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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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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珀辞暗暗吸了一口气,那带着冷香的空气沁入肺腑,却没能带来丝毫舒缓,反而更像一种无声的警告。
他上前几步,在那张图腾遍布的座椅前十步处停下,微微垂首,开口道,“末学后进,凌家凌珀辞,拜见玄家主。
声音是他惯有的属于上位者的沉稳,但在这片过分的寂静与无形的压迫下,依旧无可避免地泄露出了一丝紧绷。
话语落下,余音在竹叶静止的庭院中消散。
没有回应。
连那淡淡的冷香都仿佛凝固了。
只有他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鼓内放大成轰鸣。
时间在沉默中被拉长、研磨。
就在凌珀辞几乎要怀疑眼前这尊“玉像”是否真的只是一个精致摆设时,椅榻上的人,那过分纤长浓密的银白色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睁开了眼睛。
凌珀辞对上了一双……空的眼睛。
银白的眸子,色泽浅淡的根本不是人类能拥有的,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倒映着灯火,却仿佛连光都能吞噬。
那目光掠过他,像掠过一块石头,一片落叶。
“凌家……”那人开口,声音轻飘,如同梦呓,却又奇异地清晰,每个字都像冰珠落在玉盘上,“哦。”
只是一个“哦”,再无下文。
仿佛“凌家”这两个字,连同其代表的百年显赫、滔天权势、以及此刻迫在眉睫的绝境,在他那里,只值得这么一个轻飘飘的音节。
那极致的漠然,比任何倨傲或刁难都更具压迫感。
凌珀辞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被动与失重,好似自己精心准备的、视为筹码的一切,在对方眼中连尘埃都不如。
“是。”凌珀辞稳住心神,声音比方才更沉,试图在这片诡异的寂静中楔入属于自己的重量。
“凌家以及其他三个家族,如今遭遇了无法以常理解释的困境。族中许多核心成员突发怪疾或诡异毙命,平日发生了许多灵异事件,重要产业接连出现匪夷所思的纰漏,甚至祖宅之地也频现异象。”
他略微停顿,观察对方反应。
那张苍白的面容上依旧空无一物,银白的眸子仿佛穿透了他,望着更遥远也更虚无的所在。
凌珀辞继续,语气加重,带上了属于家族继承人的决断与隐痛,“这已非寻常危机,而似某种超越现世逻辑的灵异现象,各家族基业摇摇欲坠,血脉传承危在旦夕,我等用尽一切世俗手段,皆告无效。”
他上前半步,尽管姿态依旧保持着礼节性的微躬,但脊背挺直,目光灼灼地紧盯着那双银瞳,一字一句道。
“族中长者言,当常理尽废规则扭曲时,唯执掌另一套法则的云境玄氏,或可窥见一线天机。珀辞冒昧深夜叩访,非为乞求怜悯,而是……”
“而是以求知者的身份请教玄家主,此困何来?生机……何在?”
言毕,庭院重回死寂。
而座椅上的玄逢雪只是轻轻眨了眨眼,那空茫的目光,似乎终于极其缓慢地,落在了凌珀辞的脸上。
“生机……”
玄逢雪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依旧轻飘,却像冰冷的指尖,在凌珀辞紧绷的神经上拨了一下。
“你们认为…”他顿了顿,语速缓慢,每个字都像在从记忆的废墟中艰难拣选,“那只是厄运吗?”
凌珀辞心头猛地一跳,“玄家主的意思是……那并非厄运,而是人为吗?”
玄逢雪没有立刻回答。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右手,宽大的衣袖滑落,露出的手腕细瘦,皮肤下的淡蓝色弯月形纹样交织缠绕,如同活物般蜿蜒。
他的指尖,虚虚点向凌珀辞心口的方向,并未触及,却让凌珀辞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是‘归还’。”
他收回手,重新拢回厚重的衣袖里,目光也再次飘远。
这两个字像冰锥,刺入凌珀辞的脑海,他瞬间想起了太爷爷多年以前含糊其辞的“旧债”,可任凭他如何询问太爷爷都闭口不谈。
“还请玄家主明示!”凌珀辞的声音不自觉地染上一丝急迫,“凌家究竟要归还何物?又该如何归还?”
话音落下,庭院却陷入一片深的令人心慌的沉默。
预想中的解答并未到来,凌珀辞骤然抬头,目光如电般射向前方,猛地撞进了一双正一眨不眨地、直直凝视着他的眼眸。
玄逢雪不知何时已完全转过了视线,那张苍白得近乎虚幻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本该空洞的银灰色眸子,此刻却像两潭骤然停止流动的寒水,清晰地映出了凌珀辞的身影,将他脸上每一寸细微的焦灼、疑虑与强行维持的镇定,都无声地收拢、倒映。
那目光太直接,太专注,与之前的飘忽漠然判若两人。
银灰的瞳仁深处,似乎氤氲着某种凌珀辞无法理解也无法穿透的幽邃意味。
不是敌意,也非善意,更像一种……冰冷的观测,仿佛他是一件突然引起观测者兴趣的奇异标本。
时间在两人无声的对视中凝滞。
竹影,冷香,石灯的光晕,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
凌珀辞喉结微动,在那目光的笼罩下,竟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比方才的漠视更甚。
他看见玄逢雪那颜色浅淡得近乎透明的唇,极轻微地开启。
声音没有重量,像一缕冰寒的烟飘入他的耳中。
“想知道吗?”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钩子,拽住了凌珀辞全部的注意力。
他几乎是立刻点头,斩钉截铁,“自然!还请玄家主告知。”
玄逢雪静静地看了他两秒,那银灰色的眸光微微流转,掠过他紧抿的唇角,挺直的脊背,最后重新落回他的眼睛。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一根手指。
那手指细长,苍白,指尖在昏暗光线下几乎剔透。
他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物件或方向,只是轻轻朝前方虚虚一点。
与此同时,那浅淡的唇再次开启,吐出更轻、却更不容抗拒的三个字:
“上前来。”
不是命令式的喝令,也没有丝毫情绪的波澜,可正是这份极致的平淡配合着那根仿佛蕴含着无形牵引力的手指,让这句话本身变成了一道无法违逆的符咒。
凌珀辞的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犹豫。
深吸一口那浸满冷香的空气,他抬步,一步,两步……稳稳地走向玄逢雪。
越是靠近,那股非人的虚幻感便越是强烈,几乎要压过凌珀辞理智构筑的认知壁垒。