他躲开陈康的手，低头剥虾壳。
头顶的暖色灯还在工作，光线安静地在空气中流动着。陈康开心得晕头转向，他昏昏地觉得自己身处一锅鲜香的蘑菇汤里，热气扑面，幸福汤底波浪一般柔和地拍在他身上。
蒋季是蘑菇。
“我为什么是蘑菇。”蒋季靠在陈康颈部，头被陈康推开。
吃过晚饭后蒋季说什么也不肯走，回家洗了个澡就立马往陈康屋里钻说要和陈康一起住。
陈秀不好意思地要提溜走蒋季，徐慧珍乐呵呵地拦下她。
“小孩子好朋友玩起来就这样啦。”
“蘑菇多可爱。”陈康回答道。
蘑菇鲜汤怎么可以没有蘑菇！他想。
“康宝你夸我呀。”蒋季戳了戳陈康的背。
过了一会，蒋季在夜色中伸出手，他挥了挥。
“干嘛？”陈康回头问。
“康宝你的生日在暑假诶，好棒啊。”
“你的生日还是在过年的时候呢？不是更好。”
蒋季沉默了一会儿，越过这个问题，他说：“陈康，你幸福吗？”
“幸福啊。”
“为什么？”
“因为你们都在我身边，因为我现在正和你聊天。”
“那你呢？蒋季，你幸福吗？”
蒋平在一个雨夜出生，她哇哇哭着小小的手抓紧衣服的扣子，开伞的声音响起，雨水滴滴哒哒地砸在伞上，不一会蒋家就到了。
家人哭着跪在地上求蒋文收下这个孩子，蒋文回头望了望生产完没几天的妻子，为难地扶起地上哭得几乎要昏厥的老人。
“小语现在没有奶水给这么多小孩吃啊，求求你们行行好，把她带走吧。”
蒋平被轻飘飘地举起来，手还在空中摆动，抓弄着空气。
常温躺在床上叹了口气，点点头。
一双大手珍重地抱过孩子，喧嚣退去，大门紧闭。
常温用手盖在小孩的眼睛上，对丈夫说：“关好灯，别刺着她。”
从此以后蒋家又添了一只小碗。
夫妻两人给女儿儿子取名字的时候纠结了好久。
他们读过一些书，本想从诗句里取字，却又怕因为意思晦涩难懂而少了菩萨的庇护。
最后定下来，常温把名字写在纸上。
女儿叫蒋平，平平安安的平。
儿子叫蒋顺，顺顺利利的顺。
蒋平生产的时候35岁，算是高龄产妇，生完孩子后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从医院里出来几乎没怎么休息她就投入了工作，蒋平没有告诉家里人自己已经离婚的消息，她一个人带着江季撑起小小的家。
身体在过劳中透支，蒋平倒在了工厂的地上。
她微睁着眼躺在救护车里，在颠簸中泪眼迷朦。
蒋平想起小时候自己坐在摇摇车里的场景，妈妈牵着车头在水泥路上走，也是这样晃动。
“妈妈，我总是害怕麻烦你，可是我的小季到最后还是要托付给你了。”蒋平的手被常温紧紧地攥住。
白发人送黑发人。
“可是你也是我的小孩，”常温痛心到哽咽，“妈妈也会心疼你。”
葬礼过后没多久，遵循蒋平的嘱托，江季改名为蒋季。
在蒋季的印象里外婆是这样对他解释的：
“妈妈最开始想给你改名为蒋记，她说希望你可以记得她。”
“可是她又怕你记得那些苦日子，最后确定为蒋季。”
蒋季记不清妈妈的葬礼是什么样子的，那时他尚在襁褓之中。
有时候他会恨自己为什么不能聪明一些，聪明的脑袋是不是就能记住在他婴儿时期妈妈幸福的眉眼。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隔着描述思念，连想象的模板也没有。
他好想摸摸妈妈的耳垂，好想摸摸妈妈的指尖，好想妈妈。
“哎呀，蒋季。”蒋佳喊了一声冲门口跑去，捂住蒋季的耳朵。
鞭炮霹雳啪啦地响起来，蒋季吓得往蒋佳怀里钻。
看着姐姐缩着脖子的样子，蒋季逐渐适应了耳边的炸响，他面对着蒋佳伸出手，有样学样地盖在了她耳朵上。
蒋季刚刚住进蒋顺家里的时候，话很少。
他既不叫蒋顺舅舅，也不叫陈秀舅妈，但他愿意叫蒋佳姐姐。
也许是小孩与小孩之间有着更为特殊的熟悉、亲昵方式。自蒋季来起，他就一直默不作声地跟着蒋佳。看电视要坐在一起，躲猫猫要坐在一起，连吃饭也要坐在一起，直到睡觉犯了难。
蒋季不愿意跟大人睡，也不同意和蒋佳一起睡。
他就像失去灵魂的布娃娃，吃过晚饭，所有的安全感都与他断开连接，他不肯进房间，执着地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一动也不动。
“阿季在等什么？”蒋佳握着弟弟冰冷的手问。
“怎么还不接我回家？”蒋季揉了揉泛起水花的眼睛。
其实他不知道要谁来接自己回家，也不知道要回哪去。
如果可以他希望和妈妈牵着手走回去。他们可以一起走靠广场那边的小路，到了晚上广场会有灯光秀，很漂亮。
可是很晚了，不能提妈妈，外婆听到会难过得睡不着觉。
蒋顺和陈秀扒在门上悄悄地观察着客厅的情况，直到蒋佳冲他们招手。
蒋季在沙发上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